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足球仅为竞“技”吗

校园足球仅为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汲安庆

当下,校园足球正在如火如荼地普及,而竞技之风也在潜滋暗长:教学中过分地偏重战术指导与训练;与外校足球队频繁过招,以刺激学生的好胜之心、练技激情;通过选拔或外挖,成立学校的专业足球队,高薪外聘职业教练指导强化,力图打出学校的“足球品牌”……

足球教育,关注“技”的维度本无可厚非。没有颠球、传球、运球、射门、配合、突围等一系列技术的支撑,运动根本无以支撑和展开。问题是不能“唯技是图”,且将“技”与名、利牢牢挂钩,大搞面子工程,却把全员参与,康健身心的宗旨抛却脑后。这样,只能助长学生的功利之心。即使有幸将他们训练成足坛高手,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功利欲望的机器而已,与“全人教育”的思想完全背道而驰。

这一点,早在古希腊时代,柏拉图便已认识到了:“学校教育当以体操及文艺两种陶冶为任务。”他说的体操涵盖面很广,角力、舞蹈、狩猎、战法,均在其中。体操不徒在增进身体锻炼力与优美,而且还与精神方面相调和。即使是注重训练教育、国家主义教育的古罗马,他们也没有忘记情意、道德的陶冶。这些史实启示我们:在足球教育中,技法训练仅是手段,目的应该指向运动热情的牧养,还有意志、精神、人格的磨砺。如果本末倒置,将“技”提升到理想之境恐怕也很难。

韩国足球名宿车范根在谈到韩国早期的足球教育之弊时曾坦言:“一些足球教练是从职业球员直接转过来的,教学上偏重竞技、体能,教得也不是很好。”我国的很多学者也意识到了指向名利的竞技之害:“中国足球发展缓慢,尤其是中国足球踢不出亚洲,打不向世界,就是功利在作怪无论是足球官员,还是足球先生,或者是球迷,都是着功利的目的管球、踢球、看球,这样的功利思想如何踢出亚洲呢?”指向功利的技术训练,技术之争,永远不会有大境界,大成就。

当然,校园足球也非只是竞“器”。时下各类刊物上有关足球教育的文章,常见大谈场地、设施重要性的文字。似乎此类器备不具有,便无以谈足球训练和教育,更别说发展足球事业了。这种思想显然是竞技思想的延伸。有优越的足球训练设施,固然可以更好地保证训练质量,但是光注意器备的发展,忽略人内在实力的充实与提升,也将于事无补。

清政府治下的北洋海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时,英国水兵闲时以踢足球为乐,把足球运动传播到全世界,可是北洋海军士兵却利用闲暇疯狂地吸食鸦片。尽管定远、镇远等军舰都是从德国进口,属于彼时世界第一的铁甲巨舰,日本海军围攻炮轰一个下午也不能击沉。但无论这些铁器怎么发达、坚固,也未能阻止北洋海军的全面溃败。何以故?器大人小,器强人弱,重器不重人,重外不重内,等待他们的只有败亡。

放眼当下世界,即使是巴西那样的足球强国,依然也有设施匮乏之处,不少足球少年在街头便是,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卓越与强大。

校园足球更多的应该是关注竞“趣”。趣味出,自然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活动的普及,体能的增强,身心的健康,技能的提高,合作意识的增强,包括教育部等6部委联合下发的《关于加快发展青少年校园足球的意见中所说的“提升人口素质、推动足球事业发展、振奋民族精神提供有力支撑”等诸多目标的实现,均可水到渠成。

但兴趣不能靠外在的物质刺激与引诱,比如升学加分,评优优先;也非靠放羊式的自由玩闹——没有智慧含量的指导,学生对足球的兴趣绝不会深厚、持久;更不宜靠外在的施压、威逼,如走应试道路,将学生强行拉入足球训练,从而使学生为了分数而“被兴趣”,让本来富有情趣的足球运动变成不能承受的学习负累,这些都是有违兴趣之道和体育精神的。

兴趣重在唤醒、激发和牧养,而非强制、灌输和训练。因为前者是积极的内驱力,后者只是被动的拉拽力。只靠拉拽力的运动,是行之不远的。更为要命的是,这样做还会影响人格的健全发育,就像卢梭指出的那样:“学生如果为利益所引诱,或是为暴力所强迫,他们就会装作被道理说服的样子。”如此一来,很容易培养虚与委蛇的病态人格,让健康向上的体育精神受到玷污。

从这个角度说,校园足球本质上应该是竞“道”。技术传授之道,兴趣培育之道,文化浸淫之道,人格牧养之道,教育发展之道……遗憾的是,这一点常被人视为假、大、空而主动放逐。尽管也有些人意识到“道”之重要性,但因能力有限,无法做到像民国时期的李叔同那样,即使教音乐、绘画,也能让学生风魔痴狂,好比一尊佛像有后光,于是足球有教无育便不知不觉地成了常态。

其实,足球之道并非玄虚,而是渗透在足球运动的每个细胞,并通过运动者的态度、认知、习惯、追求非常具象地表现出来。李叔同教什么学生乐学什么,夏丏尊一语道破,是“以人格做背景”的缘故。成都大学从事体育人文社会学研究的郑萌老师撰文谈到过这样一种令人深思的现象:“很多中国人踢业余足球,很容易突破、摆脱、护球、自由做各种花式动作,外国友人的口号是‘Fight for the ball’,然后升级为‘Fight for your rights’,这很难对付,至少你不能戏弄对手。跟外国友人踢过之后,才能体会什么叫‘民强’。即使技术不见得都好,战术未必合理(喜高压人盯人,区域防守意识不强),还有人年纪偏大,但人人都有很强战斗力,中国人必须经过专业训练才能对付,而这些外国人只不过是从成都的夜总会中随便纠集起来的普通‘民众’。”临时集结的“乌合之众”,都能有如此可怕的战斗力,与他们“为足球而战”“为自我的权利而战”的信念——实际上正是他们的足球比赛之道,也是平时的训练之道,显然有着紧密的关联。

因此,足球教育中,有道,还是无道,质量肯定不可同日而语。有什么样的道,境界也会千差万别。纯粹地为应试,为名利固然不妥,但是像某些人叫喊的那样让“野性”“凶猛”“强健”成为关键词让“蛮荒之力”在每个学生的体内复活,恐怕也需要认真审视——一味地强调体能上的强悍,精神上野性,只为靠蛮力打击对手?没有文明的规约,蛮力化为凶残是轻而易举的。足球竞技需要争胜的意识,但这胜并非仅指赛场上分数的胜出,也包含了技术、能力、智慧、潜能、人格的充分发挥与张扬。惟其如此,足球教育才会真正地有容乃大,令人神往。

不过,足球训练的趣味也罢,教育之道也罢,指向的都是性灵的、精神的层面,靠“竞”是竞不来的,重要的是涵养,化生。强调“竞”,意在突出足球教育的过程中,目标意识,训练艺术,还有组织力、行动力、执行力等需注意强化罢了。

(注:本文发表于《福建教育》德育版2015年第9期。)

车过阎锡山故居

车过阎锡山故居


                                                   ——北行散记之二


汲安庆


流线型排列的青瓦、巍然矗立的大红廊柱,加上像上扬的嘴角一般向天宇飞翘而去的屋檐,将婉约与豪放的风格淋漓尽致地统一到了一块儿,说不出的端庄、大气,说不出的超凡脱俗,说不出的高雅、和谐!


