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中学生休闲阅读时间极为有限


调查显示:厦门中学生休闲阅读时间极为有限


 


东南网海峡导报421  阅读是一种精神享受,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一种生命的需要。随着时代的发展,阅读越来越多元化和多样化。而课外阅读作为中学生除课内书本阅读之外开拓视野、扩大知识面的最好途径,一直受到人们的关注。


课外阅读不仅有主要针对经典著作的主体阅读,也有轻松自在的彰显个性的休闲阅读。中学生有多少休闲阅读时间?他们休闲阅读时又读什么?在世界阅读日(423)来临之际,《学堂》周刊就中学生休闲阅读话题对厦门一所中学的100名高一学生进行了抽样调查,以了解中学生休闲阅读的现状,并针对这种现状,邀请厦门一中苏宁峰、厦门英才学校汲安庆两位语老师做点评。


《读者》《格言》受学生喜爱


在回答 “课外你最爱看哪几本杂志”时,《读者》、《格言》、《青年文摘》读物位居前三位置,其余受到学生喜爱的读物依次为:《意林》、《最小说》、《故事会》、《萌芽》、《杂文选刊》、《课堂内外》、《南方周末》、《三联生活周刊》、《中国国家地理》、《男生女生》、《伊周》、《世界博览》等。


苏宁峰:学生的阅读趣味是他们现实与精神生活的一面镜像。镜像里青春奔涌,生气淋漓:好奇、渴望、想像、时尚、趣味以及思想自觉的追求,让人备感青春的浩荡壮美。同时更能感受到的还有现实需要的压力。


前四位的选项都是文摘类杂志,都是定位于“人文情感关怀”的 “心灵鸡汤”似的柔性读物,这类同质性很高的杂志的反复出现与高度集中的现象,与其说是学生们兴趣的选择,不如说是学业需要的驱动使然。因为这些杂志为学生提供了写作时所需要的思想、素材以及模式。他们选择倾向的背后有很浓重的利害投影。


“最爱”其实更多的是“最需要”。阅读对于他们而言,依然不休闲。


汲安庆:相对于《男生女生》、《伊周》、《世界博览》的生活化、通俗化,高一的学生更青睐 《读者》、《格言》、《青年文摘》等儒雅、持重的刊物,这集中反映了他们求雅、求智、求实的心理趋向。有意识地涉猎成人圈中的名刊《杂文选刊》、《南方周末》、《三联生活周刊》,可谓上述倾向的延续,同时也折射了他们追求思想新锐和个性独立的青春消息。这不是不靠谱的任性而为,而是扎根现实,不断拓展经验边界,增强思维“解剖力”,力求融入成人世界,渴望被认可,甚至欲超越的自动自发。


休闲小说类课外读物被推崇


在回答 “你偏爱下面哪一类杂志”时,排在第一位的休闲类,占调查人数的28%;排在第二位的是小说类,占调查人数的20%;其余依次是时尚类 (占18%)、科普类(占12%)、动漫类(占10%)、体育类(占8%)和其它。


苏宁峰:这项调查所显示的是学生阅读的频谱分布。“偏爱”显然比上一项的“最爱”更接近于他们心灵的真相。


休闲阅读的本质乐趣在于阅读行为本身,它是以阅读为方式,体现并享受个体生命从容、适性的生存状态。它的基本特征应当有:自主性、自在性、趣味性和娱乐性。


所以我们看到了他们的悠闲、幻想、浪漫和活跃的自在性情。青春既然是他们永不谢幕的时尚,那么休闲阅读就是他们与青春交流的秘语。


汲安庆:如果说偏爱休闲、时尚类杂志彰显了高中生追求生活轻松化、精致化的色彩,那么热衷小说类杂志,则有了追求生活诗意化,空灵化的味道,或者说有了生活在别处的朦胧冲动。这是弥足珍贵的青春资源,也是一个人永葆年轻态的动力源泉,更是反拨成人世界工具理性泛滥,信仰精神失落的有力武器。


偏爱小说、休闲,关注时尚、动漫,涉足科普、体育,还反映了当下高中生无处不在的学习压力,以及孩子们自我调剂、自我建构的努力。成人眼中的无用之书,在孩子们心中,却是滋润灵魂的玉液琼浆。


富资讯有文采的读物有吸力


在回答“这本(些)杂志在哪些方面吸引了你”时,学生们依次选择的是“资讯”(57.5%)、“文采”(47.1%)、“图片”(34.9%)、“装帧”(12.3%)等。15.1%的学生选择了“其它”。


苏宁峰:将以上的调查数据简单地翻译出来,对应的或许是学生对于有价值的信息,对于语言智慧,对于读图时代的渴望、自觉和眩迷。


成长来自于联系的建立、稳定与发展。成长中的学生们哪怕在休闲阅读中也总是透露出他们群体性的生命渴望:基于对成长、成才和成功的热情,他们希望建立起与外界和自己心灵的多样联系与交流,并在外界与自我之间保持一种良性的平衡。


然而我想表达的还有我个人对于“读图时代”的一种可能的警惕感。当读图的风尚将读图转化成一种生活方式,转换成一种视觉的娱乐消费方式的时候,我们是否会就此而消灭了阅读,消解了由阅读而引发的思考,进而甚至也消灭了图的意义?


汲安庆:这一选择令人情不自禁地想到刘勰所说的“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他说的本是创作理念,当下高中生的课外阅读竟与之不谋而合,这恐怕是“读图时代”的概括者们打破头也想不到的结果。孩子们并非他们虚拟中的形象:浮躁、肤浅,对高雅、丰富的内容不屑一顾,对庸俗、浅薄的图画却津津乐道,已经不会思考,不会创新,简直到了不堪的地步。恰恰相反,他们也瞩目文质彬彬,也看重图文并茂,而且更在意内容的质量与价值,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值得看好的一代。


以增长见识休闲娱乐为目的


在回答 “你阅读的目的”时,学生依次选择了“增长见识”、“休闲娱乐”、“修身养性”、“学会处世”、“打发时间”。其中,选择“增长见识”、“休闲娱乐”的近七成。


苏宁峰:纯粹为了“打发时间”的学生极少甚至不存在。阅读作为一种生命行为,内蕴着生命成长的自觉与发展的渴望。从选项来看,无论是“增长见识”、“学会处世”还是“修身养性”和“休闲娱乐”,都是精神成长中自觉意识的体现。在他们的阅读判断中,功利性阅读与休闲性阅读没有截然的分野,他们也总能将二者的需要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共同服务与促进自我的成长发展。


汲安庆:“增长见识”、“休闲娱乐”显然是一种更健康、更自然的阅读追求。超越与享受并存,理趣与情趣齐飞,这何尝不是更理想的修身养性之法门?


