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洗尽留香影

凡心洗尽留香影


——忆我的俄老师严芬


口述:顾昭平  整理:汲安庆


(一)


六一年的一个湿热的夜晚,月黑风静。高三年段的一间教室里,日光灯“嘶嘶”地哼哼着,教室外,夏虫烦躁地嚷嚷着。准备上夜自修的骄子们早已失去了往日枯坐的宁静和刚踏进这所名校时的矜持,有的像知了一样不停地诅咒着鬼热的天气;有的以书作扇,拼命地刮动着;坐在后排的男生干脆撩起一半的湿透的汗衫,似乎要扇出更大的风来……


教室里显得愈发闷热了。


这时,一个身材纤瘦,绾着整洁发髻的女教师,双手捧着一叠书本,像一阵清风走进了来。她轻轻地放下书本,将它们码齐,然后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着说:“心不静,温度降不下来啊!”


像一股冰凉的泉水流遍全身,大家霎时安静了下来。也怪,此时日光灯的声响,夏虫的鸣叫竟突然由急速高亢转向了舒缓低徊,融进了静谧、清凉的夜的协奏曲中了……


她就是严芬老师。我不敢说昔日的同窗都能记得她这句素朴的话语,但我敢肯定老师汗湿鬓发仍宁静地坐在讲台前批阅作业的形象,一定深深根植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中。荣也罢,辱也罢;乐也罢,忧也罢。只要你返归心灵,追求那份淡泊和宁静,你就无法忘怀那个心静如水的老人。


老师的课精致而实在。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她用俄文授课,但并不给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严肃、正统的课文,一经老师的讲解,就在我们不知不觉时,转换成了饶有情趣的谈资,而那些知识点的冷漠早已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星期天通常是严老师的辅导日。不管是校外考进来的,还是本校直升上来的,只要存在基础薄弱的问题,老师都会将他们召集到一起。老师辅导不是系统讲解,面面俱到,而是从学生作业中的错误出发,引申联系,巧妙地将知识打通。对有些重要的知识点,老师会让每一个学生进行口述,决不含糊。


“听老师的课是一种享受。”解颐的同学幸福地说。


“学不会,我们惭愧呀!”基础差的同学由衷地感慨。


……


后面几届学生更加幸福。据说师后来教授英文,在完成教学任务后,她会将英文诗歌、散文引进教学,使大家不仅巩固了原有的知识,还体验了异域文化的丰赡和精美。原来,老师的强项就是英语,俄语是她来“双十”中学后自学的!


老师1933年毕业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以全校总分第一的成绩获“金钥匙”荣誉奖和最高奖学金。来“双十”前,她拒绝了去国外工作的机遇,先后担任河南焦作工学院讲师、西安西北大学医学院副教授……


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成功地自学了俄语,并且灵活自如地运作;从令人欣羡的舒惬的高等学府的讲坛走向平凡的操劳的中等教育的讲台;化书本知识的艰深为通俗,并与生活和生命和谐地联系起来,那需要付出多少沉潜心情的努力啊!


为此,同学们暗地里唏嘘了好些日子。


(二)


说出来或许有些幼稚,无论是挥斥方遒的学生时代,还是壮心不已的花甲之年,我都常常下意识地感觉老师好像就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神仙。如果说当时做学生是仰慕她脱俗的风仪,清越的谈吐,还带有唯美、虚幻的色彩的话,那么在我们毕业后的日子里,得闻严老师的悲惨遭遇后,这种唯美、虚幻就迅速转化成了崇高和真实。


一种搀和着鲜血和热泪的毋庸置疑的真实!


毒辣的日头下,满面油光的“斗士”们挥舞着皮带、鞋子和拳头,空气中的树叶和尘土在吆喝和叱骂中惊悚,远处的大海停止了咆哮。由惊恐、愤怒、麻木、痛苦等目光织成的视网中,老师、双十的老校长等人被强行按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说,快说!”一只脚踢在了老人羸弱的背上。那时,老人已患了美尼尔氏症。


“不说,让她吃水蛭!”有人恶狠狠地叫嚣,这是他们惯常的伎俩。


可是,干裂的嘴唇依然倔强地闭着。


于是,鞋底带着罪恶不断地落在了老师的清癯的面庞上。


苍白的脸颊立时青肿起来,殷红的鲜血从老人的鼻孔、嘴角流了下来……


他们胁迫老人要承认的是曾在美国呆过的丈夫是“特嫌”;教学成绩闻名遐迩的她是叶飞省长的羽翼;她以前在课堂上传播的“圣诗”是蓄意栽种的毒草……这样灭绝人性的打击,老师承受的何止是一次!然而,那个干裂的嘴唇一直倔强地闭着。回到家中,她依然平静地生活。


多年之后,老师的许多学生这样回忆:“在那阴暗如磐的日子里,老师弱小的身子裹着的是一颗坚强正直,不随风扭曲的心。在她的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恨。她是那么的平和,那么充满了爱。不容易啊!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呀!”