这就是阎锡山故居。我是透过旅游车的车窗看到的。从门口的连体屋宇,青白色围墙,以及里面山岭般隐约凸现的屋脊可以断定,那里的建筑一定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且会给人带来曲径通幽的美感的。时值薄暮时分,路边的灯盏还没有亮起来,加上对黄土高原的先入之见,感觉诺大的太原城就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在这样的情感底色中,雕梁画栋的阎锡山故居的突然出现,就像枯藤老树上绽放的鲜花一样,显得格外清新、明丽。


随行的小邓导游用柔美的声音热情介绍:这里现在已经是省政府的办公所在了。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狠狠咬了一下,疼痛的颤栗刹那间闪电般地驰遍全身。当全车的师生为初次踏入三晋大地而欢欣雀跃的时候,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了。


不错,故居早在北宋初期就兴建了,时为潘仁美的帅府衙门,辛亥革命后才成为阎锡山的督军府、山西省政府、太原绥靖公署,沿袭或者继续发挥它的办公功能,似乎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沿用祖辈遗留的物产已经成了山西人怀旧的一种象征,或者说是一种珍爱历史风物的地域性格。可是,和别的办公所在不同的是,这里同时也是珍贵的文物保护单位。有学者指出:气势恢宏堂皇,格局变幻谲奇的故居建筑群,既体现了鲜明的民间、民俗色彩,又巧妙糅合了西方建筑艺术的风格,不仅是研究阎氏家族繁衍兴衰的珍贵实物,也是阎锡山本人在政治仕途上升降浮沉的历史遗迹,具有独特的历史文化价值与美学价值。


如是,怎么能轻率地集体性沿用呢?诚然,平遥古城、永定土楼也有人居住,但那些地方毕竟同时也是私人财产,户主居住必定全力呵护,加上政府的政策规范,如只准修复,不准翻建,使里面房屋及其设备的寿命得以不断延绵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居民们对文物的敏感就像五台山白塔上铃铛对飞鸟的敏感一样,是十分自觉的。可是省政府官员们整体性地入住阎锡山故居,缺乏自我物产的归属感,即使有主人翁意识,行动上恐怕也不会是理想中的敏感和迅捷,这同样是人之常情。所以,里面设施的磨损、老化恐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朱自清先生在19353月写就的《文人宅》一文中提到了伦敦的四座文人宅:约翰逊博士宅、济慈宅、加莱尔宅和狄更斯宅,说它们大概都由私人捐款收买,布置起来,再交给公家的,但并没有提到公家立刻就地取材,易之为办公之地。不但没有,听说济慈宅的业主想出售,由人翻盖招租,市长还想方设法组织委员会募款14600多英镑,并以私人名义担保付款,从而杜绝了济慈宅沦为他用的危险。试想,在阎锡山故居中,手机、电脑充斥,报纸、杂志横陈,加上各种指令性的文件漫天飞舞,原貌还能真的得到保存吗?


同行的老师分析:产生这种情况,或许跟阎锡山的形象有很大关系。一个“两面三刀,钻营投机”的“反共反人民的罪大恶极的战犯”,用用他的宅子有何不可,既节省了国家的财力,又节约了国家的土地资源嘛!更何况也不是我一人使用,而是一群人,且是一群高居庙堂的响当当的人物!不然,怎么从来没有听说将毛泽东故居或者周恩来故居变成办公的场所呢?倘若这种说法成立,或者潜意识中有这种想法,那是极其可怕的,因为这种想法裹挟着一种蔑视和仇恨,如果情动于中而形诸于言行,那么破坏力就可想而知了。从另外一个角度讲,每天带着这样的心态,不仅对身心不利,其办公效率也是要大打问号的。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个方面。


小姐说山西人是很欣赏阎锡山的,因为阎锡山乡土观念很重,其在位期间,给山西人带来了不少好处,比如他多次拒绝参加军阀混战,使山西维持了多年的和平与安定,即使参加,也设法离开山西地盘去打。他推行水利、蚕桑、植树与禁烟、天足、剪发(男人剪辫子),后来又增加种棉、造林、畜牧,合称六政三事。还曾推行过积极发挥民众作用的用民政治,提倡发展民德、民智和民财,多么具有民本思想啊!为了建设好山西,他又颁布了《人民须知》和《家庭须知》,宣扬以儒家思想为中心内容的封建伦理道德;整理村政,颁布《村禁约》,设立村公所、息讼会、监察会、人民会议等机构,对贩卖和吸食毒品、窝娼、聚赌、偷盗、斗殴、游手好闲、忤逆不孝等坏人进行感化教育和处罚。所以,山西在他的治理之下一度出现了社会比较安定、生产有所发展的喜人局面,河南、山东、河北等邻省的灾民大量涌入山西,寻求安居乐业之所,山西因之被称为“模范省”。


在台湾纪念阎锡山一百二十周年的若干文章中,更加不乏充满崇敬之情的赞颂。如一篇文章称:“先生是同盟会山西最早加入者,辛亥革命太原起义的领导者,山西政经建设的奠基者,北伐之役北方的先驱者,抗日战争北方的支柱者,中华民国的创造者、维护者,世界大同的设计者,中国建设的策划者。”这一连串的“者”字,尽管没有添加任何豪华的修饰词,也没有用什么“家”、“英雄”之类的尊称,但对阎锡山的评价,可谓尽善尽美,几乎达到了“完人”的高度。


这样想来,在阎锡山故居办公,是否也存在分一杯历史名人之羹,而恬然自得,暗里骄人的自足呢?如果属于这种情形,同样是不足称道的,因为游人是奔原生态的历史内容而来的,而不是被强行引领去看装载了现实人、事、物的历史外壳,且是日渐磨损、老化而又无能为力的历史外壳。如果说龙门石窟的佛像被利欲熏心的人偷盗,并贩卖到国外,是一种无情、无知的表现的话,那么堂而皇之地坐拥、享受历史名人故居是否也属于冷酷和愚昧的表现呢?


山西“八怪”可谓家喻户晓:杏花村汾酒把客带,老陈醋也算一道菜; 土豆白菜论麻袋,刀削面要比飞刀快;烙饼用的是石头块,墙上挖洞把房盖;路边的灰土当煤卖,新娘的盖头给驴盖。现在应该再补上“一怪”:阎锡山的故居“公仆们”待,凑成“九怪”。九为阳数之最,含天长地久之意,多么吉利,多么有说服力啊,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了。

温柔几多重

温柔几多重


                                                ——北行散记之一


                                                      汲安庆


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住处附近的金牛餐馆用餐。因为懒散加厨艺不精的缘故,在外面吃饭几乎真的上“瘾”了。等饭菜上桌的空当儿,隔壁桌上的一对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男的异常庞大、魁伟,活像一个相扑运动员,牢牢压住了本来就很精致的桌子。仅一条长凳,他的屁股就占了一大半;女的坐在他对面,瘦瘦弱弱的,乍一瞅,无论是高度或是体积,恐怕都只能达到男的一半。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男的每说一句话,女的都给予很严厉的训斥。声音尽管不大,但颇有威力,以致男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个劲地陪着笑脸,继而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哄女孩子开心吧!


于是我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的中原之旅了。


顺着云台山“丫字瀑”的岸边前行,走不多久便会来到和小寨沟“精华部位”遥遥相望的不老泉。泉水被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分割开,各自哗哗地流向远方,好像在进行多声部的合唱。我和同行的两位老师受不了澄碧溪水的诱惑,纷纷脱掉鞋子,跑到溪流中间,找了个可以歇息的山石,美滋滋地坐了下来。兴许是和山水的肌肤之亲已经久违了,他们一个紧闭着眼睛,好像要将山水的清音全部融进五脏六腑似的,一个则像丢了魂似地盯住山岩上一棵不知什么名字,却抠住很稀少的一些泥土,长得盘根错节,泼泼辣辣的野树,一动不动,久久地,久久地。


我则放肆地四处端详起来,最吸引我的莫过于这一带的绝壁了。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绝壁,暗红色的岩石一块、一块,像叠罗汉似的斜刺向蔚蓝的天空,形成一种天然的巨大飞檐,那架势好像一不留神就会随时跌倒,把下面的物体拍成齑粉似的。也有地段的石壁是直立的,但是可能因为雨水侵蚀的缘故,形成了各式各样的图案,有的像观音菩萨的莲花宝座,有的则像林立的罗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但是不老泉的水可不把他们当回事,像个快乐的天使,兀自唱着欢快的歌儿,不分昼夜。水中的鱼儿也不把它们当回事儿,兀自悠闲地游来游去,像逛庙会似的,即使我们脚伸进水里,它们也敢跑上来看看,用嘴巴亲亲,好像在说:“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啊?”于是森严的峭壁巉岩一下子变得像个憨厚的傻大个儿,显得特别可爱了。


类似这样的温馨细节,沿途遇到不少。比如出晋祠时,正赶上一群老年人在表演晋剧,那舞台很是简陋,演员也没有化妆,更没有服饰、道具之类,但演唱的人激情四射,伴奏的人如痴如醉,再加上当地工人、市民,以及从外地来的游客,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要知道,当时虽是渐近傍晚,但日头的辣劲还没有消退,那气势用震天撼地来形容是一点也不为过的。再如,我骑上单车,绕西安古城墙游赏,途经西城墙时,居高临下,看到一位气质淑婉,长相清秀的中年妇女正在一棵大柳树下演唱秦腔,旁边有不少人驻足欣赏,那激越、昂扬的唱腔响彻古城的上空,似乎连每一块“秦砖汉瓦”都动容起来,显得更加静默、厚重,散发出悠久的况味了。