没有意志的苦苦相逼,没有功利的咄咄诱惑,一切听凭文字与心灵的相互浸润,相互充实,反而更能觅得读书趣味,识得人生真谛。不像精英般沉重,不像乡愿般圆滑,更不像懒汉般蹉跎。长见识,娱心灵。“黎明的感觉”天天有,“拔节的声音”日日闻,做个真实、轻松、快乐的读书人。


学生无暇享受休闲阅读快乐


在回答 “你每周花多少时间在课外读物上”时,选择“极少,几乎没有”的占9%;选择“1小时以内的”占23%;选择“1-2小时”的占37%;选择“2小时以上”的占31%


苏宁峰:我们通常所说的“课外阅读”包括了“学业性课外阅读”,比如,学生出于考试需要而被迫进行的非自主性的文学名著阅读之类。这与“休闲阅读”的概念是存在着矛盾的。从严格意义的“休闲阅读”概念出发,应当比调查所得到的结果更令人悲观。


简单翻算一下学生的时间账就明白:每天长达16小时以上的在校与不在校的学习时间,严格的应试课程的安排和无形的压力与约束,直接挤占与剥夺了学生休闲阅读的机会。


这是讽刺:同样是出于成长教育的需要,我们以校园时间的名义事实上剥削了休闲阅读的时间;人们高呼着“休闲时代”到来的时候,学生却没有时间享受休闲阅读的快乐。


汲安庆:这是一组令人惊悚的数据。且不谈每周几乎不进行课外阅读的9%,但就只花2小时或2小时都不到的时间进行课外阅读的,竟然占了60%,也就是说平均每天课外阅读连18分钟都不到。倘若是由于恋玩,可鄙、可恨;倘若是因课业负担重,可怜、可叹。一个每天连18分钟的课外阅读时间都不能保证的学生,即使各门功课都考得很不错,又能怎样?


当我们不断抱怨学生心灵的麻木和荒芜,不断忧虑学生的未来竞争力时,可曾想过是排山倒海的知识点,还有连篇累牍的能力题训练,无情地剥夺了让他们在阅读中牧养想象、思维、情感、意志的时间,也就断送了他们更好地自我救赎、自我发展、自我创造的契机。


 


淑女,还是懒猪


淑女,还是懒猪


361022)厦门英才学校中学部   汲安庆


大假返校,我读到了梦怡母亲题写的月报表回执——


这是一个惰性极强的家伙。学习上懒得动脑,即使课本带回家也未见其用心,其他力所能及的小事基本不做,是个十足的大懒虫!其实在家里,我对她要求挺严格的,不知现在的孩子到底怎么了?希望老师在校严加管教。


拼命闪转、克制的文字下面,分明激荡、奔腾着焦虑、伤痛、愤怒的情绪。其中,不乏对我这个班主任教育能力的怀疑与不满,还有无奈中的微茫期盼。


梦怡是上学期转来我班的。尽管通过与其零星的交流,还有其母亲闪烁的言辞,得知她有惰性的“前科”,上课伏睡是常事,甚至有抽烟史,但我很顽固地认为:有温婉之貌,必有温婉之心。


事实上,梦怡也很争气,一直小心翼翼地塑造着我心目中的淑女形象。譬如作业书写一直很隽秀,足可展览;在我面前背诵完诗文,总是像古代仕女一样鞠躬致谢。说话从来不咋咋呼呼,老师布置的事情,从来不丢三落四。闲暇的时候,还会捧上一本《读者》或《格言》,宁静得像尊美丽的雕塑。偶尔有一、两次和男生疯闹,但瞅见我从远处过来,如同仙女变身,立马进入文静状态,脸羞得绯红,仿佛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情似的。


最难忘的是,有次躲在洗手间抽烟,被值班的女教师逮个正着,她哭着哀求:“只要您不把这事告诉老师,怎么罚我都行!”


如此心思纤敏,又在积极雕琢自我的女孩,怎么会到家后立刻就破罐子破摔呢?


“谁叫她骂我懒得像头猪!”说到这个话题,进办公室门还是一脸微笑的梦怡,立刻变得很气愤,“我读书,背书,她看不到,一上网看看电影,听听音乐,想放松一会儿,她马上就看到了!”


“为什么不能将这句话当作玩笑式的提醒呢?”


“有这样提醒的吗?不止一次啊,还说猪!如果真像回执单上写的‘虫’,我还能接受。”


我不禁一怔,孩子消极对抗的背后,原来仅是为了守护心中那份鲜嫩、脆弱的美丽!懒思、懒行、懒言,恰恰是对“懒”这一丑陋形象的愤怒挣脱。当我们把目光盯准了纠葛不清的爱恨,为之怒发冲冠,或者悲痛欲绝时,独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涉及“希望”生与死的悲壮突围!


无厘头地,许多杂乱的意象争吵着、推搡着,硬生生地闯进了我的脑海——


性情活泼的某女生课间与几个男生正常地谈笑,严厉而粗犷,以灭绝师太著称的班主任将之叫到办公室厉声训斥:“瞧你那风骚样,没男生你活不了是不是?不讲话,没人会说你是哑巴!”自此,笑容从女生脸上绝迹,成功的幸福却在班主任的脸上荡漾。


耽于幻想、喜欢提问的某男生一次物理考试,成绩突然跌得厉害,语老师自言自语:“他怎么会这样呢?”旁边的物理老师立刻自信地接上话茬:“他生就一副傻相,考不好很正常啊!”这话恰巧被从门口经过的男生听到,从此,他的物理成绩再也没有反弹起来。


……


不经意地,而且是以关爱,甚或严加管教的名义,却将孩子心中刚刚生长出来的希望之苗轻松踩断,这和柳妈在家长里短中将祥林嫂生之希望连根扯断,又有什么不同呢?当我们一个劲地抱怨学生“一届不如一届”,世道“一代不如一代”的时候,是否想过这“不如”之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呢?李森祥笔下那位精力弥满的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勤快劳作,却在新屋造成后立刻老了,且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何以故?希望没了!孔子一生坚韧而铿锵,但意识到“吾道穷矣”后,不久便离世,何以故?希望死了。有信念,有理性,有毅力的成人尚且如此,又何必责怪思想还未定型的孩子呢?


记得贾平凹在其惹非议之作《废都》中有过一段看似其色无比,但却颇耐人寻味的描写——


妇人说:“你真行的!”庄之蝶说:“我行吗?!”妇人说:“我真还没有这么舒服过的,你玩女人玩得真好!”庄之蝶好不自豪,却认真他说:“除过牛月清,你可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女人,今天简直有些奇怪了,我从没有这么能行过。真的,我和牛月清在一块总是早泄。我只说我完了,不是男人家了呢。”唐宛儿说:“男人家没有不行的,要不行,那都是女人家的事。”庄之蝶听了,忍不住又扑过去,他抱住了妇人,突然头埋在她的怀里哭了,说道:“我谢谢你,唐宛儿,今生今世我是不会忘记你了!”


