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若只如初游


教学若只如初游


汲安庆



悟到这一层,已是2005年的事儿了。


那时候,我还在华东师大脱产读研,有幸听了历史系王家范教授的两节课。一节是在上千人的学术礼堂,一节是在能容纳一百来号人的大教室。令我颇感惊讶的是,每节课都会爆满!特别是那间大教室,连课桌之间的过道,还有后门、窗口,都挤满了人!前面两排,坐的多是白发苍苍的长者,有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有的半张着嘴巴,牙齿已经全部脱落。大概是一些退休的教授,或者校外对历史有着很深情结的老人吧!


人很多,却一点也不杂乱,仿佛得了一种神秘的律令似的。大家或低声耳语,或轻铺纸笔,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已经坐在讲台前的老师,俨然如循规蹈矩的小学生,那种亲切而虔诚的气场,让人感动得眼圈直发热。


先生个子不高,但因坐在一张腿很长的独脚皮椅上,无形中有了鸟瞰众生的气势。旁边斜立着一根已经被摩得发亮的手杖,犹如贴身的法器。未开讲的时候,先生像个邻家爷爷似的点头、微笑,温和的眼神拂过每个人的面庞,偶尔还会抱着个大茶杯很惬意地喝上一、两口;一旦开讲,宛如被充了电的似的,立刻精神抖擞,声若洪钟,大有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气概。


很家常的课程,教者始终激情洋溢,妙语如珠;听者始终兴味盎然,百听不厌,根本不知职业倦怠,审美疲劳为何物!这不正是初游的境界么?永远充满新鲜感,永远热情涌动!山再高、路再远,天再热、水再寒,腰酸背痛、腿抽筋,辛辛苦苦积攒的血汗钱全泡汤了,也在所不惜!


凭什么?


因为有“美”在!山美、水美、林美、花美、鸟美、虫美,必居其一。有“幽韵”在!历史掌故、名家轶闻、民间传说、神话故事、地方习俗,总能发思古之幽情,引探奇之欲望。有“想象”在!古迹也罢,新景也罢,置身其间,你总能感到不绝如缕的想象,不断撩拨你年轻的能量!现代人机灵,会将养生学引入名胜,如大讲竹炭工艺、天麻、虫草的价值,既标示地方特色,又布了健康之道。于是,别人视为“买罪受”的旅游,你却乐此不疲!


老师的课,引经据典,手到擒来;抨击时弊,一剑封喉。在你认为已烂熟的地方,他不经意的一两句话点染,总能使之彻底翻新;在你认为异常高深的地方,他的个性经历和独到体验的注入,又会使之非常通俗。先生在讲课时提到过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从北京大学一毕业,就进入清华大学执教的萧一山,当人们惊异于一个毛头小子何以仅凭本科学历跻身大师林立的清华时,萧一山将煌煌百万字的《清代通史》书稿砸在了桌子上,于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了!


在我看来,先生就是当代的萧一山!他的课,语言之美、思想之美,学术底蕴、个性风韵,童真想象、青春激情,全都有了!不仅是永葆,而且还大有挺进的趋势,这怎能不使他的课活色生香,令人流连呢?


想到昔日信奉的理念,如“教学就是一次表演”, “教学就是一次灵魂的冒险”“教学就是一次心灵的节日”,此次的化悟,更让我激动难耐——这是从教十七年,经过一次次否定后的顿悟呀!



受先生的启悟,我重返讲台,特别在意教学中的思想之美。无论照着说,还是接着说,我都竭力追求自我的在场。


比如对“裸读”的坚守——钻研文本,排除一切权威解读的干扰,努力让自己赤诚面对,通过想象、移情、追问、辨析等方式,达成和作者或文中人物 “生命融合”的目的。


在有了较为丰满的原初体验和系统的认识之后,我才会阅读他人的论述。恭敬地倾听,细心地推敲,大胆地扬弃。我经常拷问自己:“我超越他们的地方,在哪里?角度、深度,高度,还是广度?”拷问久了,自由而灵活地吸纳名家的思想能量,且带上自家个性的“吸星大法”,也就功到垂成了。


可以说,我发表的一百多篇文本解读类文章,无一不是“裸读”和“吸能”的结果。对比刚走上工作岗位时的囫囵吞枣,看遍了名师教学案例,再神气活现地在讲台上兜售,犹如学舌鹦鹉、两脚书橱,却浑然不觉的幼稚与荒唐来说,现在的“我”至少已经从无到有,从跪到立了。特别是与孙绍振、钱理群、潘新和、西渡等重量级学者商榷的文章陆续在知名刊物亮相,赢得广大读者的认可后,我的自信心增强了不少,钻讨的意志更笃定,创造的热情更浓郁了!


教学中,我很乐意与弟子们一起探究,推到、建构、再推到、再建构……开始,他们很不习惯,嘟囔着要我直接给出答案,我逗他们:残酷地剥夺你们体验、思考的做法,我是不屑做,也不敢做的。更何况,有些问题,我现在是这个看法,时过境迁,有了新的阅历和积淀,说不定会全盘否定,也未可知,怎么能轻易下结论呢?


这样“狠心”的次数多了,他们也就死了心,只得一遍又一遍地进入文本,或优游涵泳,或勾稽资料,或相互交流,这样反而慢慢地将自己的情感触角、思想锋芒磨砺得很灵敏,很锋利。


面对陶渊明《饮酒》中“心远”和“地偏”的关联,弟子们有的认为“心志高远,所居住的地方自然显得偏远”;有的认为“心情宁静,所居之地自然显得静远”;还有的则认为“应该是心境清远,人境之中才没有车马的暄腾”,且都能结合各自的体验或相关例证,自圆其说,侃侃而谈,那架势绝不亚于才华横溢的学者!


在一篇作文中,一个叫吴锦汝的女生提到了黛玉对宝玉的“刻薄”实际上是“太在意,太用心,太用力”的缘故,是“爱到极处”的表现,我欣喜若狂地在全班大肆点评其认识的新鲜之美,并说这种独特的体悟与鲁迅先生评论嵇康、阮籍表面上毁坏礼教,实际上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的高论,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得全班同学尖叫连连,锦汝的脸颊则幸福得红润了很久。以后的日子,她读书更勤快,写作更用心了。


学习《邓稼先》一文,有学生抛出疑惑:杨振宁接到邓稼先解释的信件后,为什么落泪?经过短暂的沉默,新鲜见解纷纷出炉:有的说因感动而哭,有的说因感激而哭,华彬根据自己掌握的资料,坚定地认为是因忏悔而哭!在他看来,邓、杨二人曾同在美国留学,后来邓稼先学成归国,杨振宁却执意留在了美国,虽然中国领导人多次去函邀请杨振宁回国,但是杨振宁一直没有答应。邓稼先在比美国差不知多少倍的艰苦条件下,领导他的团队研制出了原子弹、氢弹,特别是氢弹的研制成功比美国缩短近5年,杨振宁在内心深处深感自己的吃苦精神、钻研精神、创造智慧和爱国热情都比不上邓稼先,所以流下了真诚的忏悔的泪水!


他的发言掀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简直就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不自觉地灵活运用啊!我很开心,孩子们渐渐尝到了思考之美,创造之美,独立之美,还用担心他们的阅读热情么?



影响所及,我也很关注文本的“结构之美”。


老实说,对一些老师抨击的“形式无用论”,我很不以为然。在我看来,形式(含结构)乃道之器,魂之身。无论什么思想、情感、欲望,只要有了具体的“器”或“肉身”,它们才会有存身之所。从教学的角度说,你掌握了这个“器”,或者熟悉了这个“肉身”,你才能顺利地感悟道或魂。这个道理,庄子的《庖丁解牛》已经阐释得够透明的了。影片《新龙门客栈》中的那个小伙计,之所以能把武功超强的老太监在瞬间砍削得小腿肉全无,还不是因为他在黑店里呆久了,专干剥皮、砍肉的活儿,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的缘故?


这样说似乎有点不周正,但是不论遇到怎样的文本,都能对它的文脉、结构了如指掌,还会为领悟文章的思想内涵纠结不已吗?结构与内容,从来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甚至是血肉相连的啊!再何况,结构之美本身就是很好的审美教育内容!更何况,如果你认定:好课就是一篇精美的文章,那么你发现的审美结构实际上与你的课堂教学正是同构、同质的!


温磊与史玮两位女同事,曾追着我听了近乎一整学期的课,一本不薄的听课手册记得满满当当。在日后的闲谈中,她们常会提及所听过的课,对其中的某些细节,甚至整体构思,竟然还能记忆犹新。我知道,这除了得益于当时颇具深度的师生对话外,和我对文本结构的审美开掘也有很大的关系。


比如文天祥《过零丁洋》一诗所内蕴的“火焰式”结构,江河《星星变奏曲》所显示的“对联式”结构,杨绛《老王》所呈现的“放射式”结构……经过教学活动的不断生成、推进,加上作者诗艺之美、文本意蕴之美的辉映,简洁的板书示意图一经诞生,便很难忘记。从有效学习的角度说,结构之美也暗合了知识结构化的需求,便于学生在大脑皮层建立图式,收到以少总多的效果!


华东师大沈龙明老师受国家教育部委托,编撰《中学教师资格考试.面试备考指导》一书,邀我提供一篇教案。我拜托温磊老师帮助,她仅用了不到2个小时的时间就一口气帮我整理了3篇课堂教学实录。因为实在是清晰、具体,原生态,我只挑出呈现“天平式”结构的《小石潭记》一课,稍加变更,便完成、复命了!


广东《师道》的李淳编辑对我“形式与诗意”的研究很感兴趣,曾特地开了一期专栏,邀请我和其他老师共同参与对话,我当时写的文章名字就是《得形式者得课堂》。“形式”的潜能,实在是大的很!