是的,年轻时读了十几年教会学校的老师,早已将基督思想中的诚实、正直、宽宏、坚忍等美好的因子彻底融入自己的精神血脉了。风雨过后,老人一再告诫自己的孩子要豁达地对待历史的错误,不纠缠个人恩怨得失,乐观地向前看。


上海某大学一位文学教授非常崇尚“类的意识和情怀”,说这是有大欢乐、大悲伤、大成功的前提。我同意此说。因为,在我心中,老师完全具备了“类的意识和情怀”,虽然她不是叱咤世界的伟人,我也不是什么有神论者,但她却不折不扣地成了我,还有其他同学心目中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神!


然而,我又真切地感觉到老师是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存在着。


八八年,老师的小孙孙张忱到了读小学的年龄。按照常人的做法,有老师的社会声望,加上孩子父母显赫的社会地位,完全可以将孩子送进条件最好的实验小学就读。可是老师认为,孩子的成长主要在家长,力主将小孙孙送进了当时刚刚建成的滨东小学。据老师的小儿子,曾获“全国十大杰出律师”称誉的张斌生回忆说,老师每天深夜都在帮孙儿们检查批改作业,从大学三年级英语系作业到小学四年级数学作业,她逐题审阅,不放过一点差错。这种生活习惯一直坚持到逝世。


(三)


《华严经》上说:“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破器浊心之众生,不见如来(真如法性)法身之影像。”是啊,破了的水器怎么能容水,污浊了的心灵,怎么能见到自性的光明呢?


平反后,老师担任“双十中学的英语教学顾问”。给初一至高三年段出英语卷,协助英语教师备课,为报考英语系的考生补习英语……一切都是无偿的劳动。


八三年,厦门大学英研究生院领导通过双十中学的领导,恭请老师为当年的硕士研究生命制试题,老师慨然允诺了。事后,研究生院赠以200元钱,算是对老师劳动的报答。老师力辞不受,并幽默地说:“你们是双十中学介绍来的,我是双十的老师,大家是一家人。钱和礼品都不能收。”


当时,老师的工资只有几十元。


临终前,老师无限留恋地嘱咐张斌生,她很想看到小孙孙张忱小学毕业,并考入重点中学,但张忱如果考不上,千万不要走后门……


老师的追悼会极其简朴,取代哀乐的是她去世前弹奏的钢琴曲。那是她留给老伴的纪念,也是留给后人的圣洁的乐章。


她的儿子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张斌生退休后,担任了厦门市仲裁委员会主任,集美大学兼职教授,业余时间替人受理诉讼案件,均没有拿过一分报酬。


她的学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不管是留学海外,还是扎根国内;不管是功业卓著,还是默默无闻,他们都明白了坦荡做人的哲理。


因为,老师的净心也影显着吾辈的灵魂!


在追悼词中,张斌生这样深情地缅怀妈妈:她没有积蓄,,最值钱的是四个教育成人的孩子,还有一帮孙儿、孙女。然而,她又留给了我们一笔取之不尽的遗产——一种自强、自奋、奉献的精神……


(四)


    灯下展卷,偶然读到清代王夫之的诗《水仙花》:乱拥红云可奈何,不知人世有春波。


凡心洗尽留香影,娇小冰肌玉一梭。心里不禁怦然一动,老师洗去了人性的喧哗和躁动,洗去了心中的仇恨和自私,留下的不就是永恒的香影吗?