这里,庄之蝶的行与不行,根源仍在于希望的活与死。牛月清在不知不觉中扼死了他心目中雄性猛烈的形象(也是他的希望),使他早泄,甚至以为“不是男人家”;唐宛儿在不知不觉中激活了他沉潜心中的强悍威猛形象,所以他自然地雄风四起。


也许,教育中的道德家们对此不屑谈,不愿谈,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希望的深度思考。小说中的牛月清没有悟到她致命的缺点,家长中的牛月清,教师中的牛月清又何尝悟到了呢?因为没悟到,所以阉割孩子希望的事情仍在继续,静悄悄、笑眯眯,认真真……


焦虑、方正而又自以为是的家长、老师恐怕还很难注意到这个事实:涉世很深的庄之蝶喜极而泣,不纯粹是唐宛儿给他带来了生理快感,绝对有唐宛儿使他希望深处的那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家重新傲然挺立的大幸福。因为很难注意到,所以经常吝啬到连呵护希望的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也懒得给,这几乎习以为常了。


但丁在其不朽诗篇《神曲》中,对地域之门上的铭文写得好:“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都捐弃了吧!”


我们很多成人事实上一直在极其认真地做着把别人送进鬼门关的事情——屠戮希望!


想到这里,我忽然很惊悚,继而也颇欣慰,记忆里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残忍行径。


俊林一次愤愤地对我说:“我要辍学!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却一直得不到优秀的成绩!”我当时很激动地告诉他:“在我心中,你一直很优秀。你执着,你热情,别人视为天书的英语,你能从五、六十分一直考到八、九十分,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后来的日子,我没有再看到他愤激的面庞,取而代之的是淡定的眼神,还有更加笃定的身影。


何亨,身高一米七五,福建宁德人,就读我班前,已经逃学一年,一直以打架为能事,从拳斗到棍棒斗,再到拿着刀在大街上追着人砍,是一个令父母焦心,令老师担心的恐怖分子。虽然因上课伏睡,被我叫起,和我大打出手,但是想到他此前曾陪着脚部受伤的我,一起提包裹回宿舍的情形,我觉得他内心依然有善根,并非不可造就。在锲而不舍地规范训练和见缝插针式的执着教育下,他目前已经能热情地向我打招呼,积极地背诵文言文,完成我布置的每一项书面作业了。逢到上课犯困,再叫他起立,他也不会目露凶光了。他的父母不止一次地向我致谢:“老师,是你拯救了我们的孩子!”


一次,文芳痛苦地问我:“老师,我成绩上不来是不是遗传问题?像人家嘉玲,爸爸是大学老师,妈妈是中学老师,她每次没怎么用功,考试也会在年段数一数二。”我告诉她:“嘉玲在背后的刻苦学习,你没有看到。这个世界从来不天然地存在什么天才,终身努力,便成天才!”于是,我看到重获宁静的文芳,且听到了四年后一个抑制不住喜悦的清脆电话:“老师,我被上海外国语大学录取了!”


……


至于学生怕什么,我就很来劲地做什么,以此体现自己的权威或价值,对这种做法似乎也一直心怀戒意。学生喜欢私下里叫我这个和他们父辈一样大,甚至比他们父辈年龄更大的家伙为“庆哥”,或许重要原因便是我有意无意地养护了他们的各种希望。


我把想法与梦怡的母亲交流了,她一脸无辜,似乎无奈,又颇不服气地反问:“难道她的缺点,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说不得吗?”


“说得。但是要看怎么说。如果把孩子的信心说没了,把孩子的希望说灭了,那宁可不说。”我很认真地告诉她,“淑女,还是懒猪,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全凭你关键的几句话!”


 


 


 

嫦娥到底看见了谁的面影


        


嫦娥到底看见了谁的面影


361022)厦门英才学校中学部   汲安庆


教巴金的散文诗《月》,在学生充分感受了月亮的寒冷,死寂后,我抖出了作者的感慨——


难道那个服了不死之药的美女便可以使这已死的星球再生么?或者她在那一面明镜中看见了什么人的面影吧。


“嫦娥会在明月中看到谁的面影呢?”我问。


“大概是后羿吧!”每次课下喜欢扯着嗓子叫我“庆哥”的杨力达第一个大大咧咧地回应。


台下有人窃笑,不知是为他的鲁莽,还是为他的单纯。


“但神话传说中的后羿根本没有呆在月宫啊!第一,他没有服不死药,飞不去;第二,据说他的射日功劳遭到其他天神的妒忌,一个劲地诽谤,最终被天帝一直贬在人间。”古典文学爱好者刘仕杰坐不住了,连珠炮一样发射了自己的想法,力达目瞪口呆。


“猪八戒,那一定是猪八戒!”又是王永康,像发现金矿般地叫了起来。这小子,思维像泥鳅一样滑,但经常跑偏,好像是故意寻乐子。前几天讲鲁迅的《雪》,说到“处子的皮肤”,我说处子就是处女的意思,大家都能透过这个生鲜的比喻感受到江南之雪细腻、婉约,富有生机的特点,唯独他不依不饶,一个劲地问:“老师,什么叫处女啊?”


台下一阵爆笑,仿佛被关久了的猛兽,一下子冲决而出,显得无比自由,无比欢畅。


“文中哪里写到了八戒?”我没有笑,冷静地追问。


“我……我根据《西游记》的故事猜的。”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油滑,声音顿时小了八度。


“老师,别理他,嫦娥怎么会为一个曾经调戏过她,长得又不帅的人奔月呢?”力达一下子揭了永康的短。


“的确,巴金没有像我们一样陷在神话传说里,他夺胎换骨,已经赋予了这个美丽传说新的灵魂,你们能感悟到他的新创造吗?”我肯定了力达,同时引出新的思考。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声,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寻觅。不一会儿,新奇的想法像鲤鱼跳龙门一样纷纷跃到我的面前——


“嫦娥想使这个死了的星球重获生机!”


“在绝望中播种希望。”


“在黑暗中营造光明。”


“嫦娥是一个拓荒者!一个拯救者!