因为是随团旅游,虽然有走马观花的感觉,但看到这些情形时,我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像被通了电一样变得亢奋了、明亮了、颤栗了!时至今日,当时的情形依然清晰如昨!细细想来,这应该算是一种强者的温柔,不带任何伪饰和做作,就像熟睡中男人婴儿般的姿势一样自然、真实。那种原生态的温柔,有了知心爱人的衬托,清澈泉水的点缀,古祠、老墙斑驳历史的渗透,一下子显得格外新鲜、格外和谐、格外珍贵了!沿着陡峭的石栈道,一步一步走向红石峡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进入云台山的子宫,回归母体的感觉,工作的疲惫、升学的压力、对孩子前途的忧虑,还有生活中的其他不快,那时真的全部消失在大山翠绿、清凉而又安全的怀抱中了。


中原多佛地,一点儿也不逊色于闽南。五台山、云岗石窟、龙门石窟、少林寺、大雁塔,开封铁塔,甚至绝壁上的悬空寺,到处都是佛的身影,各个景点的小摊上,各大商场的柜台里也不鲜见。在佛的世界漫游,你更会惊叹佛像的五彩斑斓,千变万化。释迦牟尼竟有穿战靴的,一代女皇武则天竟是弥勒佛转世,观世音还有蓄胡须的。可以说一尊佛就是一个世界,一尊佛就是一部历史。影响所及,路边的小商贩卖的36凉环也有了分身万变的神通——由柔韧的细铁丝做成的许多圆环,聚合在一起,可以变成很多不同的形状。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地方,一律的芳草萋萋,碧水潺潺,可谓名副其实的洞天福地。五台山不用说了,云雾缭绕,梨花带雨般的清新、润泽,就是好像旱得十分严重的大同,云岗石窟下也是奇迹般的绿草如茵。更为离奇的是大雁塔,据说公元155年,长安发生大地震,死亡30多万人口,很多建筑毁于一旦,仅有三个建筑幸存,其中一个就是砖石结构的大雁塔,仿佛冥冥之中真有神灵护佑似的。


而我更在意的是这些人间胜境和中原大地构成的一种关系。


不是吗?正是因为那片片如流水般持久的翠绿,使得粗犷的中原大地一下子有了贴近人性的柔韧、灵性和温馨,正是因为有佛光普照,荒寒的世象中始终能荡漾着不绝如缕的明媚和善良——呵呵,老百姓说得更直接:“头上三尺有神明”。尽管有时战乱迭起,尽管有时天灾横行,但是粗砺的心灵永远也不会断裂,就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用希望不断重生自己的血肉一样,坚强的中原人民以自己的信念、信心、智慧和汗水,守候着、建设着自己的家园,度过了一道又一道难以想象的难关。他们以平凡的行动无声而又不断诠释着道家“柔弱胜刚强”的信条。如果说古希腊人将树林当作露天的神庙,一个异己的力量来崇拜的话,那么中原大地上祖祖辈辈的人民则已经将这里的灵山秀水当作心中的神,和自己寻常生活,休闲劳作,乃至人生信仰融为一体,升华出一个更加坚韧的自我了!


法国18世纪中叶著名的史学家和文艺批评家丹纳说过:“庙堂上色相庄严的巨型神雕,是伟大的时代用来表达它的思想的。”这话说得没错,那些顶着烈日纷至沓来的男女老少,观赏的绝不仅仅是那些斑驳的雕像,纯自然的山水,应该还有它们背后的历史、文化,以及其中蕴含的思想。因为这种思想是流动的,经历沧桑岁月的汇聚,不断沉淀、壮大,已经成了哺育一代又一代人不可或缺的精神营养了,而那些年轻美丽的导游们何尝不是传播这种日渐丰盈的思想的天使呢?如果从历朝历代对长城、佛像的修复,对有价值的历史情景的固体化再现来看,则恐怕不能仅仅看作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还要看到对真善美的悉心守护、培育和传承了。


返回的途中,我们的旅游车恰逢从四川抗震救灾归来的哈尔滨特警的车队,全车的师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有的干脆立起了身,掌声很响,且持续很久,直到车队远远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我清楚地看到车队中原本疲惫的特警战士、司机师傅突然坐正了身子,清澈的目光中满是欣喜和幸福,就像纯洁的水莲花一样绽放、绽放……

当恶骂成为一种习惯

当恶骂成为一种习惯


汲安庆


提及南京,很多人脑海里可能会立刻跳出“钟灵毓秀”、“六朝古都”、“文化都市”等一一系列美好的词汇。我也是,但耳畔会同时顽固地冒出一句南京市民的口头禅:“×你妈”。让人感觉像是在饱餐美味佳肴的时候,不小心吞吃了一只苍蝇,恶心得难受。照理说,我不应该偏执地“一丑遮百俊”,更何况南京还是我家乡的省会城市!可是,因了这句口头禅,我对南京一直耿耿于怀。虽然我也知道,城是城,人是人(且是一部分人),不应该纠结在一块儿,但是我就是走不出这个心理怪圈。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这句口头禅不仅出自吵骂、打斗之中,还流行于关系密切的朋友之中。一方脱口而出,另一方竟然毫无感觉,而且还笑眯眯地倾听。好像受侮辱的不是自己的妈妈,而是别人的妈妈!是练就了古人“百忍成金”的功夫,“依他,让他,敬他,避他,苦苦耐他,装聋作哑,漠然置他”,还是因为会反唇相骂,达到一种平衡而不以为然了?无从知晓。兴许,这种恶骂开始的时候,也有一些人怒目而视,甚至大打出手,可是当这种恶骂漫漶成一种近乎大众的习惯时,不平之气便悄然引退了。何时形成这种“恶骂认同”,依旧无从知晓。


来南方工作后,才发现这种恶骂并非南京的特色。除恶骂中的“日”字换成了“干”字以外,其余的几乎一模一样!在北方,那个“日”则换成了“操”字。这可以从影视作品,以及一些南下的北方人口中得到验证。至于说“他妈的”、“他娘的”或者“他奶奶的”,则是这一恶骂的变种。恶骂渐近国骂的趋势,你知,我知,大家知,只是没人捅破那层薄纸罢了。


明明是恶俗的话语,却说“耻”不觉耻,闻“俗”不觉俗,个中原因,值得思索。


小时候,听过几次发生于男女之间的“高水平”的恶骂。这种情况下,一般是男人占上风。他们的恶骂实际上是上述口头禅的具体展开,严格地说是围绕第一个字展开,将全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几乎描述得淋漓尽致。当然开始的时候,通常是针对被骂的妇女本人,先骂他和那女人之间的事——算是公开的、公认的调戏吧;接着骂够了,转向骂别的男人和那女人之间的事;最后不过瘾,才会升格至对方的妈妈、奶奶,甚至祖宗十八代。女人也不含糊,则会骂男方和他的妈妈、奶奶如何如何。这种恶骂的时间通常都要以小时为单位,最长的能骂上一夜。到第二天,弱者会哑了嗓子,强者则会安然无恙。因为不打架,很少有人劝阻,不少人甚至把这种对骂当作一种消遣,在骂声中悠然入眠。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我冥冥中感到恶骂双方在骂战中除了泄愤的目的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泄欲的目的。这种心理简直可以说是薪火不断。前不久,我就听到一对男女中学生的对骂。男的愤愤地骂了一句“干你妈”,女生一点都不生气,说:“我妈离你太远,你干我好了!”


说到泄愤,这几乎是绝对的!一次在大街上,无意中听到两位初中生模样的男生骂了起来。一个男生将那句恶骂脱口而出,声音极其宏亮,另一个男生被骂愣住了,但仅仅是几秒钟而已,他立刻痛快地回敬了一句:“干你爸!”这显然不是生理上的快感,而是心理上的快感。只要将“干”和对方的亲人联系到一起,就获得了一种凌辱的快感!究其原因,这是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一种自觉实践。影响所及,女生也会将这句恶骂挂在嘴边,至于说能否成功,根本不去管他。也有改良的,将“他妈的”改成“他母亲的”,但终觉后者不如前者来得大块朵颐,于是哈哈一笑以后,依然从旧。


用恶骂来“泄乐”的,也不鲜见。比如获了什么奖,中了什么彩,或者做完了一件什么重要工作,为了发泄一下,通常也会恶骂一句,只不过将其中的“你”字换成了“他”字,再加上一句“真他妈的爽”。因为“他”字指向虚无,不伤害到任何人,所以安全感极强。到这份上,恶骂的内容早已渗透到精神血脉的深处,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并形成一种习惯了。


可是,令人疑惑的是,没有一个版本的工具书对恶骂中的那几个动词做出解释,这几个动词却像蔓草一样在人的意识深处疯长起来,并源源不断地从男女老少的嘴里流泻而出,像一日三餐一样正常,个人的形象不去管了,民族的形象也不去管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韩寒为什么对抄袭这么恨

 



汲安庆


 韩寒近期要办一份杂志。在征稿信中,他用“专段”的形式发出“严格禁止抄袭”的郑重申明,并承诺“给读者足够的时间来举报,一旦发现抄袭,将在封面上公示,并将按照1000/500元的标准向第一个举报抄袭的读者发出奖励”,且坚决反对“自己换个名字抄自己然后再换个名字举报自己”的行为。


 稍稍有些良知的人都会恨“抄袭”,比如视抄袭为剽窃,是“侵权行为”,称抄袭的人为“文贼”,但像韩寒这么恨得果断,恨得彻底,恨得大张旗鼓的,似乎还不很多。


 相对于赵本山的借“笑话”说“真话”,韩寒颇喜欢用“胡话”道“真情”。比如他讽刺家教老师:同是赚钱,教师就比妓女厉害多了。妓女赚钱,是因为妓女给了对方快乐;而教师给了对方痛苦,却照样收钱,这就是家教的伟大之处。“胡”得鄙夷、愤激之情如同火山喷发似的。唯独这次,韩寒出奇地冷静,出奇地严肃,出奇地“正统”,可分明又让人感觉到他打假的更加决绝的态度——不是连可能出现的“自己换个名字抄自己然后再换个名字举报自己”的变态行为,都提前揪出来示众了么!