风景名胜,自然的也好,人文的也罢,都要经过时光的淘洗、积淀,方能幽韵出,魅力现,一如白蛇修炼千年而成精、成仙,教学亦然。


这便需要对“慢生活”的把持。


一度时期,看到别人阅读高速,几乎是每周1本,而我有时一个月还看不完1本,很是焦虑,甚至有点自卑;明白大好年华不能虚掷的道理后,我给自己写作的规定从每年发表45篇增至每年20篇。成为3家刊物的专栏作者后,野心更大了,调至每年50篇。因为稿约有时间限制,而自己又不喜欢走老路,加上学校的琐事又变态地多,所以尽管最终也兑现了目标,但每天都像在火急火燎地冲锋,搞得自己不胜疲惫,古人所说的“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的境界,我没有达到;西方人说的“灵魂以骆驼的速度行走”,我也没有做到。本来以读书为乐的我,竟然感到了书的不能承受之重,这使我很郁闷。


境况的扭转始于邂逅《战国策》中“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这句话。很轻的东西,积累多了,却能压沉大船,压断车轴,我为什么不能根据自己的实情,步子适当迈得小一些,慢一些呢?平时跟学生大讲慢工出细活,慢煲出味道的理儿,轮到自己怎么就糊涂了呢?


《福建教育》吴炜旻编辑和我喝茶,曾聊到福建漳州的一位女教师,简直就是一个现代版的女庄子,阅读量浩瀚无边,思想别具手眼,从教十多年仍是中教二级,却毫不介意。洗去了妄心、贪心,知其所止,知其所行,活出了真正的轻盈和洒脱。


平心而论,我不是个名利狂。不然,我也不会置档案于不顾,辞去教务主任一职,于1996年只身南漂。特别是看到很多连话都说不清楚,遑论上课;写文章只知嫁接,不知生成;教学能力平平,后台倒是出奇过硬;专业书从来不读,只看一些花边新闻,便吆五喝六,对上司又极尽谄媚之能事的人,纷纷戴上学科带头人、特级教师的大盖帽,或在教育的官场上接二连三地占据要津,我原先的那点名利欲就更加寡淡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这种猴急的读写状态,怎么看还是有点“蝇营钟鼎润烟霞”的色彩——你说自己只是想为精神生命留痕,怕可贵的灵思妙悟不及时定格,会随风而逝,谁信呢?


当然,我也不会在意别人的信与不信,浮躁的心却由此沉静了下来。我开始了看似愚笨,实际上对自己却很切用的教学内功训练。


初中教材中,凡是要求学生背诵的诗文,我均暗中发力,一一攻克,并当众背诵;各种版本的中、西文学史、美学史、哲学史、文艺理论,部分《教育学》、《教育心理学》,我都逐章细嚼慢咽过;《孟子高级读解》逐篇消化过;近两年的《英语学习》、《英语沙龙》杂志合订本,我逐页拜读过;《古文观止》虽然买到手不久便被盗,但毕竟被首尾夹击式地精读了十几篇,且有所化用。至于李泽厚、刘再复、陈思和、陈平原、钱理群、孙绍振、潘新和、方智范、戴维.伯姆、波伏娃、斯塔夫里阿诺斯等中外学者的著作,我更是潜心读、反复读。因为消化得彻底,所以不论写作,还是讲学,我都能用自己的语言更通俗,更生动地传递出来,甚至还可以适度拓展。“轴心时代”、“双性同体”、“像嗅玫瑰花香一样嗅思想”、“抱琴行吟,弋钓草野”……无数经典的词句,连同其背后的故事、思想,不断刷新学生的目光,拓深他们的体验,并引发他们对课文更加高屋建瓴的把握,以及对课外阅读的浓厚兴趣,实现教学保鲜的目的,我基本做到了!


因“慢”而出情趣,出幽韵,但这一切少不了“孤独”的催化。


提及孤独,很多人是挺惧怕和忌讳的。学生不必说了,就是老师,我也经常看到他们或三五成群,或成双成对地出入餐厅、操场、街道,甚至在办公室也难以静心,总要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地聊个没完。虽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但这种“娱乐至死”式的乱弹,是难以构成精神生命的真正成长的。明代作家陈继儒曾说过:“独饮得茶神,两三人得茶趣,七八人乃施茶耳。”品茶本是需要“群居”的,但是要获得神韵、趣味,则必须独自一人,或者在很小的范围内才行,且是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挚友、知己,虽两、三人,但如同一人耳。何以故?只有摒弃外部的喧哗,个性的灵魂才能真正被激活,思想和想象才能真正地走得远,飞得高,这也正是西方大哲一个劲地强调要为自己保留“一间心灵单房”的缘故吧!


因此,在平时的生活中,我是很乐意,也很努力地独来独往的。静静地品尝美食,独自看白云,听鸟鸣,闻花香,与偶尔从身边经过的小猫、小狗对视,或者反刍一下所读内容的意旨,斟酌一下即将上课的方式,酝酿一下新约稿件的切入点,或者躲到一间空教室里备备课、改改作业,读读闲书……体验、感触像潮水一般逐渐汇聚起来,澎湃起来,于是便有了每月与知己酣聊的冲动和胆气,每节课与弟子们天马行空地对话,也能收放自如的自信与潇洒。在我看来,最好的馈赠与关心,莫过于此了!


加盟我校已逾三年的王爱丽老师当众说过:“老师的课,每听一次,都会被震撼一次。”我听了很受鼓舞,或许这是源于我刻意孤独,没有轻易地被身边的体制、风气统一了形象,统一了角色,也因之统一了思想的缘故吧!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抽去了想象,风景名胜的味道将会怎样?比如各种景点的命名毫无意蕴,一律实现数字化,如景点1、景点2……以此类推;景点中的相关历史或传说陈腐而又不搭界。这无疑是很倒胃口的,因为灵性没了,趣味没了,生气也随之没了。


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在教学中已然成了事实!


说月亮像镰刀一样高悬在空中可以,如香蕉一般就不行;像流水账一样写游览之地的景象可以,像屈原一样写上天下地的幻境和感触就不行;你替《江雪》里的柳宗元立心,说他怀才不遇,孤独、寂寞可以,但就是不能这样表述——他钓的不是鱼,不是雪,而是寂寞,是孤独……


灵性死去,僵化横行,这是教育的悲哀!作为师者,真的可以处之泰然么?


一位专家在公开场合严肃地批评一名上公开课的教师:“学生提的‘花木兰在战场怎么解决小便的问题,是典型的伪问题,无效问题,已经完全游离于文本。作为教者,竟然被学生牵着鼻子走,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事情!”


台下出现一片附和的哄笑,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不错,《木兰诗》里的确没有写到花木兰如何小便的细节,孩子的问题对应试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是对于木兰,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更何况,文本已经指出:“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花木兰的战友没有发现问题,却不能阻止学生从这一诗句的缝隙中产生疑问——听过王安忆的一次讲座,她特别关注人物的生活来源,再怎么惊天动地、风花雪月,你得告诉我主人公的生活是怎么维系的。孩子关注木兰的物质性的细节,却成了蠢笨的想法,无用的思考,这叫人怎么说好呢?


事实上,学生提出这样的质疑,已经开始穿越时空,走进木兰的内心世界了:漫长的岁月里,我该怎样谨慎行事,在洗澡、换衣服、处理例假等很多危险的行动中,避免暴露身份?回想自己教这一课的情形,我当时是很满意于自己的发现的——花木兰牺牲了自己的情爱,把自己打造得像个雄性动物,拿着刀和野性的男人对砍,实在是难为她了。胜利归来,虽然没有“老女不嫁,呼天抢地”的露骨,但是从她回来忙不迭地化妆、打扮,穿上女儿装来看,其昔日内心的落寞与痛苦可想而知!没想到,这个无名的孩子从另一视角丰富了我的认识:一个花季少女,走上战场不仅要面对死亡的恐惧,而且还要承受女性身份被发现的惶恐,这是多么不易啊!


不知道他那珍贵的想象嫩芽是否会因老师的迁怒,同学的哂笑而夭折?


念及此,我对河南第二实验中学的石振华老师倒是心存温煦的感激了。


去年十月中旬,她来我校体验生活。一落脚,便直奔我的课堂,听讲《香菱学诗》。对我和弟子们的讨论:作为嫁入豪门的草根女孩香菱,早已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为什么自讨苦吃,疯魔痴狂地读诗、写诗,以及得出的结论——诗歌成了她精神的家园(学生);是个高于生活的人(丘吉尔);生活在别处(兰波),她感觉很新颖,很深刻,也很实在,因为这种交流,已经完全打通了对话的时空障壁。


一个重点中学的老师,对应试的策略应该也是挥洒裕如,却没有拿“超纲”、“无用”的大帽子乱扣,多么了不起啊!



说到应试,我现在已经不像一些学者那样义愤填膺,嫉恶如仇了。


年过不惑,似乎更容易“破我执”,注重把握整体相,扬弃分别相,慢慢朝大圆融、大冲和的“澄明之境”迈进了。


应试归根结底只是一种手段,不管它怎样的弊病重重,其精神核心还是指向公平、正义和良善的。各地的试卷结构尽管有所不同,但是注重对学生知识、能力、素养、人格的综合考查,与立人的大方向基本上是一致的。只要教师注意长善救失,一样可以张扬生命化教育的精义。这庶几类似于景区中的养生学吧!


譬如针对厦门语文中考中的口语交际测试题,我经常抛出一些辩题来激活他们的思维。不妨举关于“马太效应”的辩例来说明——


1:我不同意“马太效应”的说法。如果说“好的越好,差的越差”是金科玉律的话,那么“物极必反”的规律又该怎么解释?现实生活中,所谓的“好生”的确有越来越好的,可是,因此滋长骄傲情绪,盲目自大,导致人际关系恶劣,且最终考试跌跟头的也不在少数!


2:物极必反就一定千真万确吗?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训?


3:本性难移,不代表不能移。事实上,给予一定的外部条件,并进行持续的教育感化,恶的本性是能移的。不然,也不会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说。再说了,如果本性不能移的话,还开设监狱干嘛?


4:我依然赞同马太效应。古人说:“积小恶成大恶,积小善成大善。”这和马太效应的精髓是一致的!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人取得成绩,受到赞扬,会平添更大的动力,进而会更加努力,取得更大的业绩;反之,则会动力受挫,热情衰减,走向差的循环!


……


面对这样富有张力和深度的思考,私以为犯不着担心孩子不会辨析论点、不会搜集论据,不会运用论证。聚焦生活现象,化用思想资源,他们早已从“占有式学习”步入“存在性学习”的康庄大道了!



教学若只如初游,美感与新鲜同在,幽韵与灵动并存,健康与飘逸一体,我的灵魂一直在路上!这与北大教授林庚所说的“婴儿眼光”,美国作家梭罗所说的“黎明感觉”,在本质上应该是一致的吧。


何其舒畅!


何其美妙!