    这样想着,眼前忽然真的浮现出了水仙花那袅袅婷婷的形象:雪白的花片,金黄的盏儿,香风馥郁,幽然无声……


(注:本文发表于《中国教师》2005年第1期。)

那些人,那些事儿

以此篇献给我生命中的——


 


那些人,那些事儿


汲安庆


二十一年的从教经历,基本上没有什么物质积蓄,倒是浪得了不少雅号:“才子”、“大文人”、“纯净水”、“拼命三郎”、“学者型教师”……其中,最让我感动,最让我自豪,且一直美滋滋地偷着强化的是“纯净水”之名。


这是拜一位政治系出身的仁兄所赐。该兄通过自考曾获得南京大学法律专业的本科文凭,英语说得一级棒,喝酒喝得特级凶,讲课讲得超级牛,骂官骂得无极狠。虽然终究没有大红大紫,但在我眼中,他俨然是这个阉宦性格日趋严重的时代中的一位真正猛人,我成了他不折不扣的粉丝。逢他说话,我总是屏息凝视,生怕遗漏一点一滴的精华。只不过和那些“闷骚型”的主儿一样,我对他的钦敬是隐形的,已经去别的城市闯荡的他或许从未觉察到这一点吧。


老兄一语道破了我精神上自娱、自足的特点!二十多年的只知读书、写作的“白痴”般生活,在不少人眼里或许是可笑,可怜,可叹,甚至可悲的,但是他却看到了一种远离俗世的纯净之色,着实让我受宠若惊。纯净不纯净我不敢说,但是我确实存在一个悉心呵护、独立自足的精神空间,那里面有我的白日梦,和笔下世界融为一体的沉醉,倾听各类智者深情言说的痴迷,还有与“以道义相交”朋友的争论、探讨、倾诉、勉励而不断丰盈的快乐。从来不曾觉得单调、乏味过,哪怕是因颈椎、腰椎、尾椎一起酸痛,迫不得已躺在硬板床上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的那段日子里,我也是觉得生活如蜜,内心深处不断回荡“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之类的雄豪之歌的。


这种脾性的养成,多亏了三位老师。



严格地讲,老人不是教师,而是赋闲的画家。他阴差阳错地为我们上了一节音乐课,且是唯一的一节,仅是因为他那既教语文又教音乐的儿子病倒了,他临时做了一回替补队员。


那时的音乐课,实在应该叫唱歌课。一成不变的格局是:老师挑出课本中他会唱的歌曲,一句一句地教唱,然后是整首连唱,再抽查唱、集体唱。至于唱得是生还是熟,开心不开心,都不重要。因为下课铃一响,大家都会带着各自完成任务的欣慰走出教室。倘若碰到音乐禀赋高的学生,老师可以在教唱不久后直接任命她为领唱。没有,则可以放羊,学生练唱也罢,看书也罢,做作业也罢,都可以,只要不捣乱。老师则可以像个监工一样在教室里威严地来回巡视,或者在讲台上自由地看看书,改改作业什么的。有些粗放不羁者还趁机干过拔汗毛、掏耳屎,甚至放两个酣畅淋漓的响屁的活儿,惹得同学们像过节一样兴奋。


但是老人的到来,竟然使这种陈旧、俗套的模式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


一头疏松而整齐的银发,一身褪了色却十分干净的中山装,一口和收音机里差不离儿又略带了点家乡音的普通话,那周身洋溢出的新鲜气、时尚劲儿让人感到,他仿佛就是化身人间的一位仙人!


偏偏巧巧,他教唱的正是黄梅戏《天仙配》中“天宫岁月太凄清”那段!


同学中的不少人跟着流动于各生产队之间的放映员将这部片子已经看了N遍,差不多可以将各个画面和人物的对白刻在脑子里了,但是对人物唱词的把握却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所以老人的决定一下子显得魅力照人,更何况我们还不用学课本中那老土的歌曲了呢!


大家像精力弥满的幼兽,热情而虔诚地学唱着——


天宫岁月太凄清,


朝朝暮暮数行云。


大姐常说人间好,


男耕女织度光阴。


……


老人笑眯眯地夸我们唱得很认真,调子唱得也准,但是他同时也提醒我们:枯燥而孤独的天庭岁月,七仙女是不满意的。受天规所限,她没有办法,每天只能用数天上云彩的办法打发寂寞的日子。可是一想到大姐曾经提过的男耕女织的“人间”,她的心情立刻由阴转晴。


怎么表现这种忧乐心情的转化呢?老人随即做了示范。


那真的成了我永生难忘的一幕场景了!


