苍凉而微弱的坚持



——惠安崇武古城游后随想


汲安庆


对坚持真正意义上的敏感源自一位清雅靓丽的韩国女留学生。


一次结伴游苏州的同里,她的举手投足征服了所有同行的男生。不必说那柔嫩的声音,也不必说那含蓄的微笑,更不必说听讲时她那湖水般清澈的眼神,但就吃饭时那曼妙而端庄的坐姿就能足以让你明白为什么“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了。——那位女孩活脱脱就是儒家文化规范下的古典女性的“现代版”!联系到今人文章中“香草美人”式的匠心,社会上对“言必信,行必果”人格的渴求,还有建筑中对美学意蕴的自觉灌注,我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跨越千年的文化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时尚,一种经典,一种永不凋谢的美丽!


崇武古城的吸引力正是来自这种对文化的坚持。


提到崇武,人们率先想到的是惠安女。记得学生时代,我曾在《小说选刊》上读过一篇关于惠安女生活的小说。具体内容早已忘却,但她们美丽、温婉的形象连同蔚蓝的大海却一起在我的心灵深处牢牢地扎下了根,我甚至天真地憧憬:那就是我未来妻子的模样。后来对惠安女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譬如她们令人匪夷所思的风俗,婚后三天便要回娘家长住,一年里只有春节,清明,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 ),冬至,农忙的时候回丈夫家。 每年只有十几天是在丈夫家过夜的,过完夜就回娘家居住,这种情形直到女方怀孕为止才可以常住丈夫家。譬如她们对待苦难的坚韧和乐观,因为电影《寡妇村》就是以惠安女为原型进行艺术创造的,诗人舒婷也曾深情款款地用诗歌塑造了她们——“从来地不倾诉苦难/并非苦难已经绝迹/当洞箫和琵琶/在夕阳的晚照里/唤醒普遍的忧伤/轻轻低头咬住衣襟的一角。”于是,那种纯真的情愫中又平添了几分神圣的敬意。


自然,还有她们奇特的服饰,矛盾的性格。“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衣,浪费裤。”为我们导游的是一位姓罗的姑娘,据说也是惠安女。从她嘴里得知,惠安女的服饰是很有讲究的。金黄的斗笠象征金色的沙滩,蓝色的头巾象征蔚蓝的大海,黑色的裤子象征海中的礁石,而裤子上的皱褶则象征了大海的波浪。节约衣是为了便于露出民主肚——在闽南语中,肚脐和发财的读音非常近似,天天见“脐”即意味着天天见“财”,所以是否会寒冷,是否会感冒,是否太招眼,统统不管了。浪费裤是为了便于干活,如果不慎被海水打湿,还容易吹干。


毫无疑问,将大海穿在身上的惠安女,现实而浪漫,天真而善良,是大海给了她们宽宏的胸襟,坚韧的品格,达观的态度,腾飞的幻想,甚至睥睨世俗的勇气。问及惠安女何时开始对这种善和美进行自觉的追求的?她们又是何时将这些美好的心愿定格在统一的服装和奇特的习俗中的,导游姑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搞不清楚。我蓦然也觉得很尴尬:何必探询清楚呢?世间因为太清楚,反而失却了原生状态的自然和丰富韵味的事情还少么!知道她们是以整体的方式对人间美德追求、守候、承传,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并已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这就足够了。


关于古城,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一脉斑驳褶皱,在萧瑟寒风中肃立着的城墙。严格地说,这才是古城的“形象大使”,惠安女和古城牵扯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地利”的原因吧!古城墙是为了抵抗倭寇而兴建的,据说当时这里除了7户居民之外,便是屯居着的3000多名将士。在靠海的外墙边游赏的时候,我还暗笑城墙修建者的“蛮夷”,七米多高的城墙竟然没有射口,没有炮口,和长城比起来实在是落后,及至爬上城墙,沿里墙边行走时,才知道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守城将士凭着了望口既可射击,又可藏身,且居高临下,根本不需要再添任何蛇足。