 


 


[注:本文为《教师博览》(原创版)约稿)。]


 


 


 


那天,我帮助了一只受伤的蝉

那天,我帮助了一只受伤的蝉


——与弟子书之九


汲安庆


暑期的一天,晨练结束后,在下山的途中,我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只肥嘟嘟的蝉,仰面朝天地躺在石阶的中央,翅翼颤颤巍巍地扑打着地面,似乎想翻过身来,但就是不能遂愿。


由于走得急,我险些踏上它的身体。慌忙躲闪后,不觉已经走出了好几米远。


也就是早上七点多一点的光景吧,阳光已经开始发飙,晒到人的脸上,隐隐有些灼痛;路边的树木还如往日一样蓊蓊郁郁,但细看一下,又感觉叶子已不再新嫩、灵动。


我的眼前忽然再次浮现出那只受伤的蝉拼命挣扎的情形。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若冰霜呢?记得上课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教育你们要善待自然界中的一切生命,临到自己的头上,怎么就不闻不问了呢?看看前后,没有一个人。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啊!再说了,从我面前经过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他们没有过问,我凭什么理睬那个微弱的生命呢?我回身了,不是又变成现实中的一个迂腐的,令人诟病的东郭先生了么?


但这些想法仅是电光石火般地,纷纷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竟是猎人海力布搭救小白蛇,柳毅传书,帮洞庭湖龙王的三公主摆脱困境的温暖形象。我完全可以像他们一样的啊!


于是,我果断地返身,开始慢慢地搜寻起来。


没费什么周折,我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只受伤的蝉。但是,它的肥胖却是假象——一只肥硕的黄蜂正站在蝉的肚子上,既好像在低头啃噬,又好像仍在和蝉厮杀着。


我大声断喝了一下,并做了一个甩巴掌的姿势,大黄蜂像开了直升飞机似的逃跑了。我用手指肚将蝉轻轻地夹起,然后疾步走到一棵大树下,把它放在一堆细碎的枯叶上,并用一枚更大的树叶将它微微罩住,然后才直起身,心满意足地离开。


也真神奇!此刻下山,蓦然发现,阳光不再刺眼了,树叶似乎变得苍翠了,空气中分明弥漫了甜蜜的青草香,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儿的香味。


老实说,我是很为这个别人看起来觉着幼稚,我却视为崇高的举动感到自豪的!


首先,我不再残暴了。当时,我没有趁势一脚踩下去,让蝉的五脏六腑发出一种独特的清脆之声,而是像害怕踩到婴儿的身体一样,迅捷地躲闪开,这真的很不容易。因为在儿时,我将蜻蜓的翅膀撕掉,将蚱蜢的脑袋像拧衣服一样拧断,拿着长长的拍子将正在唱歌的青蛙拍死,是常有的事儿。不但没有丝毫的怜悯,还会萌生不小的成就感。那时根本没有换位思考过,如果一位庞然大物也以这些方式对待我,我会有怎样的感受?更无法体验,我残害了蚱蜢、蜻蜓、青蛙,他们的家人会有怎样剧烈的痛苦?


其次,我再不冷漠了。平心而论,我不是那种什么地方热闹,便朝什么地方凑的浅薄看客,但也不是心怀大爱,热情满腔的救世主。对身边的人,我真的可以做到有求必应。甚至超越自己的精力、能力去帮助。但是如果无求,我肯定会独善其身。当下的这个社会,过分的好心、热情,反而会深受其害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好自己的小花的思想,在我的脑海里一直十分强盛。这种形象和某些只顾埋头学习,对集体活动毫无兴趣的同学颇为相似。但经历这次小小的爱心活动,我忽然明白:热情和冷漠其实只隔一个低低的门槛,稍微用点力,是可以轻松跨过去的。也惊悚地发现:昔日的保守作风,根本不是什么象征生存智慧的成熟,而是以爱心、热情、勇气等元素为内核的精神生命力衰颓的征兆!这是很可怕,也很可悲的。所幸的是,我意识到了,并开始竭力扭转。


还有,我久违的童心复归了!已过不惑之年,无比强悍的理性力量告诉我:那只受伤的蝉根本不可能像小白蛇一样会在某个特殊的时刻,送我一样宝贝,助我事业有成;也不可能像民间传说中的田螺,化身为美丽的女子,与我长相厮守——呵呵,这也不合法呀!但是,我竟然会冒出这样的念想,还付诸实施了!这不就是已故的北大教授林庚先生所说的“婴儿眼光”,美国诗人梭罗所说的“黎明感觉”吗?拂去功利的喧哗,让善和美的根苗在心中葱郁地生长,何其清新、美好,何其潇洒、飘逸!


更为重要的是,经历了这次小事件,我敢于正视自己的“劣根”了。在教育犯错学生的时候,我领略了太多无聊的狡辩,很是鄙视和厌恶。但不知为什么,对自己的“劣根”一直心存宽容,甚至视而不见。比如,我十分喜欢的体育锻炼,却因为天气、开会、读书、替人修改论文等诸多貌似客观的原因,近乎五年的时间竟然一直没有涉猎,却从不反省自身的惰性和意志无力。这是不是很可笑,很荒谬呢?


不过,现在我敢正视了!


我为儿时具有的撕碎生命的欲望和行径感到了不安与耻辱。尽管,我还是可以寻找成千上万理由为自己开脱,如那时的脑量和直立猿人的相当,不是我一个特例,而是所有的人。更何况米切尔.兰德曼说过:“人较动物而言,在本质上是非决定的……事实上,自然只是使人走完了一半,另外的一半尚待人自身去完成。”那时,因为教育的缺失,我只是走到人的一半啊,很正常的啊!但是,我不屑于这样去想。


也为自己一度具有的分明是朽气、腐气,却心安理得地视之为淡定之气,智慧之气的态度感到紧张和羞愧。在这个世界上,善与恶都有各自的成套理由在烁烁放光,照亮人心,也会迷惑人心,不幸的是,我偏偏选择了甘愿被迷惑,以致被丢失。这是多么可悲,多么可怜的事情啊!


正因为敢正视,所以我对你们的精神成长特别敏感。这也是我听到你们一个月下来,竟然说不出一件感动的事情;看到有些人面对刚挂完吊瓶不久的讲课老师,依然旁若无人地与周边同学嬉闹,深感忧虑和愤怒的原因所在!


荀子说:无伪则性不能自美。“伪”指后天的人为修炼,意思是说:如果没有后天的修炼,人的心性是不可能臻于完美的!既然这样,我们何不一起努力,通过点点滴滴的行动,挤掉身上所存在的,或已经习染的奴性、黑暗、懈怠、被动,力争还原一个阳光、大气、柔情、坚韧的自我呢?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的约稿。)

谢师,何必单恋一次宴

谢师,何必单恋一次宴

汲安庆

按理,一个初中教师,高三的课没带过一节,被邀参加谢师宴,且常常是“鸡立鹤群”中特别扎眼的一位,理应受宠若惊,感激不尽才是——学生成绩优秀,志得意满,却没有如常言所称的那样对我施以“冷脸”、“白眼”,何等荣耀!

但是,感动之余,也隐隐有些不安,甚至比较纠结。随着被邀次数的增多,这种感觉越发强烈。是被谢对象,当然没有出礼之虞——有人不是哀叹谢师宴成了“募捐宴”,不少人早已入不敷出了么?但是看着家长使出浑身解数,调动现场气氛的那种紧张和吃力,周围同事客串主持人一般不断创造话题以制造喜庆气氛的自觉与卖力,还有学生名为主角儿,实则听众的那份小心与尴尬,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庄子的那句感悟:“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由于自己长期在所谓的贵族学校任教,“竞豪奢”几乎成为各位家长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参加一些实则并非富豪方阵的谢师宴,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的确深感自己的“罪孽深重”。吁请简易为上,反而引来更加坚定的豪贵之宴;闭口不提,又于心不忍——毕竟,大几千元,甚至逾万元的一桌酒宴,是孩子两、三年的学费啊!

如此隆盛的酒宴,真的是谢师么,还是仅为还一份感情债?再或,只是为了过一下社会仪式?免得被斥为“小气吧啦”、“不近人情”、“忘恩负义”……如此,这种看似分沾喜气、报答师恩的谢师宴,分明又有了一次性买断的味道。联系到日后的“老死不相往来”,这种感觉还真的不能说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相形之下,我更欣赏这样的谢师方式。

告知行踪。

考上大学了,名牌不名牌,热门不热门,不要去掂量;毕业了,去了一线、二线,还是三线城市,不用管;薪金、职位是高,是中,还是低,更不用去想。简单知会一声,或发个短信,寄张贺卡,胜过黄金万两!一个真正的教师,断不会用势利眼去打量你给他增了光,还是减了光;将来对他有用,还是无用。他真正希求的是心安,是信任,是结缘师生时的那份心心相印。这种心理像极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从这个角度说,我很感动于下列的一些学生——

沈悦,老家江苏洪泽的一名学生。本科读的是西安外国语大学,专业是英语翻译;硕士读的是美国加州的洪堡州立大学(Humboldt State University)教育学专业,尽管她内心受制于“非名牌”的困扰,但是在时隔十多年后,偶然从网上发现我的电子信箱,还是果断地给我写信,毫不掩饰地表达她的惊喜和感激之情。

许云霞,我在江苏常州国际学校教过的学生,读的是澳大利亚的新南威尔市大学商贸系。在博客中与我相遇,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胖妞”形象,发了不少自己的生活照,还有失去联系已多年的其他学生的照片,并细述他们各自的行踪。

何宗杰,厦门英才学校的学生,一个自称一生只崇拜过两个人(他的爸爸和我)的学生,逢年过节,特别是我的生日,必发短信送来祝福。虽然碍于面子,他一直没有告知所读大学的名称,只说了所在的城市名:福州,但是我已很知足。他的那份羞怯却近乎圣洁的情感,我感应到了!

拂去世俗的名利的尘埃,一任坦诚的情感自由流淌,这不就是“斯世当同怀视之”幸福与默契么?如清风之于明月,虽无形,却自有一股清辉光耀人寰!

分享忧乐。

虽然西方有哲人强调:“如果你把快乐告诉一个朋友,你将得到两个快乐,而如果你把忧愁向一个朋友倾诉,你将被分掉一半忧愁。”但真正践行的似乎并不多。何以故? 分享的条件太苛刻了,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且具备十足的安全感,升华感才行。有鉴于此,能和弟子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真是一种莫大的福分!