刚才还像爷爷一样和蔼的他,转瞬间便在眉宇、手势、行动中呈现了一位由凄然走向欣悦的七仙女形象!只差没有像神仙一样化身为七仙女,可是那神情、语气、动作已经将我们心目中的七仙女形象纤毫不漏地展示了出来!没有掌声,生怕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损毁眼前的神奇;没有言语,生怕任何一丝气息都会冲淡心中的欣悦!我天生不是唱歌的料儿,很多流行歌曲都唱不全,唯独这段曲词现在还能一气呵成地唱到底!我天生记性烂,很多事情隔天便会忘得一干二净,唯独这个场景,历经30年,依然历历在目。我甚至到如今仍偏执地认为老人是我遇到的最优秀的表演艺术家,任何语言,任何理论,还有我的钝笔,对于老人的出色表演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一节课,平日里心猿意马,吊儿郎当的我们犹如朝圣的信徒,已经不知道讲闲话、开小差为何物,随着老人声情并茂的演唱,精微、精到的讲解,我们完全进入七仙女的心理世界,和她一起凄苦,一起快乐了。与此同时,对等级森严,粗暴扼杀董永和七仙女美好爱情的天规也更仇恨了。尽管已经下课,但是没有一个人急着冲出教室,大概是还没缓过神来吧。


不知怎么的,那一节课后,我经常感到灵魂中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拽着我进入想象的天空,并且由昔日一个劲地关注“小人书”的情节,开始顺带揣摩起人物的内心世界了!以至于一个假日在《封神榜》的世界里沉迷太深,忘记自己放鸭子的使命,导致村里人吃罢晚饭很久了,我和父亲才疲惫不堪地寻到它们,为此挨了父亲一顿暴风骤雨般的鞋底,屁股过了一个月左右才消肿。


那节充满磁力的课诞生于1979年,我读小学四年级,那位极具魔力的老人叫贝超。相对于大队里其他两位插队落户者:一位已经疯掉,一位已经彻底农民化,贝超老师似乎具有了一种享受生活的超能力,生活也许扣给他很多的心酸、屈辱、不公和仇恨,但是这些却都被他酿成了醇厚的诗意和温暖的人间情怀。


他传递给我们的永远都是生命的早春气息!



1985年,我在众村民羡慕的目光里考入了师范,由此揭开了所在村“跃农门”的第一页。也正是在那一年,我有幸遇到了另一位魔力型人物——朱德慈。


朱德慈老师是下半学期教我们《文选》的,先前教体育班。当时的体育班有点像现在的90后,谈到玩、打架,他们会内行得出神入化,可是谈到学习,他们不但不乐意,甚至还能跟你拼命,仿佛你是在教他吸白粉似的。老师给他们上课在某种程度上得装孙子,或装聋作哑,很能免费体验一下“苦其心志”的精髓!


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朱德慈。起先我们还以为是一位五大三粗的角色,没曾想竟是一位特别清瘦的先生,颇像朱自清,也戴着圆圆大大的金丝边眼镜,只是身材要高出一些。那群“亡命之徒”的评价是“这主儿很厉害”。


带着这样的“前理解”去听课,自然是认真、好奇、惊惧,甚至挑剔的。但是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的心理气象,“读一读”没有出声,“说一说”也无人应答后,他才红了一下脸,开始“自说自话”。具体的内容现在已经无法记清了,总之是为他心目中很有见地,却又羞于表达的我们找了几句特别儒雅的借口,接着便开始转入对他意想中的我们的疑惑点、好奇点开始津津有味地解析。也怪,听他的课,我们真的不知不觉地就转化为他意想中的那群人了,跟着他一起或惊奇,或品评,或赞赏,或欢呼,为不断出现的“问题风景”。时而进入书中世界,时而回到现实世界,内心深处的自信、充实、快乐悄然地膨胀起来,那感觉应该和《笑傲江湖》中的任我行用“吸星大法”吸纳别人的内功差不多吧!什么挑剔,什么敌意,早融化得没有一丝踪迹了!


不过有的课,老师又很会藏匿自己的情感触角,只是乐此不疲地展现别人的“情感示意图”,这便让我们常常有接连走进新鲜胜景的喜悦。别的老师经常喊的“能力训练”、“素质教育”,他压根儿提都没提过!


记得一次讲到儿歌创作,每谈一种创作理念,他总不忘引出好几个例子。有的温柔乖巧,有的稚气可爱,有的淘气十足,有的想落天外。其中还有一首写到小家伙尿床的,说自己“画了一朵大荷花”,可把大家乐坏了!我小时候也有尿床的经历,好像到五年级时还会犯,搞得自己一直很自卑。没想到听完老师的朗读,这种自卑感一下子就转化成了浪漫的回忆了!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异常陌生的儿歌创作,我竟然没有丝毫的胆怯和漠然,反而自信十足,兴味盎然地一下子写出了好多!


