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诱惑

——记厦门英才学校阙友寅老师


汲安庆


阙老师长得极像了小品演员潘长江,除身材略瘦外,头型、脸型、音色,绝对有的一比,甚至连那句著名的台词“浓缩的都是精品”也成了他最生动的写照。


一度时期,阙老师成了众矢之的。原因是人家班学生都养成了提早到教室安静自修的好习惯,可是他的学生常常是卡着铃声进教室,且谈笑风生。别人将喝咖啡、娱乐、锻炼的时间用来学习,他的弟子似乎刁顽得很,根本不知道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选择性考试”意味着什么。


因为怕“城门失火,殃及鱼池”,有正义之士将之告到了校长那里。校长很着急,召阙老师谈话:“初三该有初三的样子,不能太悠闲。你这个当家的,可不能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阙老师听了很不乐意,反问校长:“我的学生迟到了吗?他们旷课了吗?迟交作业了吗?没有专心听课了吗?一切按学校制度执行,有什么错?如果仅仅因为学生没有提前到教室自修,对我的管理不放心,或者将来学生考得一塌糊涂,您尽可以把我炒掉!”言罢,扭头便走。尔后的日子,依旧我行我素。


中考放榜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令众人揪心的散漫班级,竟然以绝对优势位居年段之首——年段前三十名学生,他的弟子占了三分之一!流言、担心,立马消失;惊奇、羡慕,油然而生!


阙老师说:“忙很重要,闲同样重要。闲能生情,闲能生智。一个不懂得生活有闲的人,学习是不会有什么发展后劲的。”


熟悉阙老师的人,深知此言不虚,但是他们或许不知道:阙老师的有闲生活恰恰是建立在学生“玩好、学好,把自己管好”的基础之上的!


做班主任,最痛苦的莫过于担任“救火队员”的角色了。自己班一旦有一、两科薄弱,师生矛盾激化,整体成绩大幅度滑坡,班主任立刻便陷入“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的命运,两边沟通,疲于奔命,苦不堪言!不幸的是,这种霉运,恰恰是很多人都要遭遇的,只不过程度上有轻重之别罢了。


非常神奇的是,阙老师不管教哪一届学生,都不会有这种担忧。问及个中秘笈,阙老师一言以蔽之:“帮科任老师建立威信!”学生不是轻视所谓的“小科”吗,不是喜欢欺负“弱小”的老师吗,我就将各种“评优权”全部下放给这些老师,以他们的评判为最高准则,我只跑跑龙套!有人担心这样做会有损学生对自己的敬畏,阙老师毫不客气地说:“倘若仅凭班主任的威权压人,取得学生的敬畏,这种敬畏不要也罢!”而实际情况是:他将自己的班级建设构想,各类表彰决定,借科任老师的嘴巴表达,借力发力,既尊重了科任老师,又发挥了他们参与班级管理的主动性,还省却了不少力气,爽得不行。


在帮的同时,阙老师也注意“化”。特别是做了段长之后,他更是自觉地将自己的零星感悟一点不剩地“晒出来”——


    教差班时常要提醒自己:学生差是既成事实,千万别带一肚子气去上课,或奢望学生学习一节课就能听懂多少。能够做的事情是先让学生喜欢你,学生喜欢你了,什么都好办。


    不要把教学生的希望寄托在处分、开除,或者召见家长上。动不动这样做,学生会打心里觉得你无能而不尊重你。更何况学校领导、家长都有自己的事,事事要烦他们,要你这个老师干什么。


培养学生的思考习惯,比做题更重要。因为保护学生的学习个性,是培养优生的必由之径。每天的统一做题,统一讲评,不留时间给学生自主安排学习,只能提高平均分而不能培养优生,优秀学生的培养重在“导”。每天统一讲课的时间越多,对慢智性学生越不利,他们需要更多的“辅”。