 为什么对抄袭恨到这个份上?韩寒以他的言语人格做了最好的说明。这是一个对内心世界非常忠诚的人!尽管有些观点不无偏激,但都是赤诚的灵魂之音。即使犯了某名人之怒,甚至众怒,也在所不惜!从新概念作文大赛中脱颖而出到如今,他的每一篇文章都在执拗地挖掘着自己的内心体验。想别人所不敢想,言别人所不能言,于是,不管怎样难以忍受的痛感、酸感、苦感、累感,一旦与性情文字结合,便全都化作了淋漓写意的快感,一剑封喉的动感!基于此,他对人妖一样“改良”真我,还忸怩作态的文章,还有为了名利,哈巴狗一样揣摩“圣意”的文章,甚至直接厚颜无耻地行窃,再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的文章,都是深恶痛疾的。


 但是韩寒依旧觉得不过瘾,索性办起了杂志!何以故?盖杂志影响范围更广,影响力量更巨,打假势头可以持续得更长远也!面对信奉“天下文章一大抄”的极端分子,以及将抄袭当作享受的麻木之徒,这支力量的出现无疑具有振奋人心的作用。韩寒认为“喜欢只是一种惯性,痛恨却需要不断地鞭策自己才行”,在征稿信中义无反顾地亮出打假旗帜,借杂志的形式付诸实施,恐怕正是不断鞭策自己的一种体现吧!


 (注:本文发表在北京《中学生》2009年第9期)

乔家的大院落和小白菜

 



汲安庆


乔家的院落之大我是切身领略了的。


倘若没有标注院落的序号,各间屋子的名称,以及内部陈设的说明,迷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6座大院,19个小院,313间房屋构成的繁复迷离的建筑群,令人恍如步入了一个古代的大型迷宫。游完之后涌起皇家有故宫,民宅有乔家的想法也是丝毫不奇怪的。


由外形之大迁延出来的是时间之长。乔家大院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同治、光绪年间及民国初年多次增修,纵跨了两个世纪,但大院在建筑风格上依旧浑然天成,不能不算是私人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迹。“富不过三代”的商海名言到了这里只能龟缩、“歇菜”了!


但是游完乔家大院,我却怎么也忘记不了乔家的小白菜。现在记不起来具体在哪个院子,只知道它被雕刻在进院的门楣上,比古代女人的三寸金莲还小一大圈,如果不是导游小姐的提醒,根本不会关注到它。兴许是太阳太烈,倦怠心情的投射,也许是灰白墙砖背景的作用,抑或它自身蒙上了灰尘,看上去仿佛严重缺水似的,蔫蔫的,很自卑的模样。导游小姐说,可别小瞧了这小白菜,它里面寄寓了乔家深眷的心愿:1、白菜和“百财”谐音,寓意乔家广纳百财;2、白菜象征清白,暗含了乔家对“清白世家”的企盼。


当时我也只是习惯性地听听,连小屁孩儿都有自己的心愿,何况名震天下的晋商,更何况晋商中的翘楚——乔家呢!可是看到乔家结交官府的箴言时,我突然警觉起来。自古以来,官商勾结,官靠商敛财,商靠官牟利,其间不知窝藏了多少龌龊!多少丑恶!众所周知,票号需要官吏作为后台,官吏需要票号藏赃,即票号为官员的贪污所得提供一个保密和升值的场所,因此免不了相互密切往来。乔家票号大名鼎鼎,不可能不受这种“酱缸文化”的污染。匍匐在威权政府面前,商人根本没有独立的人格和地位可言,又谈何清白世家呢?


然而看着熙熙攘攘的游人,他们眼里没有丝毫的厌恶和质疑。导游呢?脸上洋溢了因乔家大院名声所带来的自豪。同行的朋友和学生更是津津有味地品读每一幅乔氏家训,仿佛拜读心中的《圣经》。


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西汉时代的东方朔。与“小隐于野,大隐于市”不同的是,东方朔韬光养晦,隐于血雨腥风的宫廷。这个将自己卑贱化,滑稽化,淫荡化(据说他专门用皇帝赐给他的钱财绸绢,娶长安城中的美女,而这些年轻的女子娶过来一年光景就被抛弃了。)的“疯子”,目的却是引开公卿们仇杀的目光,规避贾谊、晁错的覆辙,借机伸张自己的治国抱负。这应该属于“巨隐”了吧?乔家借宦海行经商之船,却抱着“以商富国、以商救民”的理想,弘扬晋商文化中以诚实守信为本,以见利忘义为耻,重信重义,百折不回的精神,不就有了比东方朔还要崇高的境界了吗?美国作家塞林格的《麦田的守望者》中有这么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的男人为了某种高尚的理想光荣地去死,一个成熟的男人为了某种高尚的理想卑贱地活着。乔家男儿的行动不正是成熟男儿的写照吗?这从慎俭德静观轩书田历世百年树人”、为善最乐等门匾中不难窥见个中消息。不过,他们没有卑贱地活着,而是不卑不亢地生存于天地之间!


同事胡林军告诉我,电影《乔家大院》中主人公乔致庸的妻子陆玉菡(蒋勤勤饰)还有一颗“翡翠玉白菜”,上有两只虫:一只蝗虫,一只螽斯虫,是皇帝所赏赐的,白菜的洁白寓意“新娘纯洁”,“二虫”则代表了多子多孙的意思。看来,在这些善良、普通的愿望上,皇帝、贵胄和寻常百姓在内心深处还是息息相通的。时下,大白菜涮羊肉,醋熘白菜和山珍海味分庭抗礼,以致老少咸宜,百吃不厌,或许是这一真理的浅易佐证吧!据说,这颗白菜现在已经入住台湾故宫博物院,成了“镇宫之宝”。这恐怕不是人们对其经济价值的认同,而是对其蕴涵的“纯洁”、“多福”等传统文化内涵的守护了。


于是联想到“咬得菜根,百事可成”这句古训。此语源自宋儒汪革,意为一个人只要能够坚强地适应清贫的生活,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有所成就。这几乎成了乔家“汇通天下”的经典概括!听导游小姐介绍:乔家第一代创业者是乔致庸的祖父乔贵发,他7岁丧父,10岁丧母,受尽了歧视,迫不得已走西口,曾给人家拉过骆驼,磨过豆腐,后来远赴内蒙古包头开草料铺,再后来往返于包头、太原、祁县等地贩卖商品,但是他靠着吃苦耐劳的品质,顽强打拼的劲头,终于走上了致富的道路。即使到乔致庸手里,乔家发展成为商业巨族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有忘却一直守护的“白菜情结”。史载:乔致庸将《朱子格言》作为其儿孙启蒙的必读之书。他常告诫儿孙要戒“骄、贪、懒”三字,并教育儿孙 “待人要丰,自奉要约”。若儿孙有过错,则责令跪地背诵《朱子格言》。如浪费粮食,则命跪诵若干次“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当念物力维艰”,直到承认错误,磕头谢罪。想想如今家境窘迫得要命,却紧衣缩食,给孩子创造享受环境的父母,不由得不佩服乔氏家族育儿方面的自成高格!