……


“围绕‘再生’一词,大家萌生了这么多有价值的想法,的确是吻合了作者的创作主旨。诞生本文的1941年,正是日本法西斯在中国大地肆意横行的时期,光明被黑暗取代,和平被屠杀笼罩。为了改变这种寒冷、残酷的现实,无数有气节的中华儿女没有逃避,反而迎难而上,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嫦娥的形象,正是他们的形象概括!”我借机点染。


“老师,面影可以理解成心中的榜样吗?”仕杰问。


“当然可以。也可以理解为心灵中另一个更强悍,更坚韧的自我”我微笑着说,“面影的有无,直接决定着一个人生命的高度和厚度,因为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受了心中某个面影的召唤,美籍犹太教哲学家和神学家赫舍尔说得好‘我们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拿永康来说吧,他内心可能活跃着一个机智、幽默的面影,只是他没有拿捏好,稍微走了点形,就变得不免有些滑稽了。”


大家情不自禁地笑了,继而响起了哗哗的掌声,清脆极了。永康也在鼓,且很起劲,白皙的脸蛋红润润的,像朵鲜艳的山茶花……


反弹琵琶,怎么弹

反弹琵琶,怎么弹


——说说“驳论”中的破立术


汲安庆


导语——


“驳论”就是对自以为错的论点进行批驳,与之“短兵相接”,“刺刀见红”。


批驳人家的观点,这是“破”;亮出自己的观点,这是“立”。在解析对方错误的过程中引出自己的看法,这叫边破边立;先横扫别人的错误想法,再详论自我观点的正确,这叫先破后立。


这种破旧立新的思想突围,我们称之为“反弹琵琶”。“反”很容易,但关键是怎样“弹”。


一、寻缝隙。“打蛇打七寸”,驳斥也要找到对方的“软肋”。很多人认为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不可取,而邓拓却从该句的出处中发现人们都忽略了“好读书”和“每有会意”的事实,进而揭示“不求甚解”的阅读价值:1、这是一种虚心的读书态度;2、这是不固执一点,力求前后贯通的读书智慧。这便是驳论点的“软肋”。


 “九一八”事变前,不少中国人自夸地大物博;之后不再自夸,寄希望于“国联”来制止日本的侵略;无果,便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于是一些悲观者慨叹: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鲁迅慧眼独具,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信,信,信国联,信“神佛”的理实际上只是一种他信力,甚至“自欺力”。这便是驳论据的软肋。


  窃符救赵的历史故事家喻户晓。信陵君利用如姬偷盗魏王的兵符,既解救了赵国之围,也无形中救了魏国之围——赵国是魏国的屏障,具有过人的胆识和才能,但是明代文学家唐顺之却从信陵君窃符的动机和目的上(仅是为了他的的姐夫,赵国的平原君罢了),指出了这种做法的不合道德。这便是驳传统论证的软肋。


二、巧类比。邹忌从妻子私我,小妾畏我,客人有求于我,而违心地恭维这一现象中类推出齐王受蒙蔽之深的道理;孟子从齐宣王不忍心杀死一头战栗的牛,却不肯推恩于民的,还死皮赖脸地说自己没有这个能力的现象中,用“不能为长者折枝”和“挟太山以超北海”这两个通俗的例子来说明“不为”与“不能”的区别,并一针见血地指出齐宣王是不为也,非不能也。这种类比论证由浅入深,生动、形象,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 


三、多举证。一旦树立新的观点,道理论证和事实论证可以双管齐下,从多角度、多层次捍卫、丰富自己的观点,形成固若金汤之势。比如邓拓在详解了不求甚解的阅读价值后,用列宁对普列汉诺夫读书不虚心的批评,诸葛亮“观其大略”的高明,陆象山读书且平平读,不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的提倡,还有自我读书体验的阐释,进行酣畅的论证,让人心服口服,读之神旺!


 


例文诊断——


我看陶渊明


  林荣雄


陶渊明,一介书生,一个毫无用处,充其量就会用诗歌歌唱渴望的书生。一个内心充满着恋家情怀而不能纵志四海,运筹八方的懦夫。他不想顶天立地,甘愿游山玩水于天地之间,执迷不悟的他甚至厚颜无耻地说出“乐夫天命复奚疑”的鬼话。什么“采菊”,什么“南山”,更是一种不安心理的自我安慰,一种对荣华富贵的强烈嫉妒,一种自己津津乐道的苟活残存。


(诊断:“破”的势头很猛,但是忽略了“立”,缺少与陶渊明人生信念的正面交锋。)


爱老婆,可以。而为爱老婆却放弃自己为家庭创造更好生活条件的机会,这是一种极其幼稚的行为,简而言之是不负责,是自私。范蠡归隐,做了富甲一方的大款,那么完全可以回家抱老婆;或者就像刘安一样,把老婆BBQ后喂刘备,还稀里糊涂地被曹操赏了五十两黄金——也可以说为蜀汉大业的建立奉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否则,一切免谈。


(诊断:论据都是谈挣钱的价值,忽略了陶渊明不愿涉足龌龊官场,而想保持人格尊严的追求。自说自话,难以令人信服。)


爱孩子,更应该。但是为孩子树立一个无所事事,只知赏花弄草,或只能躬耕田亩,不知道“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放弃了“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奋斗路线,只能造成后代男人思想龌龊,女人行为堕落的恶性循环。(诊断:赏花弄草、躬耕田亩和后代男人思想龌龊,女人行为堕落的联系是什么,语焉不详。)这方面,还是得学刘备。赵子龙单枪匹马救回刘禅,刘备看了涕泗横流,但不是为了刘禅,而是为了赵子龙。刘备将亲生骨肉掷于黄土地上,说道:“为汝险些损我一员大将。”也许因为双手过膝,儿子没摔死,但却搞得赵子龙高兴也不是,焦急也不是。不过,刘备也不值得全力学习,因为刘禅没有被摔死,却被摔傻了,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谯周忽悠了几句,就拱手相让先主的锦绣山河,挺可悲的。


(诊断:学刘备什么?注意讲故事,却忽略了所要传递的道理。)


 


升格作文——


我看陶渊明


  林荣雄


陶渊明,一介书生,一个毫无用处,充其量就会用诗歌歌唱渴望的书生。一个内心充满着恋家情怀而不能纵志四海,运筹八方的懦夫。他不想顶天立地,甘愿游山玩水于天地之间,执迷不悟的他甚至厚颜无耻地说出“乐夫天命复奚疑”的鬼话。真不知他当初怎么好意思说出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豪言壮语?不疑天命是假,疑自己的能力才是真吧!什么“采菊”,什么“南山”,更是一种不安心理的自我安慰,一种对荣华富贵的强烈嫉妒,一种自己津津乐道,却分明带有吃不到葡萄却说葡萄酸的扭曲了心态的苟活残存。


爱老婆,可以。而为爱老婆却放弃自己为家庭创造更好生活条件的机会,这是一种极其幼稚的行为,简而言之是不负责,是自私。范蠡归隐,做了富甲一方的大款,那么完全可以回家抱老婆;或者就像刘安一样,把老婆BBQ后喂刘备,还稀里糊涂地被曹操赏了五十两黄金——也可以说为蜀汉大业的建立奉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否则,一切免谈。


别怪我一直念叨钱。你想学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你却能不改其乐,但是人家是单身汉,你能比吗?嫌官场龌龊,觉得束带相见是侮辱了自己的人格,是束缚了自己的自由,可是你怎么就不能出淤泥而不染呢?别人能大隐隐于市,你为什么不能隐于官场呢?)


爱孩子,更应该。但是为孩子树立一个无所事事,只知赏花弄草,或只能躬耕田亩,不知道“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放弃了“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奋斗路线,只能造成后代男人思想龌龊,女人行为堕落的恶性循环。不是吗?见到困难就开溜,见到不如意就甩脸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哪里去了?这样的行径,女人能有安全感吗?要知道:读书除了修身养性外,也要有应对复杂生活的智慧啊!