……


这种从学生心窝子里抽取出来的“精神专利”都是他和学生不断交流,反复打磨而成的,是原汁原味的“阙氏风格”。老师们反映,投放到实践中,很管用。


就说说试卷讲评吧。很多老师都经历过这种现象:每次考试结束,学生很关心自己考了多少分,连后进生也不例外。有些学生甚至会在班级偷偷给自己排名,排在“前几名”的学生还会窃喜一阵。但上试卷讲评课,除了老师在台上干吼,全班几乎没人在听——对他们而言,知道了自己的分数,其它已经对他们没什么吸引力了。


怎么办呢?老师们问学阙老师,他趁机点化:在试卷讲评课上安插竞猜分数的游戏!


多么怪异的想法啊!怎么操作呢?一个个支棱起耳朵,恨不得将每一个字吸进耳朵里。


“考试完,先严密‘封锁’全班的分数,要求他们上课听完试卷讲评完之后,给自己打个分数,谁打出的分数与实际分数最接近,谁就是班级的竞猜状元,就奖给他更多的分数,而且写进成绩单。”阙老师圆而黑瘦的脸庞弥漫着一种上帝般的自信,和着那与潘长江神似的在办公室里回荡的腔调,显得可敬又可爱。


毫无疑问,这一招又见效了!学生要猜准自己分数,必须洗耳恭听。因为每次考卷又高度浓缩了一个阶段的知识点,听好讲评了实际上也就接受了这个阶段的知识点。积少成多,小步快走,一年下来,学生的听课习惯改进了,得到的表扬多了,心情阳光了,成绩也跟着上去了。


大伙儿由心里感激这个矮小而干练的男人。


阙老师也遭遇挑战。最大的挑战来自2005年的“刺头班”。学校当时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将初三年段各班的“刺头学生”组合成一个班,进行整体管理,力图刺探一下实验的效果。阙老师幸运中彩,接到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他要成为“刺头王”。


没有酝酿巧妙的推辞,他走马上任了!


上任的第一节课便遭遇了挑衅。学生将脚翘到桌上的,交头接耳的,嗑瓜子的,玩手机的,千姿百态,不一而足。其中,人称“混世魔王”的小A还嬉皮笑脸地说他“贱样儿”,惹得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这句话,小A也曾用在禁止他上网玩游戏的父母身上。


阙老师震怒了,喝令他立刻去办公室。


“想和我单挑吗?”看着身材矮小的阙老师,小A满脸的不屑。


“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念你刚才是一时冲动。”阙老师死死地盯住小A,“三分钟后如果你还说这样的话,我接受你的挑战!”


喧闹的教室刹那间安静下来。三十多双目光中,猎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但是最终都归向了严肃。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小A的心跳也跟着滴答了起来。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在快要逼近3分钟的可怕沉寂里,他终于不太情愿地站起身,怏怏地离开座位,咂巴着嘴走出了教室。


“错误可以原谅,但原则必须坚守!”阙老师如是说,“学生一些恶习的养成,不纯粹是老师的粗心、家长的忽视,有的完全是老师的懦弱导致!”


基于这种认识,他是很鄙视那些正义在身,却阉宦性格颇为严重的教师的。也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事关学生人格发展的细节格外敏感,并斤斤计较——事实上,学生的许多习惯、念想,直至坐姿、桌肚整理、为灾区募捐,他都上升到了人格教育的高度。慢慢地,慢慢地,班里的浊气开始走向清明。


一年后,这个本来“烂极了”的班级,竟然平均进步50多分,成为年段的中等!


三年后,一个叫朱马窦的刺头还魔术般地考上了清华大学中文系!


阙老师成了英才学校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之一!有的说喜欢他的公平与正义——很多事情,他都是和学生商量着解决;有的说喜欢他的“激情、幽默、不out”—— “帮帮汶川”的主题讲话,曾使很多孩子泪流满面。一位学生甚至在网上这样留言:以前我是畜生,是阙老师的激情演讲唤回了我的人性。


可是成功的背后,有一个事实或许被忽略:已经华发丛生的阙老师,其实当时年仅31岁!