管轶峥,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计量金融专业读本科时,曾和我探讨过中西文化,民主制度的差异问题,并对冯友兰、罗素的很多观点有着自己独特的体验。对自己在一家小型的私募基金公司,还有苏格兰皇家银行的两次实习经历,感触颇深,竟得出令人意外的结论:“在大公司做事情,虽然认识了好多有才华的年轻人,是一个很大的收获,但至于细节中学到的东西,反而不如小公司。”并坦言:“已经体会到工作和学习的真正不同,以及那种自己养活自己的一些压力。也会慢慢地觉得,读书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考上麻省理工学院金融专业的硕士后,他在给我的电子邮件中剖析了自己的怯懦:当年在申请的时候,因为哈佛商学院高要求而望而却步;因为普林斯顿的所谓一年最多招一个中国人的传言而畏缩。现在想想,自己还是害怕一些拒绝,以致自己给自己的要求真的放低了。或许说,多年的高中、大学教育,有一点慢慢地磨平了自己的锐气吧。可能有的时候,长大的感觉就是,自己似乎变得成熟、世故了。但是后来想想,并不是这样,或许只是自己‘三省吾身’的频率比以前高了。”

说实在的,和这样的弟子分享思想和体验,我有压力、张力,但更有动力和活力。在体验弟子精神成长的同时,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必须继续渊深自我的学养,否则真的会有“相对无言,唯有愁满腔”的那一刻。仅靠传统的师道尊严,或昔日的灿烂光环,维系交流的纽带,这是一名师者的悲哀和耻辱。于是,倦怠时,麻痹时,一想到他们,便会凛然而醒,继续抖擞精神,攻克那些看似艰深、枯燥的书籍,并老老实实地整理自己的思绪,将自己的言语表现“大业”推向前进了。

促膝畅聊。

很多人觉得,“畅聊”只能发生在同辈的好友之间。殊不知,师生之间一样可以做到。

蔡伟杰,一个阴柔气颇重,却很有才情的男生,经我的手,曾经在公开刊物上发表过两篇作品。考上四川大学新闻系前,他特地跑到我家和我喝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从学生时代的逸闻趣事,到对于很多老师的精神分析,再到今后的职业规划,还有和父母的思想分歧,天马行空,无所不谈,以致帮我家做事的阿姨在他走后很惊叹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学生怎么那么健谈,跟着电视节目主持人似的!”我心中则暗爽不已,因为伟杰的性格一贯是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他对我的谢意和敬意尽管不着一句,但在此时的侃侃而谈中全部蓬勃地绽放了!这是多么深切的信任啊!

张玲,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英语系毕业,获得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时,同时被上海的一家美资银行录取,这在当时也算是一个小奇迹。因为同台竞争的多是名牌大学的硕士、博士。她凭着乡村女孩的清新、淳朴,大学期间辅导外教,以及给江苏卫视做业余节目主持人的经历,还有灵动、流畅的个性化言语表现力,竟然脱颖而出!

我在华东师大脱产读研的时候,她利用下班时间去看望过我;回厦门工作后,她借周末特地乘飞机再次看望过我。颇有王子遒雪夜访戴安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味道。我的招待极其简单,一次是在华师的秋林阁,一次是现在单位附近的日日新川菜馆,聊天的内容也极其家常,且多是听她黄鹂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我偶尔回应一、两句,但是我却幸福得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得知女儿考入北京大学的消息后,雅馨的爸爸激动得哭了,并置办了一桌价格不菲的酒席,答谢高三毕业班的老师,我依然作为特例入席了。那天,根本不能喝酒的他,陪着老师喝了很多,喝到呕吐的地步,兴致仍浓。但是,这种豪放的致谢,比之雅馨每次回母校和我的交流,如同淙淙山泉般流过心田的婉约,还有端午节那天特地开车送给我的亲手包的粽子,我觉得后者更让我心安和温馨。她是我的学生,可在我心中,俨然成了乖巧可人的女儿!

作家张承志曾经以小说的形式表达过这样的生活哲学:人的生命中若拥有几个美丽瞬间,其他的一切苦难都不在话下。我深以为然,和自己的学生交流,不用设防,不用绞尽脑汁,更不用商业意识深重的礼尚往来,一切听凭心灵的律动,忘情地体验有朋自远方来的大美丽,大快乐,何其痛快!

写作鸣谢。

用文字再现老师的教学现场,精神风貌,信仰追求,私以为是对老师最深厚的致谢方式。就像鲁迅回忆他的老师藤野、章太炎、寿镜吾,汪曾祺回忆他的恩师沈从文,尽管有错位之憾恨,但文章超越时空的性质,却将老师的人格魅力,以及自己对老师的满腔深情定格成了永恒。

这方面,我感触尤深。在《那些人,那些事》一文中,我写到了马以鑫老师化艰深为浅易的教学功力;在《心灵的鼓手》一文中,我述及了方智范老师的学术眼光;在《那些让人灵魂鲜妍明媚的书》一文中,我讲到了潘新和老师的对我思想的启迪。虽然文字稚拙,平庸,但是几位老师一律地视若珍宝。就我个人来说,只是想表达自己遇到生命贵人的喜悦,还有由他们启悟所引发的生命拔节的幸福,他们或许则是从学生这面镜子中烛照了自我的教学气象,因而对自己的学术追求变得更加笃定,更加坦然了吧!

非常幸运,我也享受了这份如山一般厚重的幸福,且是还活在人间的时候——

十几年没见,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当时您刚刚来县城教书,我们可能是您的第一班学生。您在课堂上生动的讲解和别出新意的课后辅导方式,以及那根铁制的教鞭,给包括我在内的全班同学、甚至很多老师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我也走在成为一名老师的路上,回顾多年前您的课堂,仍然觉得受教良多。

——摘自沈悦的来信

昨天浏览了您的博客,我真的想要说一句:在我们学生心中,您绝对是名师!甚至说,您的名字,远重于名师这个称号!正如您所说,名师是一种虚化的情感,融入别人的生命里。相信您应该能够问心无愧地说。当年的那一届学生,都在思想上,融入了关于您的一种虚化的情感。至少就我而言,在不那么成熟的思想中,已经早早地烙下了您的印记,和与您相关的情感。

——摘自管轶峥的来信 

非常奇怪的是,学校每年一度的“优秀老师”或者“十佳教师”光荣榜里一直没有老师的身影。不知是哪个冒失鬼曾经就这事儿问过他,记得老师当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学问没修到家,是我个人的耻辱;学问修到家,却没有得到学校的承认,这是学校的耻辱。”于是,他依然故我,意气昂扬地讲课,意气风发地写作,意醉神迷地阅读——校园里,只要看到一位老师腋下夹着一两本书,且行色匆匆的,准是老师!

……

凝视着讲台上生龙活虎的老师,我常常在内心说:不管外界怎样压抑你,冷落你,在我们学生的心目中,您就是世间最棒的老师!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老师,您就是那棵刚直、挺拔,坚忍、华茂的青松!

——引自杨茜的《一片冰心在玉壶》,发表于《美文》杂志2012年第5期。

幸运地拥有如许温暖的文字,再豪华,再盛情的谢师宴,都黯然失色了!

 

(注:本文为《福建教育》德育版约稿。)

 

关于孝心的碎想


关于孝心的碎想


——“与弟子书系列”之八


汲安庆


卢丽梅老师在《没有卑微的孝心》一文中,通过一位年已七十的老太太之口指出——


有的儿女有能力为父母买阔宅华衣,有的儿女却只有买一袋水果的钱。但是,只要里面的孝心是饱满的,不管给父母什么,都是一样的,在‘孝’的天平上,它们是等值的,孝心没有高低贵贱呀!


这段话说得实在是精彩!将孝心的平凡性、超越性、神圣性不露声色,却又异常有力地升华出来了!


可是,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能认识到这个层面呢?将孝心和金钱联系在一起,认为给的钱越多,送的礼越重,就越是有孝心,这种现象多了去了。反之,一旦父母与儿女之间,兄弟姐妹之间发生冲突,以致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常常也是因钱而起。将金钱视为衡量孝心的一把尺子,在某些人的心中早已根深蒂固了。


基于这样的心理背景,每当我听到家长激动地叙述孩子如何在其生日或父亲节、母亲节献孝心的事迹,比如拿出数量不菲的压岁钱为父母买领带、衬衫、剃须刀、皮鞋、提包……等等,我总是很淡然,并不会沾沾自喜地认为:这是我教育的“辉煌成果”。


诚然,牺牲自己的“私财”,成就父母的心愿,不是每个做儿女的都能想到,且能付诸行动的。但这些体现孝心的“懿行”,是否可以突破程式化的影响,做得更自然,更轻松,更深透呢?


要知道,孝心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却有久暂之别、粗细之别啊!


我不太相信平时漠然置之,关键时刻能为父母倾囊付出,甚至赴汤蹈火的孝心;也不太赞成平时不闻不问,关键节日,买个礼品了事的做法,因为这真的有走过场的官样做派,甚至有一次性买断的味道——学生给父母买过礼物,但发起飙来依然会和父母动粗的例子,我听来也不止一个了。


不需要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去调查,只要从所阅读的文学作品,以及自己的良心出发,就会得出结论:父母对孩子的“下行之爱”绝对胜于孩子对父母“上行之爱”。既然这样,我们对父母的孝心就需要恒久的经营,不断的积累,甚至需要顽强的搏斗去获得与巩固。


当然,献孝心总比不献要强,比起“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种人则更强。可是,如果例行行孝,就会让人觉得僵硬、做作和隔膜。比不得真正的孝心,像呼吸一样自然、随意、舒畅,或者像源源不断的泉水流过每一寸草地一样,悄无声息地滋润父母、长辈生活中的每一天。


这样说并非要大家花光“积蓄”,甚至透支行孝。事实上,有了孝心,礼物的大小、轻重,倒在其次。更何况,行孝并不一定非得借助物质不可。有时候,一句真诚的问候,一杯温热的清茶,一次感激的拥抱,也能让自己的孝心直抵父母的心灵深处,令他们温暖如春。慧敏小时候为了完老师布置的作业:给妈妈洗脚,为什么令她妈妈记忆犹新;葛昂的一句承诺:“妈妈,你养不了我的那一天,就是我开始养你的那一天!”为什么让本是开玩笑的妈妈顿时热泪纵横?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多年前的一次醉酒,当时年仅四岁的儿子为我悄悄盖上被子的情形,那种被呵护的陶醉感真是神仙的福分也难以企及的。道理不言自明:心灵上的适时关怀,胜于物质的抚慰,何止千万!