这方面,还是得学刘备。赵子龙单枪匹马救回刘禅,刘备看了涕泗横流,但不是为了刘禅,而是为了赵子龙。刘备将亲生骨肉掷于黄土地上,说道:“为汝险些损我一员大将。”也许因为双手过膝,儿子没摔死,但却搞得赵子龙高兴也不是,焦急也不是。看似残酷,却是一种别样的爱,这是在“早教”:生活是多么不容易啊!也让赵云涌起无限的感激,自己出生入死,值了。


不过,刘备也不值得全力学习,因为刘禅没有被摔死,却被摔傻了,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谯周忽悠了几句,就拱手相让先主的锦绣山河,挺可悲的。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约稿。)

花香香在心里头

花香香在心里头


汲安庆


凄厉的北风中,坚韧的白草纷纷折断,枯黑的枝桠呜呜哀鸣。这就是盛唐时代的塞北,一场弥天大雪更是加重了这种难以想象的荒寒:硬弓难以拉开,盔甲无法贴身,愁云惨淡,红旗不卷。可是,在诗人岑参的眼中,这些都转化成了诗意盎然的景象,特别是万千枯树上的落雪,如同梨花一样炫然绽放,简直成了冬天的精灵!


在风霜刀剑中也能诗意郁勃,真应了亨利·大卫·梭罗说的那句话:“一个从容的人,在哪里也像在皇宫中一样,生活得心满意足而富有愉快的思想。”让岑参激情而从容的应该是植根在儿时记忆中故乡那清芬四溢的梨花香吧!有了这个意象,哪怕只是一丁点儿,荒寒,风险,都再也无法磨灭他的雄豪意志。想想自己儿时穿着开裆裤,在冰天雪地中堆雪人、掷雪球,成人后却龟缩在被窝里冬眠的事实,对1200多年前的岑参就只有愧意丛生的份了。他写诗的时候和我同龄呢!


大诗人在皑皑的白雪上看到了梨花,平头百姓也不含糊。甘肃敦煌一带的老百姓将极其寻常的白开水起了一个诗意洋溢的名字:牡丹花水。原因很简单,沸腾的时候,铝壶中心的水就像牡丹花一样在傲然盛开。无法知晓这位命名者的性别、年龄和模样,但能感觉到他/她在铝壶中发现这一美丽秘密时的欢愉,那灿烂的笑靥本身就构成了一朵绽放的牡丹!是男性,绝对一个道地的花痴;是女性,定然貌若仙子!不然,怎么会在平淡无奇的水中看到牡丹的花容呢!还能感觉这一名称风传的速度,像流星划过浩瀚夜空,像春风吹开千门万户,每一个听到他名字的人目光刹那间都清澈明亮了!诗人借雪,使梨花之香越过千山万水,在大漠飘香,一飘就是一千余年;百姓借水,使牡丹花香如水波般荡漾,一漾就是整个的西北大地。


不由得想起一位数学系毕业的女生向我讲述过他对男友眷恋的事情来。一次散步,路过一个荷花池,她正兴致勃勃地跟男友东谈西扯时,男友忽然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阳光下的荷花,足足有十几分钟!她想发作,但看着男友孩子般痴迷的眼神,她忽然心软了,陪着他一起欣赏起来。那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淡淡的荷香清洗了,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以至于男友后来暴露出来的很多生活“陋习”,她竟然都能忽略不计了!女孩说得我嫉妒了很长时间。那位男生兴许是被都市的人造色彩包围得腻了,偶然发现一片自然的翠绿和洁白,萌生一种如“脱笼之鹄”的冲动也未可知,但女生却视之为清纯如荷的心地的写照,而且在心中死死认定了。我除了叹息自己生不逢时之外,又能怎样呢!


前些日子教过汪曾祺先生的一篇文章:《端午的鸭蛋》。文中说高邮那儿有做香角子的习俗:丝丝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心里顿生敬佩之意:这儿的老百姓真不含糊,他们将香直接付诸实践了!香面里到底注入了什么,我孤陋寡闻,也不好意思七问八问的,但却因之想起了故乡的栀子花了。


童年的记忆中,我常常被阵阵淡雅的栀子花香唤醒。睁开眼睛,便会看到两三朵栀子花在碗沿伏着,清亮亮的井水将栀子花润得嫩汪汪的。起床后,不管走到堂屋,还是厨房,都能被栀子花香包裹着。到水井旁边瞧瞧,那一簇硕大的栀子花树已经又有许多含苞欲放了。那些日子,母亲的脚步似乎更轻快了,脸庞似乎更光鲜了。逢到栀子花多的时候,母亲还会在头上戴上一朵,在蚊帐的竹竿上用线悬上两朵。于是,每天晚上,一家人都能枕着栀子花香安然入眠了。


母亲算是那时村上唯一的“知识女性”,初中毕业。我看过他们毕业时的女生集体合影,母亲一副五四时代的女性形象,头发和下颌齐平,很精神又很淑女。可是,生活中的母亲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书香气息,那很淑女的发型却是一个很土气的名字“二刀毛子”。白皙的形象很少出现,倒是插秧期间,黝黑的小腿肚上蚯蚓一般的青筋让令我刻骨铭心。饭做得也不可口,常受父亲的指责。只有在她农闲时看看书,哼哼歌,写写字,或者在栀子花飘香的日子里,我才能找到她相片中的影子。离开故乡多年,很多事情已然渐渐忘却,但母亲用栀子花装点平凡老屋的情形却越发清晰起来。


“快到端午,我们家的栀子花已经打花骨朵了。”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母亲在电话中问候我的近况,不经意似的告诉了我这个事实,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我的心不禁怦然一动,敢情她老人家也从来不曾忘却栀子花香!


 

做个德行合一的人

做个德行合一的人


——国旗下讲话之一


汲安庆


一位新加坡籍的家长在国内某所学校参观,看到一位教师模样的人随地吐了一口痰,立刻中断了将孩子放在该校读书的念头。在他看来,有如此不雅之举的人是很难用一颗高尚的灵魂去熏染学生的。


无独有偶,一名学生很感慨地说他仅因为一次用双手呈递作业本给老师,却赢得了很高的赞誉:老师说他是一个具有高度文明素养的人!


可见,人物的一言一行是能折射他的道德风貌的。古人讲究“慎独”,现代人看重“细节”,正是看到了德和行之间的紧密联系!