可是,善说的老师一离开讲台,便成了一位十足的谦卑听者。每逢同学们眉飞色舞地谈起各种见闻或见解时,他总是微笑着凝神倾听,间或冒出一句口头禅“是吗”,或者“不错嘛”,搞得说话的同学很有成就感,“讲兴”更浓了!


市里举办影评征文,我对电影《红高粱》中“月亮”这个意象的文化内涵很感兴趣,便写了一篇文章投过去,每料到竟获了个二等奖,这个奖项当时总共才两名,一等奖被市里的一位成人作家夺得。我忙不迭地将这个喜讯告诉了老师,他的眼里顿时现出惊奇的神色:“是吗?”接着连续感叹了两声:“嗯,不错,不错!”后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很有弹性地笑了笑,说:“不错嘛!”听完我的絮叨,立刻又坚定地补了一句:“领奖的那天,我送你去!”


于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古老的淮安城石板路上,出现了一位戴着大大圆圆的金丝边眼镜,骑着一辆陈旧得发出“咔里喀嚓”响声的自行车的瘦弱书生,摇摇晃晃的后座上还挤坐着一位黝黑而健壮的肥仔。那肥仔几次三番地跳下车来要求换骑,都被瘦书生摇头拒绝了。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洪泽教书,老师则不久便被调到了淮阴师范学院中文系。一次去市里学习,我顺便去了他家。那是一套学校提供的平房,两室一厨,很简陋,里面的摆设似乎用了很多年,泛着手摩的光泽,紫红的办公桌上竖着码满了砖头一样的书,浅蓝色的小台灯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很笨重的英语大辞典,还有一本比杂志要厚好多倍的英文书,也可能是习题集吧!社会上,高校老师四处兼课,或直接去商海弄潮的“时尚”与“精明”,在他身上好像找不到一点影子。知识分子边缘化的气息,在他那里更是感觉不到!


“你在查单词?”我问。


“没有,”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背单词。”


“什么?”我不由吃了一惊,“这么多,你能记得住吗!”


“没事的,打个折,或者再打几个折中折,我也赚了。”老师显得很有把握。


我却一下子犯晕了!没想到课堂上妙语如珠的他竟然会用上如此稚拙的学法,更没想到如此稚拙的方法,竟也能不断催生出令人叫绝的智慧与能力!三十才出头的他,不仅可以写出格律谨严的诗词,而且成了《西游记》研究方面的显要人物了!收录4万词汇量的袖珍型英语词典,我也背过,可是才背了十几页,就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了。老师吃得进去,那得需要怎样笃定的意志,怎样充沛的激情啊!


一年后的一天,我接到老师从南京打来的电话,他已顺利地考上了南京师范大学古典文学方向的博士了。


三年后的一天,我从网上得知:老师已在南京大学博士后流动站从事研究工作,出版学术著作《近代词人考录》、《近代词人行年考》等


于是明白:瘦弱的躯体、刚拙的个性、浪漫的情怀、严谨的理性、质朴的积淀,还有灵动的智慧,他们之间,并非誓不两立!



在华东师范大学读研,我每天都能感觉到生命拔节的声音。那琳琅满目的学术前沿讲座,以及和海内外学术精英们的零距离对话,令人做梦都会大呼“过瘾”。


在令我上瘾的老师中,中文系的博士生导师马以鑫可以算得上是很有特色的一位了。


老师是上海人,也戴着眼镜,皮肤白白净净的,很儒雅的学者模样,但令人惊奇的是他还有下放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经历,干过粗活,喝过烈酒,南方的细腻与北方的豪气,他全占了!


老师教《现当代文学鉴赏》,上课从来不带教材,相关资料也不带。


3个多小时的课,他通常会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安排两个学生“执教”——主讲西方各种文艺理论,且要运用这种理论解读现当代文学作品,后半部分他唱独角戏。这样,一节课下来就相当于3个小型的专题讲座了。一开始大家很是惊惶,觉得那绝对是一块令人恐怖的“硬骨头”,根本无法下口,所以聚集起来,纷纷提出抗议。马老师很是惊讶:“会有那么难吗?一周的准备时间,足够了!再说,这对你们将来写论文或者教学也是很有用的啊!”