出了乔家大院,我冷不丁地冒出个想法:比尔.盖茨的住所若干年之后会不会也像乔家大院一样门庭若市呢?胡老师一下子被问愣住了。“也许可以吧,但进他的屋子需要经过严密的指纹认定,什么人进入什么房间,那是有限定的……”呵呵,如果是这样,达到乔家大院的人气指数,恐怕只能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回望乔家大院,虽然依旧游人如织,依旧骄阳似火,但感觉那重重的屋宇似乎一点也不躁动不安,盛气凌人了,反而显出愈发宁静、愈发温馨的氛围来。那诺大的院落和姣小的白菜冥冥中构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动人呼应……



(注:本文发表在江苏《少年文艺》2009年第4期上。)

苍凉而微弱的坚持



——惠安崇武古城游后随想


汲安庆


对坚持真正意义上的敏感源自一位清雅靓丽的韩国女留学生。


一次结伴游苏州的同里,她的举手投足征服了所有同行的男生。不必说那柔嫩的声音,也不必说那含蓄的微笑,更不必说听讲时她那湖水般清澈的眼神,但就吃饭时那曼妙而端庄的坐姿就能足以让你明白为什么“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了。——那位女孩活脱脱就是儒家文化规范下的古典女性的“现代版”!联系到今人文章中“香草美人”式的匠心,社会上对“言必信,行必果”人格的渴求,还有建筑中对美学意蕴的自觉灌注,我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跨越千年的文化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时尚,一种经典,一种永不凋谢的美丽!


崇武古城的吸引力正是来自这种对文化的坚持。


提到崇武,人们率先想到的是惠安女。记得学生时代,我曾在《小说选刊》上读过一篇关于惠安女生活的小说。具体内容早已忘却,但她们美丽、温婉的形象连同蔚蓝的大海却一起在我的心灵深处牢牢地扎下了根,我甚至天真地憧憬:那就是我未来妻子的模样。后来对惠安女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譬如她们令人匪夷所思的风俗,婚后三天便要回娘家长住,一年里只有春节,清明,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 ),冬至,农忙的时候回丈夫家。 每年只有十几天是在丈夫家过夜的,过完夜就回娘家居住,这种情形直到女方怀孕为止才可以常住丈夫家。譬如她们对待苦难的坚韧和乐观,因为电影《寡妇村》就是以惠安女为原型进行艺术创造的,诗人舒婷也曾深情款款地用诗歌塑造了她们——“从来地不倾诉苦难/并非苦难已经绝迹/当洞箫和琵琶/在夕阳的晚照里/唤醒普遍的忧伤/轻轻低头咬住衣襟的一角。”于是,那种纯真的情愫中又平添了几分神圣的敬意。


自然,还有她们奇特的服饰,矛盾的性格。“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衣,浪费裤。”为我们导游的是一位姓罗的姑娘,据说也是惠安女。从她嘴里得知,惠安女的服饰是很有讲究的。金黄的斗笠象征金色的沙滩,蓝色的头巾象征蔚蓝的大海,黑色的裤子象征海中的礁石,而裤子上的皱褶则象征了大海的波浪。节约衣是为了便于露出民主肚——在闽南语中,肚脐和发财的读音非常近似,天天见“脐”即意味着天天见“财”,所以是否会寒冷,是否会感冒,是否太招眼,统统不管了。浪费裤是为了便于干活,如果不慎被海水打湿,还容易吹干。


毫无疑问,将大海穿在身上的惠安女,现实而浪漫,天真而善良,是大海给了她们宽宏的胸襟,坚韧的品格,达观的态度,腾飞的幻想,甚至睥睨世俗的勇气。问及惠安女何时开始对这种善和美进行自觉的追求的?她们又是何时将这些美好的心愿定格在统一的服装和奇特的习俗中的,导游姑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搞不清楚。我蓦然也觉得很尴尬:何必探询清楚呢?世间因为太清楚,反而失却了原生状态的自然和丰富韵味的事情还少么!知道她们是以整体的方式对人间美德追求、守候、承传,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并已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这就足够了。


关于古城,我们所见到的只是一脉斑驳褶皱,在萧瑟寒风中肃立着的城墙。严格地说,这才是古城的“形象大使”,惠安女和古城牵扯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地利”的原因吧!古城墙是为了抵抗倭寇而兴建的,据说当时这里除了7户居民之外,便是屯居着的3000多名将士。在靠海的外墙边游赏的时候,我还暗笑城墙修建者的“蛮夷”,七米多高的城墙竟然没有射口,没有炮口,和长城比起来实在是落后,及至爬上城墙,沿里墙边行走时,才知道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守城将士凭着了望口既可射击,又可藏身,且居高临下,根本不需要再添任何蛇足。


六百多年前厮杀的呐喊,弓弩的啸叫早已被松涛、海潮掩盖得杳无踪影了,为了抵御来犯之敌,城中的兵士除了在城墙上巡逻,在城中训练,他们还会做些什么?当时还没有盛行搏饼,一旦如水的乡愁漫漶开来,他们是否也会双袖龙钟,或者幽幽地吹起玉笛,让笛声捎去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一切都无法知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青白的花岗岩城砖,灰褐色的砖泥,用想象钻进那段尘封的历史。但是静静思忖,如果不是沧桑的城墙在岁月的风雨中攒集了长长的记忆,坚持了古久的音容笑貌,我们恐怕连这点想象也无从萌生。


那么,这种坚持的现状又怎样呢?


听罗导游介绍不到十分钟,一种淡淡的落寞便袭上了心头。身为惠安女,她似乎没有多少自豪感,对景点的介绍如同背书,声音飘飘的,干干的,没有一点自身情感浸染的影子。偶尔被同游的前去采风的中学生逗乐,好像也是职业性地回应一下,以致一位同事很生气地和我说:“这位导游怎么也不等等后边的人,只顾自说自话啊?”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说到惠安女已经成为一个著名的品牌时,她依旧很泰然,似乎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到了惠安女的聚居地,一个大多由石房构成的渔村之后,这种落寞感更加浓重了。除了老年惠安女和一两个中年惠安女仍保持着惠安女的传统装束之外,其余的已经“悉如外人”了。罗导游回答到:“现在从小学生开始,已经不穿惠安女的服装了。我们导游是把它当工作服穿。”似乎是不太情愿穿似的,说这话时,她依然很淡定,很自然,没有焦虑,更没有伤感,而同行的老师和学生则突然噤了口,先前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不禁颤抖了一下,寒意更甚了。


古城墙何尝不是这样的命运呢!紧傍着它的是雨后春笋一样诞生的各种景点,如雕塑园(里面有《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水浒传》中一百单八将,二十四孝图,白猫黑猫,米勒佛,《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等),戚继光雕像,龙门石——一路天然形成的石阶,从岸上直达大海,当地人说,这是龙王入海,忘记收起来的结果。似乎要将“古”的内涵永久地坚持下去,可是这和崇武古城、惠安女到底有着怎样的精神联系?怎样的历史渊源?难道那些孝子、好汉、小姐、丫鬟们也想一睹崇武的风采?文化大师们想在崇武安放太多的文化内容,可惜崇武食而不化,已经被折腾得病态恹恹了。


还有饭店、商店的比邻而居,小商贩的地摊、马匹、照相机,将古城墙完全逼到仆人的地位了。身居古城的居民们甚至在大规模地向城外迁移,因为外面工厂林立,交通方便。一些人在古城墙上如获至宝地掘到了经济价值,一些人则熟视无睹,并日久生厌了。他们惊人的相同处是将安身立命的古城最重要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抛到了九霄云外。


记得一次我问英国籍同事Neil:“你喜欢北京,还是上海?”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北京,原因是北京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而上海的经济气息太浓厚,有太多的现代建筑。那么,面对古风渐渐消散崇武古城,我们该做些什么?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车子启动了,我们踏上了归程。没有夕辉,只有冷风。在灰白的“石头城”一隅,一位老年的惠安女倚门而立,似乎在目送着刚才还围着她问这问那的孩子们。还有一位惠安女在蹒跚地走着,艳丽的头巾像一朵抖动的鲜花。她是归家,还是在寻觅着什么?