老舍先生的小说《四世同堂》中有个人力车夫叫小丁。小丁能和当时不给他车钱的日本宪兵动粗,但是当女流氓“大赤包”扇了他一个耳光时,他却不敢还手。不是打不过“大赤包”,而是因为“好男不和女斗”这一道德信条深深制约了他的行动。


这种“以德制行”的现象不难理解。一个信奉“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人,绝不会醉生梦死地度过每一天;一个追求“今日事今日毕”的人,绝不会以任何借口拖欠任何作业;一个相信“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人,绝不会对他人或集体的事情冷若冰霜;一个注重“审己以度人”的人,绝不会对别人善意的提醒耿耿于怀,甚至恶语相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有了真诚的道德认知和道德认同,并且形诸实践,已经达到德行合一境界了。这样的事例,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


但是,德行分裂的现象并不少见。道貌岸然,“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还有网上抨击的“外表是人,内心是畜牲”,学生中厌恶的“在老师面前一套,在老师背后又是一套”,还有对老师的批评“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行径,何尝不是对德行分裂现象尖锐而深刻的揭示呢?


我们的祖先在造“德”字的时候便在字形上寄寓了德行合一的思想,现代人将“行”字拉出来和“德”放在一起,更是看重了德行合一。人们神往德才兼备,德艺双馨,恰恰是因为心灵深处对德行合一有着美好的憧憬。尚德、立德,才会获得生存的根基,人性的发展才会有所依附。司马光说得好: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追求德行合一需要认同,需要自省,更需要坚韧不拔的实践!所以,当我们为自己的懈怠寻找合理的借口时,当我们将饮料盒随手一扔却浑然不觉时,当我们在教室尽情喧哗丝毫不顾及他人的学习感受时,当我们稍遇一点挫折便自暴自弃时,我们一定要保持足够的警觉:自己是否离德行合一的美好人格越来越远了!


不谈为国家,不谈为他人,先打量一下自我是否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存在,一个由德和行互相支撑起来的大写的人!一个常态的、完整的,而非扭曲的、分裂的人!

凡心洗尽留香影

凡心洗尽留香影


——忆我的俄老师严芬


口述:顾昭平  整理:汲安庆


(一)


六一年的一个湿热的夜晚,月黑风静。高三年段的一间教室里,日光灯“嘶嘶”地哼哼着,教室外,夏虫烦躁地嚷嚷着。准备上夜自修的骄子们早已失去了往日枯坐的宁静和刚踏进这所名校时的矜持,有的像知了一样不停地诅咒着鬼热的天气;有的以书作扇,拼命地刮动着;坐在后排的男生干脆撩起一半的湿透的汗衫,似乎要扇出更大的风来……


教室里显得愈发闷热了。


这时,一个身材纤瘦,绾着整洁发髻的女教师,双手捧着一叠书本,像一阵清风走进了来。她轻轻地放下书本,将它们码齐,然后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着说:“心不静,温度降不下来啊!”


像一股冰凉的泉水流遍全身,大家霎时安静了下来。也怪,此时日光灯的声响,夏虫的鸣叫竟突然由急速高亢转向了舒缓低徊,融进了静谧、清凉的夜的协奏曲中了……


她就是严芬老师。我不敢说昔日的同窗都能记得她这句素朴的话语,但我敢肯定老师汗湿鬓发仍宁静地坐在讲台前批阅作业的形象,一定深深根植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中。荣也罢,辱也罢;乐也罢,忧也罢。只要你返归心灵,追求那份淡泊和宁静,你就无法忘怀那个心静如水的老人。


老师的课精致而实在。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她用俄文授课,但并不给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严肃、正统的课文,一经老师的讲解,就在我们不知不觉时,转换成了饶有情趣的谈资,而那些知识点的冷漠早已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星期天通常是严老师的辅导日。不管是校外考进来的,还是本校直升上来的,只要存在基础薄弱的问题,老师都会将他们召集到一起。老师辅导不是系统讲解,面面俱到,而是从学生作业中的错误出发,引申联系,巧妙地将知识打通。对有些重要的知识点,老师会让每一个学生进行口述,决不含糊。


“听老师的课是一种享受。”解颐的同学幸福地说。


“学不会,我们惭愧呀!”基础差的同学由衷地感慨。


……


后面几届学生更加幸福。据说师后来教授英文,在完成教学任务后,她会将英文诗歌、散文引进教学,使大家不仅巩固了原有的知识,还体验了异域文化的丰赡和精美。原来,老师的强项就是英语,俄语是她来“双十”中学后自学的!


老师1933年毕业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以全校总分第一的成绩获“金钥匙”荣誉奖和最高奖学金。来“双十”前,她拒绝了去国外工作的机遇,先后担任河南焦作工学院讲师、西安西北大学医学院副教授……


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成功地自学了俄语,并且灵活自如地运作;从令人欣羡的舒惬的高等学府的讲坛走向平凡的操劳的中等教育的讲台;化书本知识的艰深为通俗,并与生活和生命和谐地联系起来,那需要付出多少沉潜心情的努力啊!


为此,同学们暗地里唏嘘了好些日子。


(二)


说出来或许有些幼稚,无论是挥斥方遒的学生时代,还是壮心不已的花甲之年,我都常常下意识地感觉老师好像就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神仙。如果说当时做学生是仰慕她脱俗的风仪,清越的谈吐,还带有唯美、虚幻的色彩的话,那么在我们毕业后的日子里,得闻严老师的悲惨遭遇后,这种唯美、虚幻就迅速转化成了崇高和真实。


一种搀和着鲜血和热泪的毋庸置疑的真实!


毒辣的日头下,满面油光的“斗士”们挥舞着皮带、鞋子和拳头,空气中的树叶和尘土在吆喝和叱骂中惊悚,远处的大海停止了咆哮。由惊恐、愤怒、麻木、痛苦等目光织成的视网中,老师、双十的老校长等人被强行按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说,快说!”一只脚踢在了老人羸弱的背上。那时,老人已患了美尼尔氏症。


“不说,让她吃水蛭!”有人恶狠狠地叫嚣,这是他们惯常的伎俩。


可是,干裂的嘴唇依然倔强地闭着。


于是,鞋底带着罪恶不断地落在了老师的清癯的面庞上。


苍白的脸颊立时青肿起来,殷红的鲜血从老人的鼻孔、嘴角流了下来……


他们胁迫老人要承认的是曾在美国呆过的丈夫是“特嫌”;教学成绩闻名遐迩的她是叶飞省长的羽翼;她以前在课堂上传播的“圣诗”是蓄意栽种的毒草……这样灭绝人性的打击,老师承受的何止是一次!然而,那个干裂的嘴唇一直倔强地闭着。回到家中,她依然平静地生活。


多年之后,老师的许多学生这样回忆:“在那阴暗如磐的日子里,老师弱小的身子裹着的是一颗坚强正直,不随风扭曲的心。在她的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恨。她是那么的平和,那么充满了爱。不容易啊!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呀!”


是的,年轻时读了十几年教会学校的老师,早已将基督思想中的诚实、正直、宽宏、坚忍等美好的因子彻底融入自己的精神血脉了。风雨过后,老人一再告诫自己的孩子要豁达地对待历史的错误,不纠缠个人恩怨得失,乐观地向前看。


上海某大学一位文学教授非常崇尚“类的意识和情怀”,说这是有大欢乐、大悲伤、大成功的前提。我同意此说。因为,在我心中,老师完全具备了“类的意识和情怀”,虽然她不是叱咤世界的伟人,我也不是什么有神论者,但她却不折不扣地成了我,还有其他同学心目中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神!