一位同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阙老师的思维很喜欢“越界”,此话堪称“知音之评”。


比如针对校领导大会、小会一个劲地呼吁冲刺各种荣誉牌匾,阙老师在公共场合直言不讳:这是一种虚荣心在作怪!作为民营学校,突出追求的应该是学生、家长、老师的口碑,他们说好了,才是真正的好。他们不说好,你挂一个联合国的奖牌也没用。我们没听说北大、清华挣了个什么牌匾,可家长、学生还不是照样头磨尖了往里钻!这种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言论雷区,他楞头青一样地往上冲,好像他是个教育督察似的。


同是教育学生不要带零食进学校,别人会一字不落地宣读学校的禁令,阙老师却引导学生算了一笔账:学校三千多人,所进的食品,每样姑且定为只挣1元,平均下来,每人每天只买一样零食吧,一天下来,学校会挣多少钱?“3000多元。”学生咕哝着。“可是学校为什么犯傻,要和这3000多块钱过不去呢?要和你们这些祖国的花朵作对呢?”学生被问得呆住了,可很快就缓过神来,学校之所以没有见利忘义,纯粹是为他们好。学校不想成为垃圾食品集散地,更不想成为一群只会吃,不会学的庸人的聚居地。


有关业余阅读。同是语文老师,别人会读教育学、心理学、文学、历史学一类的书,可是阙老师却对哲学、法学、经济学情有独钟,他经常上网浏览的是香港的“凤凰卫视”、新加坡的“联合早报”,央视的“选择”、“赢在中国”,东方卫视的“头脑风暴”……


萨弗兰斯基曾将海德格尔回到古希腊思想概括成“为了赢得一段助跑,以跃入当下”。阙老师返身哲学、法学、经济学,获得的是新眼光,新能量,不也是为了更有力地跃入语文教学、跃入班集体建设么?在厦广电台所开的《人格是最高的学历》的讲座中,在厦门市骨干班主任培训会上所做的《转化后进生微技能》专题发言中,以及给本校新教师召开的恳谈会上,阙老师不断地揭谜——弃旧逐新,给自己一个交待。这不是对“越界”精义的最好阐释么!越出思维常界,打破行为成规,天马行空,“快、准、狠”地消灭问题。对他来说,不仅成了一种习惯,也成了一种诱惑了,于是新意像清澈的山泉,不断奔泻而出。明朝哲学家王阳明“工夫须要着落做去,始能有见”的体验,阙老师以活力弥满的行动验证了!


小个头,大能量。活点子,稳肩膀。遇事顶真,出手不彷徨。这种形象让人还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古代越职言事,凛然不惧的诤臣,现代球场上既能忠于职守,又能快速置换角色,力挽狂澜的队员。那潇洒、灵动、果敢的背后,萃聚的是对年轻生命的责任,挑战艰难的勇气,追求卓越的自觉……


“精品”真的不是吹的。


 


       (注:本文发表在《福建教育》2010年第10期。)

不能让脊梁塌下来

不能让脊梁塌下来


——记厦门英才学校历史师李雅


汲安庆


一、空手进课堂的“打工婆”


第一次听到李雅君老师的名字是八年前,从魏庆佳老师的嘴里。


那时,受到《中国教育报》记者独家采访,已经名震鹭岛的老师正在策划一场大型文艺汇演,而“串词”就是由一个叫李雅君的人撰写的。读着那周至圆融,文采与激情齐飞的语句,本以为出自一位文化底蕴深厚的语老师之手,不曾想竟是一名历史老师!一个身材已经发福,衣着色彩很是暗淡,走路不紧不慢,但说起话来极其清润、上扬的女人。如果不是鼻梁上那副端正的金丝边眼镜,你会将她和笑容可掬的居委会大妈联系到一块儿!老师为了便于我将名字和人对应起来,很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经常和我走在一起的胖老太太嘛!”