这也是我经常由衷地感恩其他任课老师的原因!他们的智慧提醒,谆谆告诫,甚至怒不可遏的呵斥,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送给你们的心灵礼物啊!相较于易满足,易磨损的物质礼物,他们的这些心灵礼物其实是长盛不衰的,只要虔心对待,真的可以受用一生!


歌曲《常回家看看》说得就更动人了——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


  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


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


父母的要求竟是这般低微!只要能看着你,他们就满足了。换句话说,你如果能隔三差五地回去,在他们的眼前转上一转,他们也会仿佛幸福得拥有了整个世界。这正是金钱买不来的天伦之乐啊!


尤须指出的是,孝心还有清浊、强弱之别。


作为学生,将自己的学习搞好,将自己的生活理好,就是对父母行最大的孝!何以故?因为你以自己坚实的行动给他们带来了安全感、尊严感,也因之使他们有了幸福感,这是再多的金钱都买不来的,也是再多的软语安慰,信誓旦旦所换不来的。


梦瑶同学说得很对:“现在浑浑噩噩,不思进取,长大连赡养父母的能力都没有,说再多的爱心、孝心都是没用的。”


这便道出了孝心的清与浊,强与弱的辩证。真正有孝心的人,他的责任是明确的,目标是清晰的,奋斗的动力也是强劲的。反之,坐享父母的血汗成果,心安理得地啃老,直至将父母啃得凄然离世,才幡然醒悟的人,他们的孝心就是浑浊的,弱势的。


我国著名的儒家思想著作《礼记》说得更简洁:“孝有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一个学习一塌糊涂,又一无所长,对师长的教诲还充耳不闻的人,说再多的孝顺话语都是虚伪、乏力的。因为他的行为方式已经辱其双亲,也无力养其双亲,属于典型的忤逆不孝了!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的约稿。)


 

考博,恍若隔世


考博,恍若隔世


汲安庆


报考N师范大学文艺学方向的博士时,看到招生简章中有一句特别匪夷所思的话,是用括号特别标注的——


请考生应在报名前与报考导师取得联系,以免专业方向及选考科目的选择产生差错。


当时心想:专业方向、选考科目,招生目录里不都明白地写着嘛,我又不是睁眼瞎,怎么会产生差错呢?既没有深入揣摩,也没有请教业内高手,就闷着头“蛮报”了。


踌躇满志地乘飞机前往,认认真真地答卷,一丝不苟地接受面试,成绩似乎没有负我——


英语67,文艺理论78,文学评论85,面试73,听力74,科研82,综合77.2


和一位从N师范大学古典文学博士毕业的老师交流,他欣喜地祝贺我考得很好,并毫不隐晦地说自己当初考进去的英语分数不过就是55


事实也的确如此,上网搜索了一下该校每年的录取线,英语几乎都是在5055之间,其他语种60分以上,专业课成绩60分以上,科研成绩60分以上,面试成绩60分以上


于是我开始做起寓言故事里那位卖牛奶小姑娘似的美梦——意气风发地出入图书馆、演讲礼堂,忘情地沉浸在文字的海洋,零距离地倾听大师们的学术前沿讲座;与同窗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柔和的台灯下,在手提电脑里敲出一篇篇见解不俗的学术论文……


但是和导师交流后,这种飘飘欲仙的快感立刻变得杂陈、混沌、忽明忽灭起来。


导师说有1人英语不过线,其他3名考生英语刚过60……这自然是令人欣慰的消息,我英语成绩稳坐头把金交椅看来是没有什么疑问了,因为 67分,显然不能属于“刚过60”系列的。


当初面试时,导师问我英语能考多少,我脱口而出:“会在70左右吧!”3位面试的老师不约而同地就笑了。笑得很爽朗,很自然。特别白发苍苍的导师,中气很足,爆发力很强,跟个洪水突然决堤似的,笑得异常夸张,搞得我附和笑也不是,长篇大论地辩解也不是。他们当时一定在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博士入学考试,英语过50就不错了,你还70呢,你当自己是驻英大使啊!”


导师又说:“你的专业考得挺高的,不知道什么地方低了下来。”


什么地方低下来?那只能是面试成绩低下来了!科研成绩,我上交的是3篇分量很重的文学论文,他们给我打的分数也算公正,挺高。既然都“三高”了,不是面试低,又是什么?可面试只是家长里短地聊聊天,哪里能测出什么真正的学养、学力?导师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推理不出?还是临时老糊涂了一下?


“那我排名第几呢?”


“好像是第三。”


“那岂不是没有希望?”


“也不能这么说。总分第一的英语没过线。我们争取多要一个名额。”


似乎在抚慰我,这倒让我又平添新的希望了。可是和一个有考博经历,却被考博弄得伤痕累累的仁兄交流,他马上给了我当头一棒:“你怎么那么傻!导师要是想收你,给你的面试和听力成绩怎么会打低呢?博士的名额都是教育部分配的,他说要就能要到了,他是神仙啊?”


后来的情况也确如仁兄所言。被录取的考生据说是比我多了零点几分,他正是在面试这个占30%的环节上反超我的。我被貌似体面地打败了,还有什么话可说?


想想起初刚得知分数,辗转找到N师范大学文学院内部的一位老师,托其替我向导师美言,他说“你的导师关系很复杂,说了估计也不会起多大作用”时,我还有些将信将疑——博士选拔的是高端人才,倘若让考试机器式的人物跻身其间,不谈别的,光是做论文就会把导师烦死、累死,而我是很自信不会成为这样的包袱的。现在总算彻彻底底地相信了,我纯粹的一个杞人忧天的主儿!也忽然明白招生简章中那句颇为神秘的话语,还有我的另外几位对手为什么进进出出,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了。N师大的老师,同省的另一所高校的文艺学老师,省台的节目主持人……我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算老几呢?


将这事和华东师大的一位恩师交流,他第一句话就问我:“考前拜访导师了吗?”我马上就明白自己的不是一般的缺心眼了,就像《古今大战兵马俑》中的那位真人俑,两千多年后复活,来到现代世界上,处处显得幼稚,时时显得莽撞,地道的一个大傻冒。我不顾行情地瞎报,硬报,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还好,因为报考时留了个心眼儿,我兼报了H师范大学现当代文学方向的博士。国家211工程的大学,教育部直属的师范大学,比N师范大学更牛。


在一个多月的焦灼期待中,成绩也出来了!


英语66,文艺理论79,中国现当代文学76,总分221


电话咨询文学院研究生秘书,得悉自己在现代文学方向的考生中,与另一名考生并列第二,于是再次开始想入非非。因为H师范大学文学院近两年的博士研究生复试最低分数线皆为:英语50,专业70,总分210。该院有3名现代文学的博导,即使每人招1个,我也应该入围。


但是为了防止重蹈覆辙,至少为了不至于被随意否定掉,我开始慌里慌张地四处托人,并有幸请到一位我很钦敬的教授屈尊为我引荐。先生所托的朋友也是H师范大学文学院的一位教授。回复是:“会向导师极力推荐你,但是你必须自己也要和导师加强联系,让导师对你加深印象,并从情感上接受你。导师是不会收自己不熟悉的人的!”


这让我很伤脑筋,有什么好交流的呢?和人家探讨学术问题,人家会有空么?再说了,一个学生辈的人,够资格么?写信赞美人家的学术成就?可是网上搜索,导师是有几本专著的,但现买现读已经来不及。搜索文章,又搜索不到。咋办呢?心一横,发了份自我简介,谈了如果读博的一点随想,还有对自己将来成为学术上“致远之材”的自信,顺便选了几篇已经在权威刊物发表过的学术论文作为附件发了过去。古代不是有行卷、温卷之风么,咱也效仿一下,说不定导师看了,激动得拍案叫绝,我就可以顺利地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学人之梦了。


然后继续一厢情愿地遐想翩跹……


但是几天后再次电话咨询文学院秘书时,我一下子就掉进冰窟窿里了。


秘书忽然称我是名列第三,而复试只能按1:1.2的比例进行,所以让前两名考生去了。秘书还不自觉地念出了考生的名字,听起来都是女生的名字。我开始糊涂起来,不知道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为吊诡的是:急急忙忙搜索H师范大学文学院的网站,猛然发现:公布的复试名单中,有10人参与复试,我这名列第二,或者即使如他们所说的“第三”却无缘入围!


如果是第三,为什么开始跟我说是并列第二?且当时我特地询问:“是现当代文学合在一起名列第二,还是只在现代文学方向名列第二?”答:“是现代文学方向的考生中列第二”。可是现在突然又改口说是在所报考导师的考生中名列第三。原来名次是可以随便变更的啊!我的确不知道风朝哪个方向吹了!


我很纳闷:H师大文学院旗帜鲜明地宣称“公平、公正、公开”,为什么不能将所有考生的成绩公布于众呢?如果这样,还会有他们语言的前后抵牾现象发生吗?即使按1:1.2的比例去复试吧(实际上不是),我委实不知道让与我并列的女考生去复试的理由是什么?


是她的实力比我强吗?我看未必。对于一个已经出版专著4部,在全国各大知名杂志发表文章近400篇,2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该大学不是也乐滋滋地以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选用为荣么),1示范课——《芬芳的譬喻》(孟子《王好战,请以战喻》譬喻赏析)被人民教育出版社制成光盘,配合《先秦诸子选读》教师教学用书,面向全国发行的老师来说,我感觉自己的实力不会比任何人差。更何况,考生们私下交流,我得知他们的科研几乎一片空白!


但倘若她的确很强势,也应该说在明处,让人心服口服。可是一句不作解释,导师也不置一词,写了好几封信都杳无音讯,这怎能不让人想到黑幕交易,潜规则,霸王作风呢?