然而,我又真切地感觉到老师是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存在着。


八八年,老师的小孙孙张忱到了读小学的年龄。按照常人的做法,有老师的社会声望,加上孩子父母显赫的社会地位,完全可以将孩子送进条件最好的实验小学就读。可是老师认为,孩子的成长主要在家长,力主将小孙孙送进了当时刚刚建成的滨东小学。据老师的小儿子,曾获“全国十大杰出律师”称誉的张斌生回忆说,老师每天深夜都在帮孙儿们检查批改作业,从大学三年级英语系作业到小学四年级数学作业,她逐题审阅,不放过一点差错。这种生活习惯一直坚持到逝世。


(三)


《华严经》上说:“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破器浊心之众生,不见如来(真如法性)法身之影像。”是啊,破了的水器怎么能容水,污浊了的心灵,怎么能见到自性的光明呢?


平反后,老师担任“双十中学的英语教学顾问”。给初一至高三年段出英语卷,协助英语教师备课,为报考英语系的考生补习英语……一切都是无偿的劳动。


八三年,厦门大学英研究生院领导通过双十中学的领导,恭请老师为当年的硕士研究生命制试题,老师慨然允诺了。事后,研究生院赠以200元钱,算是对老师劳动的报答。老师力辞不受,并幽默地说:“你们是双十中学介绍来的,我是双十的老师,大家是一家人。钱和礼品都不能收。”


当时,老师的工资只有几十元。


临终前,老师无限留恋地嘱咐张斌生,她很想看到小孙孙张忱小学毕业,并考入重点中学,但张忱如果考不上,千万不要走后门……


老师的追悼会极其简朴,取代哀乐的是她去世前弹奏的钢琴曲。那是她留给老伴的纪念,也是留给后人的圣洁的乐章。


她的儿子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张斌生退休后,担任了厦门市仲裁委员会主任,集美大学兼职教授,业余时间替人受理诉讼案件,均没有拿过一分报酬。


她的学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不管是留学海外,还是扎根国内;不管是功业卓著,还是默默无闻,他们都明白了坦荡做人的哲理。


因为,老师的净心也影显着吾辈的灵魂!


在追悼词中,张斌生这样深情地缅怀妈妈:她没有积蓄,,最值钱的是四个教育成人的孩子,还有一帮孙儿、孙女。然而,她又留给了我们一笔取之不尽的遗产——一种自强、自奋、奉献的精神……


(四)


    灯下展卷,偶然读到清代王夫之的诗《水仙花》:乱拥红云可奈何,不知人世有春波。


凡心洗尽留香影,娇小冰肌玉一梭。心里不禁怦然一动,老师洗去了人性的喧哗和躁动,洗去了心中的仇恨和自私,留下的不就是永恒的香影吗?


    这样想着,眼前忽然真的浮现出了水仙花那袅袅婷婷的形象:雪白的花片,金黄的盏儿,香风馥郁,幽然无声……


(注:本文发表于《中国教师》2005年第1期。)

心中的笔

心中的笔


汲安庆



早读巡视,突然发现黄鹤和萧雅雅正在亲密私语。我的心陡然紧了一下,这两个人可是我的得意弟子啊,她们竟然也干溜号的事情,真让人哭笑不得。这群孩子到底怎么了,离开了老师的目光,他们会争分夺秒地放松,一个个似乎跟学习有仇似的。


走近一看,发现黄鹤正在默写本学期要背诵的五首古诗,而萧雅雅则双手托着胖嘟嘟的下巴,眼睛笑成了一条线,仿佛在欣赏一幅饶有趣味的名画。


“你不觉得吃亏吗?”我问雅雅,我担心她只顾看黄鹤的表演,却荒废了自己!


“不会的,老师。”萧雅雅依旧微笑着说,显得很自信。


“为什么?”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在默写的时候,我心中也有一支笔跟着她一起默写!”她笑得很灿烂。


心中的笔!多么富有诗意的阐释!多么美轮美奂的转化!她将许多同龄人自以为枯燥的学习点化得如此生机盎然,然而又是那么平淡无声!难怪她能在300余人的年段中从成绩平平一下子跃居年段第十呢!



为了让全班42个学生和我一起分担班级管理的重任,体验一下主人翁意识,我绞尽脑汁,研制出了“承包制”,将班级事情量化,落实到了每个学生身上。


对班级的顽症“桌椅摆放不齐”,我放在了首位,并小心翼翼地征求学生的意见:“谁愿意主动请缨?”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中一片悲凉。生活在富豪之家,他们的爱心在顽固地流失;渐近成人,他们的任性在偏狭地疯长。任你怎样大谈细节的重要性,任你怎样大讲责任的神圣,他们或者当时感动,以后不动,或者左耳进右耳出,,一脸无辜,一脸茫然。余秋雨先生所说的“公共空间意识”的匮乏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极其鲜明的验证!


“老师,我建议由林敏星来承包!”调皮鬼林凌满脸坏笑地大声建议。下面立刻就有了笑声,并交头接耳起来。


“林明星每次下课时都会大声提醒同学们排好桌椅,他真的很适合!”我的忠实弟子蔡佳尼也随声附和。


“但是我绝对不勉强一个人。”我沉住气,并紧盯着林敏星问,“你愿意吗?”


林敏星将头低到桌肚下面,似乎在系鞋带。下面的笑声更加肆意了!


“老师,他同意了!”林凌像中了彩似的兴奋地说。


这时,林敏星已经抬起头来。破天荒地,他竟然红了脸,而且露出很幸福的笑容。


这是那个整天走路张牙舞爪,似乎大路不够他行走,经常将两个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警告他N次都死不悔改的家伙吗?是那位一到上课就像大烟鬼,一到下课就像机灵猴,而假日休息连午休都全免的“怪杰”吗?是那位一提作业就喊头疼,善于和老师打游击战,动辄和同学动粗,甚至敢和父母叫板的年段“名人”吗?


“你真的愿意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试试看吧!”他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


我徒有惊愕的份!他会干吗?他能干吗?他干得久吗?我仍旧一脸狐疑。


晚自习结束的音乐响起了,是《献给艾丽丝》,虽然柔曼,但在我的心中突然有了几分庄严的色彩。


我让林明星立刻走马上任。


他一点都不含糊,迈着那螃蟹步急速地在小组之间穿梭,或示意别人整理,或亲自动手,眨眼之间竟然将教室的桌椅指挥成了整齐划一的方阵。哦,真有点“凌波微步”的味道。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默默等待他的指令,他俨然成了神威十足的将军!


“老师,好了!”他一脸的羞赧。


“想不到你如此善良!”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不禁又挠了挠头,咧开嘴笑了,平时看上去像黑奴一样的脸蛋顿时有了几分生气。


事后我留下他,好奇地问他:“如果每节课你都这样做,不怕累吗?”