六百多年前厮杀的呐喊,弓弩的啸叫早已被松涛、海潮掩盖得杳无踪影了,为了抵御来犯之敌,城中的兵士除了在城墙上巡逻,在城中训练,他们还会做些什么?当时还没有盛行搏饼,一旦如水的乡愁漫漶开来,他们是否也会双袖龙钟,或者幽幽地吹起玉笛,让笛声捎去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一切都无法知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青白的花岗岩城砖,灰褐色的砖泥,用想象钻进那段尘封的历史。但是静静思忖,如果不是沧桑的城墙在岁月的风雨中攒集了长长的记忆,坚持了古久的音容笑貌,我们恐怕连这点想象也无从萌生。


那么,这种坚持的现状又怎样呢?


听罗导游介绍不到十分钟,一种淡淡的落寞便袭上了心头。身为惠安女,她似乎没有多少自豪感,对景点的介绍如同背书,声音飘飘的,干干的,没有一点自身情感浸染的影子。偶尔被同游的前去采风的中学生逗乐,好像也是职业性地回应一下,以致一位同事很生气地和我说:“这位导游怎么也不等等后边的人,只顾自说自话啊?”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说到惠安女已经成为一个著名的品牌时,她依旧很泰然,似乎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到了惠安女的聚居地,一个大多由石房构成的渔村之后,这种落寞感更加浓重了。除了老年惠安女和一两个中年惠安女仍保持着惠安女的传统装束之外,其余的已经“悉如外人”了。罗导游回答到:“现在从小学生开始,已经不穿惠安女的服装了。我们导游是把它当工作服穿。”似乎是不太情愿穿似的,说这话时,她依然很淡定,很自然,没有焦虑,更没有伤感,而同行的老师和学生则突然噤了口,先前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不禁颤抖了一下,寒意更甚了。


古城墙何尝不是这样的命运呢!紧傍着它的是雨后春笋一样诞生的各种景点,如雕塑园(里面有《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水浒传》中一百单八将,二十四孝图,白猫黑猫,米勒佛,《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等),戚继光雕像,龙门石——一路天然形成的石阶,从岸上直达大海,当地人说,这是龙王入海,忘记收起来的结果。似乎要将“古”的内涵永久地坚持下去,可是这和崇武古城、惠安女到底有着怎样的精神联系?怎样的历史渊源?难道那些孝子、好汉、小姐、丫鬟们也想一睹崇武的风采?文化大师们想在崇武安放太多的文化内容,可惜崇武食而不化,已经被折腾得病态恹恹了。


还有饭店、商店的比邻而居,小商贩的地摊、马匹、照相机,将古城墙完全逼到仆人的地位了。身居古城的居民们甚至在大规模地向城外迁移,因为外面工厂林立,交通方便。一些人在古城墙上如获至宝地掘到了经济价值,一些人则熟视无睹,并日久生厌了。他们惊人的相同处是将安身立命的古城最重要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抛到了九霄云外。


记得一次我问英国籍同事Neil:“你喜欢北京,还是上海?”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北京,原因是北京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而上海的经济气息太浓厚,有太多的现代建筑。那么,面对古风渐渐消散崇武古城,我们该做些什么?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车子启动了,我们踏上了归程。没有夕辉,只有冷风。在灰白的“石头城”一隅,一位老年的惠安女倚门而立,似乎在目送着刚才还围着她问这问那的孩子们。还有一位惠安女在蹒跚地走着,艳丽的头巾像一朵抖动的鲜花。她是归家,还是在寻觅着什么?


“再过五十年,惠安女可能要进博物馆了。”一位同事长叹了一声。


我不仅眼眶一热,眼前再次浮现那些老年惠安女们亲切、安详,又略带几分惊喜的面容……


(注:本文发表在北京《中学生》2008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