写信给文学院院长,倒是很快地得到回复:虽是并列第二,但那位女生的专业比我高一点儿,而导师在这方面是有“特招权”的。再说,若来一趟,又不能录取,倒是劳民伤财。


看到这里,我知道再多的申辩都是无济于事了。相对于假惺惺地让我去复试,却依然录取想录之人,人家还是比较仁慈的,没有让我“劳身”,也没有让我“伤财”,已经算是对我仁至义尽了。我先天地就是比那位考生差,还能怎样?但想到那位专业比我差的第一名考生,我不由得艳羡她的好运了——导师和文学院的领导可没嫌人家专业低。再想想自己阅读了大量的现当代文学思潮、文学史、文艺理论,美学、史学、教育学专著的经历,还有对现当代著名作家经典作品的解读文章已经发表超过100篇的积淀,却在专业上输并列第二者几分,反在英语上高人几分,不啻是命运给了自己一个莫大的讽刺!


那位考博败北的仁兄分析得没错。能体面地将不公平装饰成公平,使你无计可施,这便是大学的最大本事。倘若你有省长、市长的人脉,他绝对会找出一千零一条理由,比如说你是特殊人才什么的,让你顺风顺水地过关,现在官博、商博英语、专业烂得要死,却也能堂而皇之地拥有博士头衔,不是最好的说明么!再或,你干脆变身为漂亮的女性,也可能不用动用什么关系,就如愿以偿了。眼下的考博人,谁不心知肚明,通过降低录取线,或者通过故意将想招的考生专业成绩打得奇高,再或者于面试时将其他考生压下,让想招的关系户考生顺利过关,这些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可是对此,我却一无所知!


忽然浮现昔日和办公室一位同事聊天的情形——他正是从H师大化学系毕业的,曾和导师开玩笑:“让我读您的硕士,您的烟酒费我全包了!”虽没付诸实施,但是导师已乐得眉开眼笑。我当时听了觉着这好像是一个笑话,离我遥远得很,没想到现在离自己又是那么地近。


西南交大的一位朋友也说过一个类似的现象。在一次公开场合,一位在台上开讲座的博导很大方地说:“瞧我脚上的这双皮鞋,3000多元,我的博士孝敬的。”他替博导立心:博士一般只招一个,如同自己的孩子,让他们破费一下,纯属正常。对此,我毫无疑义。可是,假如遇到一个很有才华,却家境贫寒的考生,该怎么办呢?直接Pass?岂不太令人心寒了!


“但贫困生即使砸锅卖铁,想砸钱,人家导师也不一定会收,因为不是熟人,他会觉得不安全。”朋友很平静地说。


我徒然有发傻的份儿!


博士生导师,堪称大知识分子了!而知识分子以理想人格来约束自身,从来都是一种令人仰之弥高的精神传统。可是现在,理想被放逐到何处去了呢?不以学养、学力为选拔标准,而是贪婪、顽固地盯准关系之远近,权利之大小,金钱之多少,嘴里又高喊着“学术责任”,“择优录取”,我真的不知道“责任”居于何处,又是如何“择优”的?选拔机制如此腐烂,又怎能选出高质量的人才,更谈何创新!


还是很好奇:投机之徒进入学术圈,该怎么做学问呢?难道导师可以帮他们永远打天下?还是花钱请枪手搞定?如果是这样,学术研究不易突破,也就极其正常了!


于是,非常怀念以前考本科,考硕士的日子,一门心思研究书本就够了,根本不用理会什么现实的关系复杂的鸟导师!


这也是我现在每每在讲台上不断提醒孩子们,好好珍惜眼下的中考、高考机会的主要原因,恐怕也只有这些看似腹诽甚多,实际上却为数不多的考试品种,比较纯净、公平了!


 (仅以此篇献给所有关心我奋斗、发展的朋友、亲人和学生!)


 


 


 


 


 


静静听,欣赏啊

静静听,欣赏啊


——“与弟子书系列”之六


汲安庆


一次课间,阿涵向我诉苦:他一听数学课,就犯迷糊。而就在前两天,阿霖被化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同样是这臭毛病!他一脸无辜地解释:“我努力过,但很快就被催眠了。”老师们也有反映:“你们班孩子,乖倒是挺乖的,就是爱走神。”


作为班主任,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首先,得感谢这两位同学,愿意跟我说实话,这是对我信任的表现,从古至今,没有什么比能取信于人更值得欣慰的了。但我的心情却很焦虑,更感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


在我看来,你们的麻烦不在老师,而在于自己的心魔。


这样说,你们或许会很委屈:偏爱文科,学理科确实提不起兴趣啊;教理科的几位老师都是严谨有余,生动不足,怎能让我们精神抖擞,全神贯注?


可是,我依然要说,最主要的责任在我们自己!


提不起兴趣,可以培养啊,谁天生就对某个学科来电呢?有爱,自然日久生情!嫌人家讲得不精彩,你完全可以换位来试试嘛。如果同样的知识,你讲得深入浅出,勾大家的魂,我肯定会义不容辞地促老师们向你学;如果不能,最好还是收敛一下自己的不屑。况且,都是同样的老师,为什么阿涵上学期学得不错,这学期就犯晕呢?阿霖能将“构成物质的微粒”等章节学得懂,为什么听“质量守恒定律”就无法卒听呢?


犯晕,恐惧,甚至怨恨,我初中时代也有过。可当我知道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之后,我立刻选择了倾听。老老实实地嚼每一页,老老实实地啃每一题,老老实实地听每节课。结果,竟然后来居上,竟然考得比那些原先不可一世的高手们还要好,一洗昔日理科弱智的阴影!想到教我们数理化的是清一色的只有高中学历的老师,有时做题目还做不过某些学生,我自己都很惊叹:当时怎么就走过来了!


现在教你们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名师,且有了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没有一定的实力,根本无法走上这个讲台。尤其是教数学、化学的两位老师,那是被传统观念视为长于形象思维,短于逻辑思维的女性啊!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惜福地倾听,欣赏地倾听,虔诚地倾听吗?庄子说“虚室生白”,西方人说“空瓶子才能装新酒”。可是,如果我们的心灵被怨气、怒气、躁气给占满了,又谈何让阳光进驻,让知识的美酒流入呢?


夸我们“乖”,却又不会听课,令人不免有些酸楚。


“上课不讲话”就是乖,可这是一个学生最起码的素养啊!然而扪心自问,我们连这个最低要求其实也没做到。不是吗?例行巡查,我曾不止一次地发现过随便讲话现象。有的比较隐蔽,有的则很放肆。放肆的是在视你们如己出的“鸽派”老师身上。试想,如此的虚与委蛇,如此的欺软怕硬,能算“乖”么?更有甚者,以前还有顶撞过科老师的现象,大概是想用这样的“勇敢”“豪放”之举,来证明自己的身价吧?这自然更不能算是“乖”的范畴了!


上正课尚且如此,上晚自习,似乎更不会静静地听书中智者的声音了。


你们擅长的是——交流。多么名正言顺的借口啊!虚心请教,如切如磋,取长补短……可是真正的名实相副者,能有几何?


我非常困惑:早晨是阳气上升的时候,本该放声朗读,精神焕发,可你们有些人竟然沉默是金,甚至昏昏欲睡;夜晚是阴气上升的时候,本该静心休养,凝神自修,一些特立独行者反而中气十足,高谈阔论,完全悖自然之道而行,还浑然不觉,我行我素。一个连自然的呼唤,自己的心音都烦躁得听不起下去的同学,能忠实、圆满地将同伴的知识讲解听进耳朵里去么?


说到静静地听,我曾琢磨过“聪”字。我们的祖先从人体众多的器官中只选出了眼、口、心、耳这四个,且特别放大了“耳”的形象,我想用意应该是告诉人们:多听为智吧!我国古代的老百姓说得很有趣——口是祸门,认为只要关上门,贴上封条,祸便无从发生。《圣经》里说得更形象:“上帝赐给我们两只耳朵,一个嘴巴,目的就是要我们少说多听。”这么多的忠言、良训,我们不知汲取,却听任自己的性子乱来,岂不是太不明智!


法国的社会学家勒朋(Gustave Le Bon,1841-1931)很自信地说过,现在的人们不仅在生理结构上继承了祖先,思想情感(文化)上也是继承他们。可是这种美好的精神底蕴的继承,我从你们某些学生的身上却难觅踪迹,这是为什么呢?


阿建告诉我:每天提前到教室自修的那段时间是效率最高的,因为那时到位的同学,没有一个学生在说话。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名词——公共空间意识!这方面,我们真是太缺乏了。


一位福建籍的老特级教师去美国看望已是科学家的儿子。闲来无事,他去旧金山大桥转悠。在那里,因为好奇,他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诵起诗歌来,结果引来好几个警察开着摩托车围着他转。他后来才知道:在公共场合,是不能随便大声讲话的。


无独有偶,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两宋风云的袁腾飞老师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在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参观时,他亲眼看见那里用简化汉字写着“禁止大声喧哗”等标语,很受刺激。


原来,中国人公共空间意识的沦丧,已经到了让外国人害怕,甚至厌恶的地步了,这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吗?


先秦时期的儒家学派代表人物之一荀子说过:“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可惜,现代生活中,我们很多人已经将这种“默而当”的智慧丢得一干二净了。


还是阿尔卑斯山上的那句标语来得简明,来得直接:“慢慢走,欣赏啊!”对于咱们,我觉得应该先改一下,然后再放进心里——


静静听,欣赏啊!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的约稿。)


 

独行不是流浪狗


独行不是流浪狗


——“与弟子书系列”之五


汲安庆


有人私下跟我说:“阿胥挺可怜的,每天独来独往,像条流浪狗。”


我一下子就浮现出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生形象了:仿佛已有五、六个月身孕,肥嘟嘟的肚子耀眼而镇静地凸起。白皙而肥厚的脸蛋,充满张力。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伏在金丝边眼镜后,放射着有点儿稚嫩,却又像鞭子一样有力的亮光。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手里总不忘攥着一本书,但是很少去翻。走起路来,有时一步三晃,有时简直就是在拖着脚前行,宛如伤兵。神情有点像在端详前方树上的一只鸟,又好像是在沉思一个极其复杂的历史问题。


挺酷,挺富韵味的一种造型啊!怎么会和流浪狗扯到一块儿?


流浪狗是自卑、自怜、自伤,可是阿胥和这些一点儿也不沾边啊。无人问津,反倒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校园的某棵树,某朵花,或偶尔从他身边经过的一只猫,有了更多的凝视与交流;无人问津,他涉猎的政治、历史、文学类书籍更多,和各类智者的心灵交流更深入,也更酣畅。蛮充实,蛮幸福的一个人!不然,他在课堂上怎么会爆出那么多刷新我们浑浊目光的新鲜之语呢?