“再过五十年,惠安女可能要进博物馆了。”一位同事长叹了一声。


我不仅眼眶一热,眼前再次浮现那些老年惠安女们亲切、安详,又略带几分惊喜的面容……


(注:本文发表在北京《中学生》2008年第12期)

欢叫的明丽

——西湖游趣散记


                                                           汲安庆



意识到西湖的明丽,是从一位女同学惊喜的尖叫声中开始的。


那是暮春的一个周末,通往虎跑泉的山道上微含了草木的馨香,泉水沿着道边潺潺地奔跑着,斑竹和香樟的绿影争相跃入眼帘,我们身上仿佛也着了它们的色彩,由内而外地觉着清凉。行前,我们四位读研的同学合计:“五.一”黄金周,西湖的游人肯定多得塞儿都加不进,不如提前行动。结果到了杭州,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失算——游人如蚁,人声鼎沸,比想象中的恐怖还要恐怖!这便让来时的得意打了不少折扣。幸好导游是个伶牙俐齿,且不乏幽默的小伙子,几番如数家珍般地介绍后,便能不时地扯出我们的阵阵笑声了,加上眼前的翠绿轻盈地洗刷着我们久在都市被钢筋、混凝土所熏染的灰色。于是,噘嘴的不噘了,叹气的不叹了,懊恼的也不恼了。大家像循规蹈矩的小学生一样,紧紧跟随导游,生怕丢掉一句话,落下一处景。


尖叫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出的。


“呀,好漂亮噢!”是靖珍,一位来自安徽宿州的女生。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仰头立在那里,指尖轻抵着下唇,双掌相合,笑盈盈的,一脸的迷醉。


那声音清亮至极,且极具穿透力,周围的人像被导了电一样顿时两眼放光,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茂密的香樟在半空织就了一片巨大的绿色的地毯,迎着我们目光的那一片绿毯像一个柔缓的凹地,一个立体的扇面,一块厚实的U形铁。榆钱大小的嫩叶,饱胀得似乎要渗出水来。阳光洒在叶面上,叶子通体透亮,似乎老远就能辨出它们的脉络来。


“瞧,它们还在舞动呢!”靖珍仿佛是在指引着别人看,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婴儿般的恬然。


果真!像是感应了靖珍的喝彩,这群绿色的生灵迎着晨风正在轻快地摇摆,虽然有些羞赧,但根本无法掩藏来自生命内核中的强旺的自信。


“像群孩子!”


“绿色的精灵!”


……


大家霎时来了灵感,啧啧地称赞着,品味着……


绿叶舞动得更欢了!不过,和先前不同的是,她们此刻似乎忽略了游人的关注,而是使着原始的性子在舒展、挤推、闪转、蹦跳……静静谛听,你似乎还能听到她们清亮、甜润的笑声!无拘无束,纯净通脱!不再是为姑娘们的赞颂,也不再是为春光的青睐,或者晨风的伴舞,而是来自生命本体的自然的欢歌!


凝望着这片动人的明丽,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唐代诗人王维笔下沐浴着月色和竹影的浣女。她们的清新、纯净、蓬勃、欢愉,一如这群洒脱的绿叶!不同的是,浣女们身上的“仙气”重了些,让人觉得有些缥缈;而这群绿叶“人气”丰盈,触之可及!


“虎跑泉本来叫做虎刨泉,是老虎刨出来的嘛,可是这名字太难听了,所以人们干脆叫它虎跑泉,多有味道啊……”导游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施展自己的魅力嘴巴,边走边说,想把我们引开。可是等他走了十来步,回身一看,大家仍津津有味地在原地交流着,观赏着呢!


他很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这儿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提高了嗓门:“上海的四位,快点、快点,再不走,其他景点就游不完啦!”


我随着依依不舍的人群开始挪动步子,心里却在想:“真应该感谢靖珍!她让我们的想象一下子饱满、滋润了!可是我在她的基础上,将那片欢叫的明丽想象成了一群‘巧笑倩兮’的美女,是否会引来好色的嫌疑呢?这种感受是否值得跟她们分享呢?”思前想后,还是心一横,将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临近中午,我们游岳王庙。


对岳飞的了解始于小时候听刘兰芳说的评书《岳飞传》,那声情并茂的讲述至今萦绕耳际,更重要的是在她言语的引领下所进入的那个金戈铁马的泣血年代,依然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有了这个底子,自信陡增,觉得比导游还导游,以致于导游兴味盎然地讲,游客兴味盎然地听时,我却感觉索然无味,于是兀自对着经过的每一个塑像出神,努力从他们的眼神、嘴角、衣着、姿态中寻觅历史的影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同行的志峰一下子拉住了我,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得脸上平时牢牢扎根的男人味全跑没了,“你发现没有啊?”


我一脸惶惑,傻傻地摇了摇头。


“男导游和女导游的介绍就是不一样!”他兴奋地说着,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懒散的混沌中苏醒过来。


“男人再厉害,也敌不过女人的枕头风!你想啊,女人想达到什么目的,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有的是耐心,天长地久地吹,不把你吹晕才怪!所以阿,你们以后要小心身边的枕头风哦……”原来是另一批新到的游客。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休闲的女导游在指着秦桧的老婆王氏的跪像大谈枕头风的威力,冥冥中我感到她似乎又是在说自己的“枕头经”。


这时,那些男游客们不由自主地望了望挽着自己胳膊的妻子,显得意味深长。妻子们呢,则或诡秘地耸耸鼻,或调皮地眨眨眼,一副志得意满的神色。


我们猛然想起刚才我们导游的布道:“要是您觉着这对狗男女可恨,拜托您千万不要朝他们吐唾沫,赶明儿多买几根油条解解恨……”说完,小旗一举,晃着瘦弱的身子继续自信地前行,粗犷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我不得不佩服志峰的明敏,也不得不感叹:熟悉的地方没风景。唏嘘之际,蓦然发现:我们的队伍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了也好,我们自己游!等他们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再去追。”志峰游兴顿酣,拉着我一定要把岳王庙转个遍。


于是,我再次有了和古人对视的机会。


一代名将,面对狡诈、强大的入侵之敌能运筹帷幄,胜券在握,而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隐晦政客却一筹莫展,并任其宰割。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悲壮的人性失衡现象?其实,他也知道政客的伎俩,可是他为什么只知道愤怒地谴责和叱骂,而不知道运用自己的谋略将其击溃,冲出肮脏的阻隔,走出人生的瓶颈呢?以死殉志到底是愚还是智,是弱还是烈?难道刚强的生命中注定要承受如此之轻,而难逃阿客琉斯的脚踵式的宿命吗?你按剑而立,眉宇间的不可阻挡的坚定又来自何方?这种坚定真的可以托起千载之下的人们往来的凭吊吗?如果你的英灵存在,此刻,你是否对人生有了新的沉思……


这样想着,我忽然觉得有拍照的需要。


“合适吗?”志峰微笑着问我。他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因为导游有言在先:按中国的传统,和死人、坟墓合影太不吉利。


“拍!”我血脉贲张,斩钉截铁。我是在和一种精神、多种问题合影,为什么不能拍?


志峰盯着我默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迅速给我调好了镜头,“嗒”地一声按下了快门。可是就在我迈步离开的一刹那,他突然将照相机递到了我的手中。


“干什么?”我问。


 “我也来一张!” 他无比肯定地说。


思绪依旧纷繁,但走出岳王庙,我的心中一片明艳!



月色中的西湖少了白天的拥塞和喧嚷,显得越发婉约、柔媚了!


古色古香的楼阁或掩映在绿树丛中,或倒映在灯光投射下的湖面,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西湖微波粼粼,失却了白昼的兴奋,正步入睡眠。那轮明月则幸福得偎依着远处矗立着的一座高楼,流盼出澄澈的笑意。漫步湖堤,感受着徐来的清风,确实有一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考考你们,那像什么?”正陶醉在羽化之乐中的我们一下子又被拉回到人间。还是靖珍,用手一指前方,依旧一副痴迷迷的模样。只是声音不再穿云破雾,而是水莲花般的低柔。


像什么?大家迷惘地看过去,两株垂柳静立岸边,远处的山影、屋影、树影隐约婆娑。可是,受了周围景色的催眠,大家一下子想象短路了,找不出什么精妙的词句来表达——午后游览,我曾逐个问:“你们今天收获了什么?”他们无一不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长叹一口气:“累呀!”


“像什么?”他们一边沉吟着,一边找了长廊下的水泥台坐下,老老实实的样子,天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思考。


“像一幅水墨画!”我揪红了下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拾人牙慧,太没创意了!人家没说,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寻觅更有新意的佳词丽句呢!


“嗯,很高雅。”靖珍开心地笑了一下,像是鼓励发言不是很成功学生而说出的话,但又像是出自肺腑的认同。因为她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我的想法就有点俗。”


见大家很入神地听讲,她缓缓地走到廊下的一个窗前,按住窗台,轻轻一跳,坐了上去。那是一个没有玻璃,没有窗棂的空窗。靖珍坐上去后,双手抱着左膝,右膝平伸出去,头和后背倚定窗框,在柔和的灯光和叶色的衬托下,显出若隐若现的光晕来。


“巧夺天工!”我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赶忙拿相机悄悄地拍下了这个弥足珍贵的画面。


“像什么?”上海女生李菁有些等不及了,追问了一句。


“像古代贞静的仕女,正在临水梳洗!”靖珍鼓起勇气说。


大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如释重负似的。我也跟着“哦”了一声。她的想法一点都不俗,但绝非独创。令我不解的是她特意加了贞静二字,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吗?