可事实上,当时的李老师实际年龄刚四十出头。


 “你可别小瞧了她。能耐着呢!在我们家营口,她是歌曲《苏武牧羊》作者的第一考证者。刚来英才的时候,很多学生没把她放在眼里,可是她几句话一说就将他们彻底搞定了!”见我一头雾水的模样,魏老师有些着急,又有些自豪地补充道。


是的,几句话搞定学生,在公立学校的人听来可能觉得平淡无奇,但是对于私立学校工作的老师来说,则是不胜向往的一种境界。即使如我这样身在其中,且有一定“斗争经验”,有点自视甚高的老师,也是在五年之后才真正领略其中的魅力的。


其时,我教初二两个班的语文,兼一个班的班主任。那是一个“哑铃型”的班级,优秀者出奇地优秀,顽劣者出奇地顽劣。顽劣到何种地步?上课伏睡,甚至考场睡得口水横流的不乏其人,数学、英语、物理考了个位数依旧谈笑风生也是家常便饭,像老师进行游击战争一样逃避作业的屡见不鲜。更有甚者,老师善意地批评几句,他能双倍回敬你,致使你痛不欲生的也大有人在。我清楚地知道:有不少老师因之而背后抹泪。整得我见到课老师就像见到债主似的,除了苦苦支撑之外,别无它法。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雅君老师上场了。她教我班的历史,且是临时代课。


因为不好意思去盯班,我就坐在办公室中,支棱起耳朵听教室里的动静。开始委实是比较吵闹的,但是从一声穿透力极强的“上课”之后,教室竟然迅速地安静下来。虽然听不到老师在讲些什么,但是第六感官告诉我,她是的的确确“搞定”那群被同事们私下称为“驴”的坏小子们了。不是声嘶力竭的叫嚷,而是和风细雨式的唠家常!


课后,我问那群浑小子,他们睁大眼睛说:“老师那么有才,我们干嘛要捣乱!”


他们所谓的“有才”,除了课讲得像说评书之外,便是空手上课的绝技了。


“第几页第几行,说得跟她肚子里长了眼睛似的!”浑小子们感到既羡慕又纳闷。我何尝不是呢?


一次闲聊,和李老师谈及此事,我不胜感慨:“达到这个境界,需要付出多少心力啊!”


没想到老师根本没有把这种绝活当回事:“历史不就那点儿事嘛!算啥本事呢?不过到高三可不能这么做,高三的知识太细了,得给孩子们梳小辫儿!”


问及对“驴”的看法,她很真诚地说:“挺好的啊!特别是那前两排的孩子,懂得的知识可多了,想法还挺深刻!”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和李老师交往多了,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于是知道了更多关于她的“传奇”,譬如初来英才学校的情形。


那是1996年,学生多是从倒闭的光华学校撤退下来的。经历过很多身怀绝技的老师,这群学生听课时就像教研员一样,极其挑剔,可牛了!老师说自己那时161斤,穿得又很土,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一个“打工婆”!因为是从北方过来的,有学生喊她“北方狼”,还有人戏称她为“外猴”。老师自我解嘲地说自己大概是身上猴的特征更明显吧!上课就更乱了,叫“哇塞”的有,叫“我靠”的有,旁若无人,相互调笑的也有。


“那你是怎么上下来的呢?”我不解地问。


“我从他们喜欢的体育说起,给他们提了个问题:第一届奥运会是哪一年举办的?”老师笑了,“说什么的都有啊,就是没一个人说得对。我告诉他们是1896年,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与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的发起人顾拜旦(时任第一届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秘书长)曾致函清朝政府李鸿章,邀请我国参加首次奥运会的田径比赛。慈溪太后问大臣们何谓‘田径’,大臣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老臣对曰‘田径乃田间小路也’。老太后大怒:我大清帝国的田间小路多着呢,跟西洋人扯什么,不去!学生的敌意一下子消除了,笑得前仰后合。打那以后,他们就改叫我‘老太后’了。”


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高深莫测的《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被她化用得已经了然无痕了!