看人家独来独往,就觉得没人缘,挺孤独,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这仅是你们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作为老师,我看重的是他独行背后的精神状态。如果独行并压抑着,那的确值得同情;如果独行且快乐着,那么则令人无比向往!


不怕你们感冒,看到某些同学走路要和别人手挽手,吃饭要和别人肩碰肩,学习要和别人面对面,甚至睡觉都要和别人挤一个被窝,好像怕被孤独鬼勾去了魂,我倒是挺同情他们的。一个不知独处,也不会独处,不敢独处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的长大——很奇怪,现在一些老师竟也犯这种毛病,很让人无语!


南北朝时期,有个叫刘勰的文学理论家说过:“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他说的是独处对文学创作的妙处:能够凝聚心神,使思想穿越古今,使目光通达万里,进而能在“吟咏之间,吐纳玉珠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这是典型的灵感迸发状态的特征!试想,如果三五成群地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能有这种写作的美妙境界么?


创作如此,阅读更是如此!不知大家是否发现:很多人喜欢泡新华书店或者图书馆,男女老少,概莫能外,理由是“那里气氛好”。可“气氛好”也是宁静所致啊!因为宁静,心灵越过了济济一堂的热闹,独自飞往了一个个奇异的精神世界。那里,腹语穿梭,心语翩跹,精神的自我已经快乐无极!阿胥那纤敏的思想触角,无法Copy的体验,正是独处所滋养的结果!他看似孤单,其实富足得很。这也是我一直提醒你们,要让教室像新华书店或图书馆一样安静的最根本的原因。


也许有的同学会很不屑:毛主席在闹市口不是依然能将书读得津津有味么?


没错,但这并不能否定静处、独行的价值。置身闹市,喧闹是别人的,宁静只属于毛主席。那么多人,摩肩接踵,但他们只是毛主席独行的背景,因为他的心并未参与喧嚷!一个善于独行的人,喧闹之处也是幽静的森林!


法国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罗曼·罗兰特别强调:“应该为自己保留一间单房,离开人群,单独幽居。”为什么呢?因为只有在心灵静处的时候,审美的眼睛才会亮起来,灵魂的眼睛才会张开来。


很多同学逢到写作文,要么像公鸡生蛋,一个也憋不出;要么鹦鹉学舌,食人余唾。更让人揪心的是,现在很多同学(包括成人的)文章中再也听不到鸟的叫声,再也看不到花的颜色,再也触不到叶的质地了,感官显然已经处于,或正走向了瘫痪状态!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天赋问题,能力问题,实际上却是思想问题,心态问题。心灵无法安顿,上天赋予我们的感官就无法充分发挥它的潜能。


上周,我问大家“这一周来感动你心灵的事情有哪些”,竟然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彻骨的寒凉!把别人的关心当作理所应当,对周边的事情漠不关心,不会感谢,不会援手,每天只知机械地行事,肤浅地欢乐,这完全是心灵结冰的征兆啊!据说,印第安的土著走得急了,会停下来闭目“等等自己的灵魂”;著名京剧演员盖叫天说:“眼睛瞎了,心不能瞎。”如果我们不会独处,不敢深入地自我反省,不善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灵魂岂能不逃?心眼岂能不闭?


小说《挪威的森林》序言里有这样一句话:“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座两层楼,一楼有客厅、餐厅,二楼有卧室、书房,大多数人在这两层楼间活动。实际上,人生还应有一个地下室,没有灯,一团漆黑,那里是灵魂的所在地。深处暗室,闭门独修,正是为了面对真实的自我。


这依然是一个形象的比喻。它警示我们:喧哗与骚动有丧失真我的危险,而静处、独处才是唯一的救赎之道。居住在黑暗、幽静的“地下室”,灵魂才会获得真正的静养与独修,自我审视的生活才能得以真正的进行。这些道理,那些畏惧独行的人哪里能明白,哪里能享受!


阿胥问候小猫,招呼树木,叩访智者,他何曾孤独过?一个初中生,竟然在紧张学习之余,读完《吕氏春秋》、《左传》、《战国策》、《淮南子》、《鬼谷子》等艰深典籍,且文言文考试常拿满分,写起文章来引经据典,新意迭出,这是令很多语老师都为之惊叹、为之折服的充实和潇洒,也是他善待自己的最好例证啊!


如果一定要说他是一条流浪狗,那他一定是人世间最充实、最逍遥,最幸福的“流浪狗”了!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的约稿。)


 


 

下贱的笑声

下贱的笑声


——“与弟子书系列”之四


汲安庆


说到下贱的笑声,大家可能会不自觉地浮现电影、电视中经常出现的达官贵人那放纵的嘴脸:肥头大耳,满脸红光的官僚,置身在酒池肉林之中,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台下翩翩起舞的美女,嘴角流着口水,酒连喝带洒,放荡的笑声穿越屋宇,吓得停在连廊中的鸟儿也赶紧煽动翅膀逃离……没有理想,没有责任,置国家利益,百姓死活于不顾,只管个人的感官狂欢,这种仿佛从一堆烂肉中冒出来的笑声肯定下贱。


但我的脑海中定格的却是一张张稚气尚未脱尽的面孔。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却还清晰如昨。是例行巡视,我还没到他们的教室,就听见阵阵放肆的笑声。透过窗玻璃,我看到他们坐得东倒西歪,或交头接耳,或指手画脚,或拍着桌子,但无一例外地霸占着笑意,并很夸张地宣泄着,间或还伴随着尖利的口哨声,以及如同野兽发出的嗷嗷声。我凛然一惊,肯定是刚来不久,还处于试教期的那位女历史老师的课吧。师范大学毕业没几年,经验不足,加上性格文静,待人和善,这帮家伙怎能轻易放过这个到手的欺生机会呢?


走近一看,果不其然!


两位“惯犯式”的男生带头调笑,女教师已经被气得泪水涟涟了。


虽然因为我的到来,那群小子开始收敛。嗣后,他们的班主任也进行了集体教育,并责成相关学生去向历史老师道歉。学校还对两名当事的男生进行了处分。但是,那位不久便黯然离开的年轻女教师心中的噩梦能被轻易抹去么?


我将这事说给自己当时的弟子听了,他们对那笑声不无愤激地用了一个字概括:“贱!”


提炼得真是准确,真是给力,真是痛快!


遇到严厉的老师就循规蹈矩,遇到亲和的老师就大闹天宫,这和鲁迅笔下见到穷人就狂吠,见到富人就驯良的“哈巴狗”有什么不一样呢?看人下菜,见机行事,这是典型的奴才嘴脸,奸商心术,将之运用到传授自己知识的老师身上,岂不真的应了民间的那句话:“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觉得没有校领导的检查,没有班主任的注视,就可以原形毕露,胡作非为,这不是鸵鸟智商,小人行径么?要知道:人在做事,天在看,老天爷的眼睛没有闭;要知道:你在做事,别人在看,你的灵魂之眼不能闭!


我不是一个见不得笑声的人。恰恰相反,我很欢迎,也很钦敬蓬勃、高尚的笑声。“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这是淳朴、明媚,宛如乡野春花一般的笑声;“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是视死如归,豪气干云的笑声;“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是如母亲一般坚忍、乐观,不断播撒爱的芬芳的笑声。


可是,讲台下那肆无忌惮的笑声传递的是什么呢?


是低俗!是野蛮!是肮脏!


别说是老师了,就是一个普通同学往那里一站,我们也应该学会倾听。培根说:“讨论使人机智。”可讨论的前提就是倾听。不倾听,讨论根本无以为继。学生的发言,老师不注意倾听,那就是失礼、失职。因为不倾听,就无法做出判断和点评,也就无法使学生茅塞顿开,心明眼亮;老师的发言,学生不注意倾听,更是失礼、失职。因为不倾听,知识的来龙去脉搞不清楚,就无法建构新的知识,使自己走向渊深,走向强大。


我们的祖先在造“聪”字的时候,强调的也是“倾听”。会倾听,说明听力好;会倾听,心思才会更灵敏。从人际交往的角度讲,懂得倾听,对别人是一种尊重和理解,对自己则是一种约束和提高!可是,你偏要用奸邪的笑声玷污老师的讲述,干扰同学的倾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不是低俗,不是野蛮,不是肮脏,又是什么呢?


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还在传递你的无知,你的愚昧,你的猥琐!


相传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为什么呢,老天爷和鬼都害怕了,怕人类一旦掌握了知识,便无法控制。不管东方还是西方,起初拥有知识,享受教育权利的都是帝王、贵胄,普通民众如果拥有知识,是会被杀头的。欧洲中世纪,甚至连一些国王都没有受教育的权利。何以故?知识太伟大、太神秘、太高贵了!东汉哲学家王充说:“人有知学,则有力矣。”前苏联文学家高尔基也感同身受:“人的知识愈广,人的本身也愈臻完善。”


可是,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当教育成为一种惠及民众的公共福祉时,有的人竟然亵渎并拒绝知识,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每当接手一届新的学生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自己在华东师范大学聆听历史系王家范教授讲座的情形——


一个可以容纳一百四、五十人的大教室里,座无虚席。前面一排往往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不少都拄着拐杖,估计是退休的老教授,或者外界慕名前来的老学者吧!一些后到的研究生因为没有座位,只能挤在桌椅之间的过道中听课。


身材矮瘦,腿脚还不方便的老师,一俟迈入教室,将拐杖斜靠在讲台边,端坐上椅子上后,便开始侃侃而谈。那夹杂着昆山腔的普通话,滋味独特,犹如洪钟。不断散发的奇思妙语宛如茶香,氤氲了每一个人的心房!


整堂课下来,我听不到一句交头接耳的声音,有的只是充满虔诚的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赞许的笑声,真诚的掌声……


那才是让灵魂飞升的高贵的笑声啊!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先锋文字”栏目的约稿。)


 

邪气都是“烂仔”惹的吗?


邪气,都是“烂仔”惹的祸吗?


——“与弟子书系列”之三


汲安庆


班级邪气横行,大家可能会一致认为:都是“烂仔”惹的祸。


烂仔,五毒不侵的无赖,煮不熟、嚼不烂的滚刀肉,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同学畏惧,家长无奈,老师没辙,警察头痛的“垃圾学生”也。


烂仔何以具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破坏力?老百姓有个说法:“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烂仔就是让班级变坏、变恶心的“老鼠屎;心理学家说:“将一只烂苹果放到一筐好苹果中,整筐的好苹果都会烂掉。”烂仔就是那只让整筐好苹果尽数腐烂的坏苹果!