走投无路的我们只好按他分配的专题,开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游万仞,图书馆、讲座礼堂,自习教室成了牢固的根据地。这样一番苦斗之后,人人竟都像修成了正果似的,走上讲台,议论风发,好不潇洒。蒙田说:学习不是为了适应外界,而是为了丰富自己。老师以他的“顽固”竟然使我们统一了二者,这让大家欣喜不已。


不过,最潇洒的依然是老师。那洒脱飘逸的行书带着他的灵思妙悟,不一会儿就布满了黑板。擦去、再生、擦去、再生,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不管是重要数据的出示,还是相关资料的征引,他都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碰到平时较少见到的材料,比如毛泽东写给丁玲的《临江仙》,鲁迅反对郁达夫迁居杭州的《钱王登假仍如在》,他会笔走龙蛇,迅速记下,绝不会有片刻的卡壳现象!


老师的课以自己的见解为骨架,以生动的史料和多彩的生活为血肉,谈笑之间便建立了一个与“他者”相融的世界,仿佛那些文坛俊杰们和他是交游甚久的老相识似的。在刘纳欧“眼睛听到了嘈杂”的叙述里,他感到“压抑太厉害了”的逼仄!从《孔乙己》中的14个“笑”中,他指出“那是一个无爱的人间”。对狂人“直接杀了,他们不敢,要逼我自戕”的独白,他断言“这也是世人潜意识的浮出水面”……因为精短、通俗、形象,加上他一以贯之的谈话风,所以让人觉得做学问并非高不可攀,而是像居家过日子,只要愿意悉心打理,其实是很实在、很有味,且情趣盎然的。


受他影响,我曾屁股不挪窝地花了半天时间,写就一篇近7000字的论述《狂人日记》中黑夜意象的文章,完稿后飞速打印出来,然后一路小跑着到办公室请他提意见。


 “你打算投到哪里?” 看完后,他沉默良久才问我。


我兴冲冲地说:“投到《名作欣赏》。”


当时,同学之间在传阅《名作欣赏》,我也曾订阅过这本杂志,所以觉得能在那上面发表简直就是一种学术权威的象征。


老师说:“如果那边不发表,你告诉我一声。目前中国学者还没有从这个角度研究《狂人日记》的。”


多么珍贵的一句话点评啊,我却感到了莫大的荣誉!不知别的同学怎么想,在我眼里,平时谈笑风生的老师,其实有渗入骨髓的严肃,甚至苛刻。比如一次上课前,他竟然破天荒地板着脸清点了一下人数——兴许那天一位睡觉过了头的同学没有到位,十几个人的小教室露出了不协调的马脚吧!尽管他当时也只是好像顺口问了一下原因,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迟到,但是那股威严的冷气还是让我触之可及。期末写论文,一位同学引用太多,他毫不留情地判了一个低分。从其他老师的嘴里,我也能感受到他平和之中的傲骨。所以,能得到这样的肯定,我的心情真的像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描述的那样——


我将保护和疼爱


你的身体


就像一个在战争中残废了的,


对任何人都不需要了的兵士爱护着


他惟一的腿


两个多月后的一次同学聚餐,大家把马老师也拉去了。席间,他再次问及我那篇文章的下落,我很是自豪地说:“已经收到用稿通知了。”


大家顿时一片惊呼,各种赞美的话语像缤纷的彩带一样向我飞过来。在这片有失夸张的喧哗中,老师显得格外沉静,他似乎只是轻点了一下头:“这是单篇论文,以后可以朝综合论文方向发展的。”


我像一个失明的人突然恢复视力一样,眼前一片明亮!从单篇研究走向多篇研究,不仅对宏观驾驭的能力要求更高,而且对微观透析也无形中提高了难度,因为很多独特的感悟正是建立在众多相互联系的细节之上的,这庶几可以说是研究的一种更高境界!联想老师简历中主列论著,论文仅是一带而过的现象,我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是多么虚荣,多么浅薄,多么浮躁啊!


打那以后,我委实冷静了许多。遇到不管怎样晦涩、怎样艰深的著作,我也能静静“蚕食”,耐心“反刍”了。于是,那种膨胀的快感一直延续至今。


如今的老师已经退休在家,但是对他的严肃和苛刻,我反而更加怀念了……


 


(注:本文发表于江西《教师博览》(原创版)201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