“我打我的路线:用一幅图或者一个故事带出一个结论。你讲清政府如何落后,如何昏庸,学生没有感性认识。历史很‘干’,我们得还原历史,让它厚重、生动起来。这是一种很讨巧的做法。”老师意味深长地说。


原来,仅仅以才学奠定自己地位是远远不够的,教师还必须懂得孩子们的心!


二、“公鸡妈妈”和四十二个鸡蛋


20029月,李老师接手的班级中有一名叫阿玲的女生。


阿玲患的是癔病,见到鲜血、红旗之类的红色之物,常常会晕倒。甚至听到有关红色的词语,也能扯头发、咬衣服,手脚狂舞不止。有时深夜发作,害得同舍女生、楼层生活老师都无法入睡,还得连夜找车赶忙送往医院。


老师认为成长没有过错,既然药物无法彻底治愈这种病,老师和学生就应该生活上给予阿玲更多的关爱。她和同学们背后约法三章:一、不准拿红色东西,或以“血”字吓唬她;二、教室和宿舍禁用一切红色物品;三、聊天或发言,有意识规避一切跟红色有关的词句。孩子们很争气,都做到了。阿玲生日,舍友甚至送上煮熟的鸡蛋,写上诸如“阿玲,在我心中,你是最美的!”“吃下蛋宝宝,快乐又健康”之类的字样。


阿玲从此再没有癔病发作,后来考进了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毕业后进了浙江一家报社。


阿玲的父母感激涕零:“要不是老师的细心关爱,孩子就毁掉了!”


这种本能式的关爱常常让我想起法国著名作家乔治.桑的一句话“艺术的使命是一种情感和爱的使命”。老师在英才学校工作的十二个年头里,是真正用情感和爱去履行教育艺术使命的人!然而,这种使命感又不会显得严肃异常,让人只有仰视的份儿,恰恰相反,如同柴米油盐一样亲切,实在,以致我们经常会有这样的错觉:原来教育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啊!


史蒙,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孩,秋游来到九天湖边,他能纵情大呼:“九天湖啊,我好想拥抱你啊!”没有一丝一毫因学习成绩滞后而产生的自卑与失落。


可在他满世界抒情的时候,老师给他布置了一项任务:画画。画什么?就画李雅君!


史蒙乐了。一节课不到,便乐颠颠地交了作业。


什么样的作业呢?跟小学生的绘画基本没什么两样,更谈不上什么技巧和功力了。


老师硬是给掘出了“亮点”:脸很圆,戴着黑框眼镜,这些正是她李雅君的重要特征!并笑呵呵地指示史蒙,拜油画专业出身的朱黎彬为师,走美术高考这条路。


史蒙更自信了。从此,学画的热情像野火一样疯狂地蔓延开来。更为重要的是,文化课的学习,他也纳入编算之中了。后来,他以绝对优势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


江芳莲,一个见落花会掉泪的女孩子,和别人拼文化成绩肯定不行。她的可贵之处是:1、唱歌没有跑调;2、会弹小学课本里的几首钢琴练习曲。当然,这些“亮点”也被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会考之后,她果断地决定:就从音乐方面冲开一条路!


“这行吗?”芳莲自己也没有底。


“怎么就不行呢!”老师信心十足。


有了老师撑腰,芳莲的胆子一下子就壮了。以后的日子,她天天挤出休闲时间去艺术中心练习钢琴,轰都轰不走。一年多后,她幸福地考上了厦门大学音乐系!


但是,芳莲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当初练习《鳟鱼》的时候,靠艺术中心不远的小学生宿舍的同学一个劲地叫:“闹鬼了!又闹鬼了!”