“可以解释解释吗?”我问。


“就是神秘……幽静……娴雅的意思。”她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那贞怎么解释?”又有人问。


“……我说的只是一种感觉。你们想累死我啊!”靖珍急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沉醉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靖珍,你今天最幸福!”我冷不丁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靖珍跳下窗台,惊奇地问。


“因为你是以14胜出的。”我接过话茬,“特别是李菁,身体不方便,还陪我们坚持到最后,多不容易啊!”晚间吃饭,大家纵论女性如何摆脱男权文化的束缚,畅谈到九点多钟,仍不罢休。是靖珍突然幽幽地抛出一句“去西湖走走吧,我是一定去的。”于是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然后像泄了气的轮胎,一齐说:“那——好吧。”


“李菁有身孕了?”志峰皱着眉,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接着自言自语地说,“我说呢……”


“就你多嘴!谁让你走漏消息了!”李菁劈头拦下话头,嗔怪道。


“我什么都没说呀!”我连忙分辩,生怕她动了真气,“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呀!”


“怀孕是件伟大的事业啊,犯得着害羞吗?”志峰更懵懂了。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李菁白了志峰一眼。


大家再次哄堂大笑。光影浮动,树叶微响。敢情它们也被笑声感染了,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其实,我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是:靖珍不仅发现了那一片明丽,也叫醒了我们心中蛰伏的明丽。她是一个真正的自然知音。所以,她是最幸福的。既然话头被抢,靖珍也没再追问,索性让它在我心中继续发酵吧。


回旅馆的途中,靖珍坚决地从我手中取走了我的“专利品”——一大袋物品(含众人的零食、服装、饮料等)。


看看手表,已近次日凌晨一点。


 


(注:本文发表于《作文成功之路》初中版2007年第7期)

从“村姑”到“神仙姐姐”


 


 



从“村姑”到“神仙姐姐” - 汲安庆 - 汲安庆的个人主页

 ——湘行散记之二


汲安庆


三十年前,吴冠中先生曾在《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文中将张家界比作一个“赤脚的山村姑娘”。他是在对比了桂林山水后获得如此的印象的。在吴先生眼中,漓江的倒影增添了桂林群山的娟秀气,张家界山谷间穿行着的一条曲曲弯弯的溪流,乱石坎坷,则具备了“赤脚山村姑娘的健壮美”!


这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比喻!拂去了张家界层层叠叠的身份遮蔽(例如“马鬃岭”是动物形象,“大庸县”又有“庸人”之嫌),迅速还原她的女性气质,为她日后的艳压群山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础。眼下的张家界,绿色欲滴,千峰竞秀,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乱石坎坷“的景象已经难寻踪迹了,到处透露着的是一种矜持的挺拔,高贵的冷艳,而健康、蓬勃的色彩丝毫未减。坐缆车的途中,几位女同事发现直插青冥的山峰中偶然探出的一抹红(有点像月季),尖叫不已。我想这应该就是张家界不知不觉中流露的淘气和温柔吧!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吴先生撰文后的二十年,朱镕基总理在《重访湘西有感》一诗中也提到了张家界印象——吉首学中多俊彦,张家界顶有神仙。


不知朱总理是否有感于张家界的美丽传说?比如雄奇峭拔的金鞭岩,据说是秦始皇赶山填海时所用的长鞭;再如错落有致的御笔峰,据说是向王天子兵败跳崖前丢弃的毛笔。如许的神气、仙气,萃聚一处,说它有神仙,也可以算是名至实归了。


还是着眼于自我的神奇感受?很奇怪,无论置身在那一座山峰,你都会有一种情人般相对凝视的亲切感——即使像我这样有恐高症的人也不例外,有的地方直接就是“俯视人间”!那“手可摘星辰”的蓝天,山体周围薄纱似的轻雾,深不可测的绿谷,令人顿生遐想,似乎自己立刻就可以像仙女一样,潇洒而曼妙地游弋于各座翠峰之间。呵呵,我更欣赏这种阐释,这种童稚而不失诗意的直觉,与朱总理平时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亲切和温柔,不是一样的吗?更何况以张家界为背景,直接打通飘飘欲仙的感觉,何其痛快!


可以确信的是,因了朱总理的这句话,张家界真的由山野村姑走向神仙姐姐了。


所到之处,我们经常听到旋律优美而又深情款款的歌唱——


有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令人神往/它宛如天堂却洒满人间/奇峰三千守望着千年的神秘/秀水八百闪耀着童话的光芒……


在金鞭溪游赏,导游小姐又提到了金鞭岩旁边的神鹰,说它是护鞭之鹰。有了它,对面的醉罗汉就只能觊觎而无法得手。但她同时又说,在1976年,罗汉峰上掉下了三块巨石,那是面对三位伟人去世,罗汉落下的三滴泪珠。


还有御笔峰对面的玉女峰,一位清秀的仙子正手捧花篮,无限陶醉的模样;金鞭溪途中的母子峰,又称“观音送子” 是一座形同母亲恬然地抱着婴儿的独立山峰,当地人说只要是想生而暂时没有生的夫妇在这座山峰前诚心地跪拜,来年就一定会生个胖小子。


这些散发着女性气息的描述是原始的民间遗存,还是吴先生定调,朱总理推波助澜后被源源不断开启的想象,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张家界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用智慧装饰,用情感浸润,用想象描画,真的越来越像一位风姿绰约的仙子了!在大氧吧附近,我就亲眼瞧见一座无名的山峰,颇像一位菩萨,手持一束鲜花,闭上眼睛在忘情地呼吸花香。往金鞭溪方向走不远,还能看到一座状似猪八戒背俏媳妇的山峰,神情毕肖,令人忍俊不禁。


林黛玉在《咏白海棠》的诗中这样写道:“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美丽的张家界恐怕也是偷来了村姑的三分野性和清新,借得了仙子一缕婉约中的雅致吧!


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背景,有关新开发出来的亚洲第一大溶洞——九天洞的想象,便成了一个敏感的话题。


导游是地道的土家阿妹,很朴实,也很热情,可是她的介绍,同事们很不以为然。沿着石阶而下,我们仿佛进入了大山的子宫,山体深处竟然也能再度生出千山万壑来的神奇,将每一个的心都紧紧攫住了,震撼了,融化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瑰丽与清奇啊!可正在大家津津有味地欣赏、情不自禁地赞叹时,她却开始了很倒胃口的介绍,比如将九天洞第一层级的一处石钟乳描述成了倒悬的鸡大腿,将另一处的崖壁想象成龙王在喝矿泉水,龙爪之下还按着《乌龙山剿匪记》中的独眼龙,还将靠近出口的一快石头很自信地命名为“荷包蛋”,不仅美感全无,连性别意识也含混不清了。“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如果这样一个劲地念叨着吃喝,那么山水眼中的我们岂不是也成了“美食”呢?


好在神仙姐姐的芳艳不会因俗气的描述而逊色,“热恋中”的游人更不会因为一两句“流言蜚语”而失却审美的判断力。无论是来寻觅芳踪,还是来体验仙气;无论是来滋养日渐干涸的情感,还是激活不断萎靡的想象,都应了大诗人歌德的一句话:“永恒之女性,引领我们上升。”有了这种感觉,复有何言!


在黄石寨乘缆车沿巅峰而下,张俊老师突然发现不远处的一座孤峰之上有一块巨石,像极了老鼠,不禁大叫起来:“快看,那儿有一只老鼠!”


“真像啊!”


“太像了!”


大家像喝了酒一样兴奋起来。


杨冬梅老师趁机打趣道:“张家界的仙女太多,连神鼠也要偷窥了。”


众人哈哈大笑,刚上缆车时的紧张感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不大的三清山

长不大的三清山


 



 


汲安庆


   “这里曾经是一片大海,海洋的遗迹还能看得到!”摸着山道边粗粝的岩石,四川籍的廖学军老师回过头来对我们说,像个自信的学者。


已成国家地质公园,又跻身了世界“遗名录”,且由大海脱胎而来,没个上亿年的岁数,恐怕说不过去。但不知怎么回事,我看三清山,总觉得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一般说来,山水与人相遇,一如情人的约会,知音的交流,是很容易带上彼此的气息的。比如泰山,有了秦始皇的封禅,杜甫的抒怀,帝王的霸气与诗人的豪气,便渗透进山体的每一个部位了;再如张家界,因为吴冠中“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初感,还有朱镕基“张家界里有神仙”的赞叹,温婉而飘逸的女人味就显得特别足。可是三清山是个例外,她似乎对葛洪这个神秘兮兮的“情郎”比较反感,尽管这里也留下了他曾经的足迹,比如那口终年不涸的丹井,可三清山根本不拿正眼瞧。对那位雄性尽失的建文帝更是不来电了,尽管那位老兄还痴情地赞她为高凌云汉江南第一仙峰,清绝尘嚣天下无双福地。这便让许多人也跟着执拗地认为:三清山,纯自然的山,道地的处女山。


这实在是一个清秀而孤傲,倔强而野性的乡野妮子的个性!