这种说法听起来似乎义正词严,也科学合理,可是细细寻思一下,分明又不是那么回事。“烂仔”不是突然从天而降的,他的危害力也不是突然强悍难敌的。也就是说,他刚开始“烂”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很邪,影响力也并不是很足,但是因为无人提醒,无人约束,他像一粒落到肥沃土壤里的种子,借着阳光、雨露,适宜的气候条件,一下子疯长起来。等到它枝繁叶茂,并向四处蔓延成灾的时候,再想控制,为时已晚。


提供这种适宜土壤、气候条件的首推家长。


孩子偷东西,老师提醒他要严格教育,他会找出一千零一个理由替孩子开脱,诸如孩子还小,或者孩子只是一时好奇,想先看看,再返还,等等;孩子动人打人,他不是帮孩子分析危害,反而搂着孩子一个劲地夸“够爷们儿”,甚至亲自上阵,表现自己的爷们之风;孩子犯错误被老师批评,他不是帮着教育,而是气急败坏地警告老师:你不要把芝麻大的事情说成西瓜,得照顾孩子的尊严!


一个初三男生,一米八几的彪形大汉模样,作业总是赖着不做,教他语文的老师气不过,每天傍晚放学将他留下来补,孩子的妈妈知道后,一个电话立刻打过来:“你可不能把我家孩子逼出什么问题来!”语老师只得作罢。孩子得意了,不仅作业就此一题不做,而且还肆无忌惮地和周边学生说话,甚至和相关老师对抗,仿佛一个得势的霸王。


有家长撑腰,孩子的邪气能不疯长吗?


提供适宜土壤、气候条件的也有老师。


我很纳闷:不少老师上、下课竟然不和学生互相致礼、问候,直接开讲,一副争分夺秒的样子;学生上课坐得东倒西歪,或者交头接耳,他竟然还能继续安心上课,还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学生上课迟到或者旷课,他竟然连问都不问,更别说在全班大讲惜时如金,遵守规则的重要了。


殊不知,看似机械的繁文缛节,其实积淀了对人与自然的虔敬,对人性美、人情美的呵护——古往今来的各种交际礼仪无不含有这种特性,西方人说“礼仪之于社会,一如轨道之于列车。还有对平安、吉祥的美好祈愿——各地的民俗,如鲁迅家乡的过年吃福橘,汪曾祺家乡的系百索子、放黄烟子等。


殊不知,一些看似细微末节、不足挂齿的问题恰恰是一些思想病症的先兆,如不及时解决,铁定会发展成教育中的疑难杂症。一些老师等学生问题严重了,才发急、发怒,大骂学生“有人养,没人教”,是“人渣”,唯独没有反省他本人其实就是制造“人渣”的罪魁祸首之一。


当然,有些不合理的体制和偏激的理念也难辞其咎。


比如片面地强调“学生是上帝”,是“和教师平等的一族”,于是罚不得,说不得。罚学生去面壁,反思一会儿,人家会指责你侮辱学生的人格;说得学生离家出走,或者寻死觅活的,那更糟,一切罪责全由你兜着。


某市一物理教师上课说了某肆意讲话的男生几句,那男生借上厕所为由,经过该老师身边,狠狠地掴了老师一巴掌,然后隐身不见,结果家长、校长、教育局长都逼着这位倒运的老师要向学生道歉,学生才肯现身、返校。如此颠倒黑白,教师还能做什么呢?为了不引火烧身,只能装作“睁眼瞎”。于是,看见学生在公开场合抽烟,男女学生抱在一起“啃”,上课时学生嗑瓜子,玩手机,也就能淡定自如了。


但是,为邪气之种提供自由生长的土壤和气候条件的,“非烂仔”学生也有份儿!家长脑袋不清楚,你可以提醒啊;老师感觉麻木,你可以点明啊;同学行为不检,你可以勇敢地遏制啊!


比如自习课,某生第一次将MP4里的歌曲放得有点大,你心烦意乱,学习受到严重的影响。但是鉴于下列原因,你没有制止:1、他影响的不止我一人,别人都不说,我干嘛要说呢?想我去说,去得罪人,你们落个好,我可不干!2、这家伙胳膊比我粗,力气比我大,我惹恼了他,他当众揍我一顿,岂不是自讨无趣? 3、他可能是一时发神经,以后应该不会吧,再说,马上老师来了,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这位男生本来是有点胆战心惊的,拿出来播放纯属试探,结果发现,毫无阻拦,气焰能不嚣张么?更何况他平时还结交了几个“哥们”,能不有恃无恐么?你没劝止,也没老师汇报,或者汇报了,老师只是一笑了之,没有深入追究,于是他MP4可以大胆地播放,话自然可以随便说了,以后再干些敲诈、勒索、调戏女生、对抗老师的事情,似乎也应顺理成章了。一旦如此,你再找人家麻烦,就不是想当然的道义站在你这边了,人家会觉得你侵犯了他的自由,他的利益,是对他人格的侮辱、男子汉尊严的挑衅,于是不闹得天昏地暗,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这时候,你除了暗自叫苦、悔恨,或者转班、转学,还能做些什么呢?


巴金先生感叹过:“奴在身者,其人可怜。奴在心者,其人可鄙。”路见不平,我们不但没有发出一声吼,甚至连动动嘴,或者动动脑的努力都没有,而甘愿忍受邪气的侵凌,是不是也有“奴在心中”的可悲与可鄙呢?


邪气横行,的确不是“烂仔”一人惹的祸啊!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的约稿。)


 


该向香菱学点啥


该向香菱学点啥


——与弟子书之二


汲安庆


被拐卖的背景,呆霸王的小妾,尽管生得袅娜纤巧,也温柔安静,但香菱起先并未得到真正的尊重。连最懂得怜香惜玉的贾宝玉都曾认为她“俗了”,极具大家闺范的薛宝钗更是认为她呆头呆脑,可是通过对诗歌的学习,香菱竟被他们由衷地誉为“人杰”,赞为“诚心通仙”。


从这一神奇的形象蜕变中,我们该向香菱学点啥呢?


有人或许会首选“专心”、“用心”。诸事不顾,灯下“一首一首”地读王维的五言律,写诗过程中“挖心搜胆”,“耳不旁听”,不是专心、用心,又是什么?可是,我却读出了她的“虔敬”,类似于佛教徒对佛主,基督徒对上帝的那份虔敬。惟其虔敬,才会排除纷扰;惟其虔敬,才会忘我思考;惟其虔敬,她才会主动地“逼”黛玉换出“杜律”,将阅读进行到底;惟其虔敬,她才会主动地“央”黛玉、探春出诗题,并为此经常思考到五更天(凌晨三到五点),甚至梦中得诗。对此,我们那些惯于抄作业,逃作业的同学,还有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却对老师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一听学习就犯晕的同学,不知作何感想?虔敬之心萎缩,怠慢、狂妄之心膨胀,怎能深得学习的“三昧”?


但香菱的虔敬是建立在“质疑”的基础上的。


比如拜师前,她发现诗句有对得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就犯嘀咕了;拜师后,读到“大漠孤烟直”,她又开始生疑:“想来烟如何直?”可不管所读的对象是否是自己偶像的偶像。不过,质疑并不妨碍她的虔敬,反而使她更能深入到诗歌的秘妙之中了。品王维“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中的“白”“青”二字,她感觉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橄榄”,这比一些曲里拐弯,说了老半天还没说清的理论家,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呢!细磨慢品,看似木讷、笨拙,却成功剔除了走马观花的浮躁,一鳞半爪的浅薄,实现了和诗人声气相通,生命融合的大快乐,大幸福,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啊!我们很多同学见到再温热的文字都没感觉,更别说走进人物的心灵世界了,真的应该好好向香菱学学,多停一停,疑一疑。


现代著名学者梁漱溟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有小问题的是小人,有大问题的是大人,没问题的不是人。”香菱小问题不断,聚沙成塔,应该属于“大人”之列了!不然,为何仅到创作第三首诗时,便显出炉火纯青的感觉来呢?


但是我更看重香菱的“纯净”。


嫁入豪门,锦衣玉食,拼命享受,渴望上天再借五百年给自己还来不及呢!何苦受学诗之累呢?诗不能当饭吃,不能谋仕途——女人只能成为“贱内”,也不能赚钱用——那时没有稿费制,更何况,自己写诗还一直被诗神拒之门外。


说提高自己的形象指数吧,香菱似乎没这个意思。海棠诗社有个惯例:只要会作诗,就可以将作者的形象绘到画缯上,这和做成雕像没多大区别,可是当探春这样鼓动香菱时,文中并没有写香菱高兴得欢呼雀跃,激动难耐。


说提高实力指数吧,也不可能。在成为富三代(也可能是富四代)的媳妇后,她完全可以像平儿、鸳鸯、袭人一样,花一点心思,逐步参与管家,将自己的影响渗透到薛家的生活事业中去,使薛家上上下下都敬畏她,那么夏金桂和宝蟾就不可能那么容易欺侮她、想把她赶走,甚或要毒死她,自己的婆婆薛姨妈也不会将她当作奴仆使唤了。可是香菱根本没朝这个方向想,也没付出任何努力,却唯独对诗歌疯魔痴狂。


这只能用近代法国诗人兰波的一句话来说明:生活在别处。


要知道,小说中香菱的判词可是有命无运,累及爹娘啊。三岁被拐卖,成年后恋爱,男朋友被打死,被呆霸王霸占不久便遭冷落,好不容易稍稍太平,又被夏金桂百般欺凌,这放在谁身上都会难以承受的。可是香菱挺下来了!即使后来因难产而死,这种可怖、不幸的生活也没有让她心灵污浊、扭曲过!别人眼中的无用,恰恰成了她坚忍生活的大用。从她苦心孤诣写出的第三首《咏月诗》中,我们分明感觉到:香菱找到了最温馨的倾诉伙伴,最宁静的精神家园!


有人说她傻,是沉默的羔羊,有人说她冷,对一切人事都漠然置之,却唯独忽略了她高于生活的高贵气质!


无论教哪一届的学生,讲到这篇课文,我都喜欢称香菱为女孩,而不是少妇或者女人,原因正在于此。


给精神留有一方净土的人,永远不会老去!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