老师坦言:“作为老师,在传授知识的同时,还得有意识地帮孩子们找到出路,让他们发出力来。”


“发出力来”到了孩子们那里就被叫作“关爱”,一种真真切切,可以感触得到的“关爱”。我的那群弟子们当年就将了老师一军。他们给老师出了个脑筋急转弯的题目:吴宗宪打篮球,谁来防守?”平时口若悬河的她一下子就蒙了。“慈母!慈母手中线(宗宪)!”小鬼们的声音叫得震天响,老师的眼圈却一下子就红了。


2007年教师节,她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另类的礼物:一篮子写上五颜六色祝福语的鸡蛋,还有一只包着花头巾的公鸡。学生说没买到老母鸡,就只能委屈公鸡男扮女装,象征一下他们尊敬的“老班”了。孩子们对她说:“您就是我们的鸡妈妈,带着一群鸡宝宝,2008年高考后我们就变成凤凰啦!”


老师说她曾经明确告诉过学生:只接受贺卡或鲜花,其他任何礼物都不能要。在她心目中,收了学生的礼物,自己的脊梁就会塌下来。可是这一次,她破例接受了:鸡蛋全部煮给孩子们吃,那只“鸡妈妈”,留下!


三、仁不忍欺


“老班”显然是名副其实的。在英才工作的12个年头里,老师一直是做班主任的。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班主任,她做起来竟是那样自在、从容,得心应手。


问及管理之道,她说自己根本不懂什么“道”,都是学生自己管的。比如篮球比赛,她连谁赢球输球都不知道,怎么管?碰到运动会,她只给学生定个调:老班什么都不懂,你们看着办,只要能弄个第二就可以了。哪知道学生不乐意了,他们扯着脖子跟老师嚷:“为什么是第二?我们只要第一!”后来,老师在大本营里做个逍遥观众,学生却冲锋陷阵了,结果不但给她拿回了第一,连精神文明班级的牌子也给挣到了!


“你越弱,学生就越自信。”老师像唠嗑儿一样平静,我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了。把别人的优点放大,把自己的缺点放大,这需要经历怎样的心灵阵痛!别说爱美的女性无法做到,即使所谓的豪放不羁的爷儿们,又有几人能做到?可是李雅君做到了,做得那样真诚,那样自然,道家“柔弱胜刚强”的思想已经被她完全融化到精神血脉里去了!


但是,她也不是全然示弱的。


在同学眼中,阿是一个邪气十足的学生。打架、抽烟、逃课、上课伏睡的事情,他都染了。


一次放晚学,老师去教室巡视,发现阿箫竟然破天荒地一个人呆在里面,很是惊讶,走进教室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味道。


阿箫支支吾吾,脸憋得像喝了酒一样红,很是紧张的样子。


老师正在纳闷,猛然瞥见阿箫的裤子口袋正在冒烟。她立刻上前一步,揪住了阿东的裤子,迅速将口袋里的东西翻了出来。一根烟头没有熄灭,还在冒烟呢!


“转过身去!”老师大声地命令,“趴下!”


阿箫迟迟疑疑地转过身子,弯着腰,警惕地将两条胳膊轻放在桌上,屁股一下子突得老高。


老师二话不说,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阵劈劈啪啪的拍打,一边打还一边说:“你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你不要命啦!


为了惩罚阿箫弥补自己的过错,老师责令他负责指挥班级合唱,参加学校的歌咏比赛


阿箫呢,竟然俯首帖耳地去做了,而且是全心全意地做了!结果,在他的指挥下,竟然给班级捧了个一等奖回来。


针对这件事,老师的说法是:你得给孩子留一条活路,不能拽住他的错误不放。


不由自主地,我想起了曾国藩和幕僚之间的一次品评人物的对话。


幕僚对曾国藩说:“左宗棠是威不敢欺,李鸿章是智不能欺。”


“那么我呢?”曾国藩问。


“您是不忍欺。”幕僚说。


老师应该是属于曾国藩一列的吧!可是她的度把握得又是那样好!威与智,她何尝没有兼得呢?