还好,大气而热情的江西老俵们摸准了这个脾气。


譬如栈道的设计就很顽皮,不是依山开凿,而是贴着山腰外壁横空架设,犹如以蜿蜒的巨蟒作为腰带,走得你心惊肉跳,又忍不住莫名地惊喜。这还没完,在某处绝壁,竟又延伸了两块玻璃平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仿佛故意要挑逗你的胆量。悬索桥也是。像个秋千一样,松垮垮地挂在两山的绝壁之间,走上去晃晃悠悠的,感觉稍有不慎,比如来阵威猛的风,整个人就可能像一枚落叶无声无息地滑入涧底。


连缆车也野上了,8分钟,30分钟的,都有。坐上去,真的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像被老鹰抓到高空的小鸟,被抛掷的幻觉一直钩子般地拽住我。恨不得立马着地,可是它就故意给你磨蹭,于是恐慌感一下子被拉扯得老长、老长——也不是真的贪生怕死,自己的很多大事都没做成,报销了这一百五十来斤,冤得慌。与我同行的梁卫星更严重,拄着根文明杖,一直很绅士地微笑,但就是不往下瞅,惹得老纪、学军、代星几位女同胞不断拿他取乐。与我同居一舍的王立文,憨厚得可怜,却在这个当口冷不丁地爆出“咚——”的一声,吓得卫星花容失色,我的心也跟着出溜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冷汗仿佛循了集结号似的,全冒出来了。


苍翠的三清山,在掩口偷笑。


山行途中,遇到两棵缠在一起的树,底下是松树,上面的是杏树,都枯萎了。漂亮的导游很清亮地介绍:“这叫坐怀不乱。因为修到这个境界,两人都一起成仙了!”不知她是在赞美,还是在讥笑,旁边一位胖胖的男游客露出了一丝坏笑,随行的女孩则去摸了摸那将柔情定格为一种永恒姿势的杏树。


复行三四里,又遇一棵仅剩了几片落叶的细脚伶仃的树,名字很怪,“山鸡椒”。明明是棵树,却硬用山鸡和辣椒来组建自己的名字,这完全是原始人的思维嘛!是花似山鸡,还是果辣如椒,害得我盯着它琢磨了很久,也参悟不出。问立文,他立刻红了脸,露出颗小虎牙,喃喃地说了句“不清楚”。


因为和队伍失散,我和立文误闯了禹皇顶。也就是在这途中,我们有幸一睹了“玉女开怀”的风光。顺着一大群游客的目光看过去,我看到了一块老鼠模样的石头,下巴是放在一块稍凹一点的岩石上的。立文得意地问我:“看出来了吗?”我很迷惑,老鼠怎么和玉女联系到了一块?我不敢吱声,怕闹出笑话,皱着眉紧张地想象着。立文说:“那两个山包,不像女人裸露的胸脯吗?”经他一指点,还真像,特别是包上那两个凸起的点,栩栩如生,这玉女也真够辣的。“可是,这两个乳房也太不对称了吧!”我忽然涌起一阵遗憾,一个比另一个大出一大套。“想象的嘛”立文安慰我。


在山顶,我们看到了一条真蟒,肥硕的长躯七拐八绕地搭在一个小男孩的脖子和两臂上,虽然也间或快速地吐吐舌头,但感觉有点老年痴呆的症状。比不得先前看过的著名景点“巨蟒出山”中的那位主儿,似乎被司春女神的美貌所迷倒,蟒头昂得高高的,既阳刚气十足,又柔情绵绵。女神呢,好像没有意识到巨蟒的窥视,正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面前的几株青松。但直觉告诉我,她心灵的眸子一定没有忽视那条纯朴、可爱的巨蟒。人与物如此相谐,神仙看到了恐怕也要嫉妒吧!


和《教师博览》的“作者兵团”没有走散时,乐趣更多。


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光景吧,日头还没有开始发飙,三清山薄雾氤氲,翠色欲滴,不时还会传来几声的快乐的鸟啼。曾经被孩子错叫成爷爷,实际上依然很年轻态的文学评论家姜广平,一下子歌兴大发,亮开喉咙嚎了起来:“吆喝吆喝吆喂,吆喝吆喝吆喂……”别说,在开阔的大山中,这嘹亮的歌声还真有一股气韵和震撼力!没想到后面不远处的木云编辑突然大声点评:“两岸猿声啼不住——”,人称鬼才的周正旺编辑追了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一个略带沙哑,一个浑圆上扬,称得上绝配了,众人立刻笑瘫。


行不多远,好像是代安荣在后面抒情:“远看像棵树——”旁边立刻有人忙不迭地接龙,“近看也像树——”还没等我回头,又一句开始朗声送出:“心想它是树——”路边的行人被他们逗乐了,一边微笑,一边若有所思,一向沉默的余华编辑从我身边轻快地掠过,跟着喊了一嗓子:“原来就是树!”我忍不住再次大笑,实在是痛快,实在是绝妙!冯梦龙在幽默小说集《古今谭概》中曾记述过一首名为《宿山房即事》的诗:一个和尚独自归,关门闭户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时分,杜鹃谢豹啼子规。我的朋友王厚成老师曾将之总结为“饶舌的魅力”。现在看来,这几位哥们的饶舌功力丝毫不逊色于那位佚名的搞笑明星。


分居天南海北,各自素未谋面,只因《教师博览》的一声召唤,便风风火火地越过千山万水,欢聚江西,恰似故人,且迅速敞开了胸襟,融入无边的湖光山色之中,是我们感染了三清山,还是三清山融入了我们的血脉?作者会上,大家畅所欲言。讲不够,饭桌上说,回到寝室继续说,好像要提起全部的生命能量,在这几日集中绽放,是感应了三清山心灵深处的呼唤么?


不止一次地被真诚感动,被智睿陶醉,被诗情震撼!我像个淘金者,每到一处,总能发现光泽夺目的金子;又像一个游春者,每到一处,总能觅得新鲜而蕴藉的风景。在三清山的怀抱中,每个人都扯去了世俗的层层包裹,仿佛返回了童年。


这群人中,郭学萍和木云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如果要选出和三清山性格最契合的形象大使,我会毫不犹豫地提名他俩。


郭学萍,语文特级教师,南京市下关区第二实验小学校长。这位在酒桌上误把我当做兄弟的“姐姐”,在南昌开作者会的时候,竟然梳了两个麻花辫,像个清纯的小姑娘,立文老弟当时忍不住,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凑到我耳边说:“我被她的打扮吓了一跳!”


“我想问问,老师们,你们博览了吗?”这是作者发言时,九江学院的陈忠教授抛出的一句话。


“我博览了!当时,我真想举手告诉他!”私下聊天,郭学萍当着其他几位老师的面,甜蜜得手舞足蹈,脸庞好像飞上了一朵绚丽的花,半点校长的正经都没有。我被她感动得一愣一愣的,这哪里是一个声名显著的专家啊,分明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木云,真名张伟,《教师博览》(原创版)编辑,一个一年狂读300多本书,且过目不忘的兄弟。文字中桀骜不驯,生活中却惊人的多情而瓷实。


初次见面,当着济红、艳兰、正旺三位编辑的面,他像讲故事一样跟我说:“你那所学校很有名气,可惜当初去应聘,他们不肯要我。”我像触了电似的惊呆了,一时竟想不到用什么话语来回应。别人拼死拼活要掩藏的短处,他竟然向你和盘托出,这是一个怎样赤诚,怎样纯净的爷们儿啊!


学萍说他的人生像一篇杂文,木云自我解嘲“更像一堆杂碎”,可是在我眼中,却是一首傲骨嶙峋、激情回荡的诗歌。


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曾经从荷马身上得到启示:“没有一种心灵的火焰,没有一种疯狂式的灵感,就不能成为大诗人。”在我看来,木云的心灵深处就有一团火,这团火果断地焚烧着俗世的一切虚伪、怯懦和圆滑。木云也获得了“神助”、“灵启”和“迷狂”,忠于自己的体验,恪守自己的立场,所以惊世骇俗的感受能源源不断地流淌。在本质上,他是个明媚如婴儿的人!一个将生活与理想连为一体的真正诗人!


呵呵,他是,“博览”的其他朋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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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山,恒久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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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约的女子,心中总有一个多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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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想不通,怎么会叫这个奇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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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出山,只为深情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