四、人不能没有乌托邦


事实上,光鲜的背后也有辛酸。


1996年,民办学校绝对是教育中的新大陆,充满了新鲜,也充满了变数。正是在那个时候,时年42岁的她,带着七岁的女儿,从辽南到闽南,跨越万水千山,义无反顾地来了,说是“换一种活法”。


老师说第一年工资本上虽然每月有三千多块钱,但是扣除女儿的每月1500元学费,以及给家人的补贴,自己的零用,她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即使现在有六千多元一个月,但是刨去老家3位老人的抚养费,兄弟姐妹的资助费,还有在北京舞蹈学院读书的女儿的学费,她还是所剩无几。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阻止她充实而快乐地生活。


老师深有感触地说:“人不能没有乌托邦!”


回忆当初到英才的时候,老师说“真有到了解放区的感觉”。元旦联欢会上,时任执行校长的罗文舞姿倜傥,杨英董事长声情并茂地演唱了《爱拼才会赢》,她自己还即席赋诗一首,并激情朗诵。周末去椰风寨游玩,胡少鹏老师和学生打起了排球,她和女生们拾贝壳。玩得兴起,几个男生将老师抬起来,扔进了大海。四个女生想学他们的样儿,把老师拽起来,推到大海里去。老师死活不肯起来,结果她们没有成功。孩子们嚷嚷:“得叫一辆起重机过来!”


说到这些往事,老师像个孩子般地笑了,笑得那么单纯,那么甜蜜。已经逝去的酸辛和疲惫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痕。


“听说你以前很喜欢做学术研究,曾经和国家级的专家一起对辽南的石棚古墓考察过,也曾独自钻研契丹族农业和金国教育,并且破格参加了东亚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成为辽宁省历史教育学会理事,营口市作家协会理事,营口市”辽金契丹女真史研究会“副秘书长,现在却从事繁重的中学历史教学,难道就一点不觉得可惜吗?”我抛出积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放弃自己的挚爱,从另一个地平线重新升起,在我心里简直是一件悲壮的事情。


“呵呵,明年退休,可以重新拾掇这些事情了。”老师似乎早有准备。


可是现在的她,在工作之余,却在做着很多事情:负责校园电视台节目的策划,“小春柳”剧社的建设,还不要1课时地免费辅导想考播音与主持、艺术管理和影视编导专业的学生,而且都已经开花结果了。


“这难道不会分散你的精力吗?”我很疑惑。


“那是我性灵的另一部分。”老师很幸福地说,“孩子们有这个需要,我也乐意,为什么不做呢?我的理想会在他们身上得以延续。”


好一个性灵的一部分!这不是狄尔泰美学中“生命融合说”的翻版么?然而却又分明带有她李雅君血性的真性情和大信念。乌托邦让她拥有了灵动,拥有了充实,拥有了高贵,也拥有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尊严!在她家长里短的平易中,实在蕴涵了太多的秘密和神奇!


忽然想到一次聊天时,她无意中说过的话:“林语堂在生活上是个白痴,在文化上却是个大师!漳州给了林语堂灵性,林语堂却给了漳州灵魂。”把梦想、激情、谦和、真爱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学生的老师,何尝不是在为她扎根的英才这片土壤塑造一颗自尊、伟岸的灵魂呢!


于是,眼前忽地浮现了一个曾经被我捕捉到的画面:夕阳洒金,校园水泥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格外灿烂,宛如一片巧夺天工的彩锦。胖胖的老师恬然地立在树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的眼光像是落在花上,又像是投向了远方,竟是那样亲切,那样和谐,那样朝气蓬勃!


(注:本文发表于《福建教育》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