“不会的。”说完他咬了一下嘴唇。


“还能想出什么好方法吗?”我仍不甘心。


“我在台前指挥,或者让各个组长帮忙指挥。”他脱口而出。我本以为他会安排他的哥们堵住门口,然后他们一前一后检查好才放行呢!


“还有什么好方法吗?”我继续追问。


他一下子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我可以帮他们做。”


“你就没想到找相关责任人逐个击破,使自己的工作增加点智慧含量,从而使自己既轻松又快乐?”我逗他。


他吃惊地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敬佩和理解,忽然又缓过神来似的挠了挠头,笑着说:“没想到。”


一位被许多科老师判了“死刑”的学生,一位让父母焦头烂额的学生,一个让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学生,竟然在如此小儿科又如此老大难的事情上绽放出真诚、热情的光芒,这是我这位整天哀叹命运不公,焦灼无奈,甚至走向自卑的为人师者所始料不及的。孩子们刻画美好人性的画笔从来没有停止过,只不过我忽略了他们的刻画过程,甚至剥夺他们的画笔,然后轻率地将“不可救药”、“麻木”、“懒惰”等一个个标签强行贴在了他们的身上……



晚自习前,我旁听了“班事仲裁委员会”委员长王曦斌宣布的几项决定。


1、王伯凯上英语课讲话,干扰了周围同学的听课,影响了上课老师的心情,责成其写一份250字的书面说明;


2、期末考试进入倒计时,每天一默的任务要按时不折不扣地推进,不能有任何松懈;


3、表扬两位同学:薛青青及时粘贴当日重要信息,并提议班主任将破旧的课程表更换;张伟乾主动将每一个同学的书柜贴上标签,并帮助同学整理。


4、不要迟到,违者,第一次向全班同学作出解释,第二次要写250字的说明书,并继续向全班同学作出解释。


班事仲裁委员会由全班同学民主选举产生,由32女组成,这是处理班级各种事务的最高机构,也是制定各项班规的决策机构,它是我的班级管理的第三道防线,另外一、二道分别是:同学自查,负责同学监察。


“写说明书是不是太重了,干脆让他们抄写古文或者古诗吧!”薛青青激动地站起来说。


下面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此举的可行性。


“那同学要拒不执行呢?”蔡佳尼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


大家立刻停止了议论,一齐将目光转向了我。


“那就请他到办公室,让老师好好K他!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支持汲老师。”是李俊林,没想到这个平时牛气冲天的家伙如此刚直。


我沉默着。因为真的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逆舆论而行的叛逆者并不鲜见,为了所谓的个性,他们什么不能做!


“老师,既然您权利下放,您就放心回办公室备课吧!这里我们来解决。”委员长王曦斌将我轻轻地往办公室推。这时的教室用一句陈年老话来说,就是“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我甚至听到了他们咚咚的心潮。


我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王曦斌那自信的微笑,我忽然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安全感。再看看全班同学,他们早已消失了先前的嘻笑,正一脸严肃地凝视着我,他们的目光告诉我:王曦斌说得没错,他们能将自己的班级之舟驶向理想的方向。我豁然开朗:他们心中,不仅有了笔,肯定也有美好的形象了。


走出教室,一阵夜风迎面扑来,似乎夹杂了虎刺梅的淡淡芳香。远处,灯火璀璨,玲珑剔透……






   (注:本文发表于《中小学心理健康导航》 2007年 第11期)

倾听是一种襟怀

倾听是一种襟怀


汲安庆


自从人类步入文明时代,对倾听的呼吁恐怕从来都没有中断过。


比如臣下希望帝王“开张圣听”,以求察纳雅言”,进而能制定正确的治国方略,凝聚人心,达到强国富民的目的。君王如果闭目塞听,一意孤行,正义的臣下便会感到天好像都要塌下来了,立刻冒死进谏,力求拨乱反正,如历史上有名的召公谏厉王弭谤。对于臣民来说,倾听也很重要,因为惟有倾听,才能准确领会对方,特别是上司的意旨,进而调整自己的行为,做到行事准确、高效


对倾听的强调也有以另外的言论呈现的。比如道家学派的老子主张“涤除玄览”,庄子主张“心斋”与“坐忘”,讲究排除一切主客观因素的干扰,进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与“道”合一的境界。后来南朝文学家评论家刘勰强调“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他们都是强调“宁静”。宋代苏轼体验更深: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物。道理很简单:宁静了,才会倾听到外界的声响,内心的声音,暂时超脱现实的世界,由一个现实的自我升华为一个大写的理想的自我。呵呵,这有点像超人,思维的触角伸到千年之前,明澈的目光通达万里之外,完全自由超越时空了。现代人苦闷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别烦我,让我静静。”这也属于倾听内心世界的一种表现,因为平时生活在喧嚣之中,欲望之中,已经无暇,也无法倾听了!


这里,倾听都是作为一种方式或方法存在的。


但是也有卓越之士将倾听由方法升华为一种能力的。譬如开辟大唐盛世的千古圣君李世民,他能倾听一位曾经的死对头魏征的谏诤,而且是发自肺腑地倾听,虽然也有过被魏征谏得无所适从,下不了台,甚至发誓要杀掉这个可恶老头的时候,但最终他还是调和了自我心态,并择善而从。扪心自问,如果我们掌握了炙手可热的权力,也能这样真心诚意,甚至谦卑地听取下属的意见吗?天知道!


说到择善而从,当然是指有辨析的理性倾听。仍拿唐太宗举例,刚刚即位的头几年,连续3年都出现了天灾,又是干旱又是洪水,还有蝗灾,加上突厥的侵袭,可谓天灾人祸全聚集到一块儿了,搞得当时举国上下都认为这些凶兆是上天在示警,因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但是唐太宗坚定地认为“安危在于人事,吉凶系于政术”。用现在的话说,这是在广泛吸取意见的基础上形成的决策能力!


现代有识之士也是深谙个中价值的。有人从字形分析的角度发出告诫:“聪”字是耳、眼、口、心组合而成,虽然强调的是各个器官的协调运作,但是耳闻目睹依然是基础,就好像信息的输入,而口说则是输出。更有甚者,煞费心思地将倾听的要求进一步细化、量化:1、要频频点头,以示自己在听;2、目光盯住对方3秒左右,然后离开一会儿,再继续凝视;如此循环3、注意的范围是对方眉毛至鼻尖的倒三角形区域;4、要面带微笑。这是神态上的要求。还有语言上的要求,比如要学会重复对方的观点,加以确认等。这等于无声却很强劲地将倾听纳入个人文明素养的范畴了!如果作一个逆向推理的话,对倾听的呼声越高,事实上正是“塞听”非常严重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悖论,倒是一个很值得人深思的问题。


近日翻书,偶然发现一则趣闻,不妨摘录如下:谛听又称“独角兽”,“地听”,“善听”,乃九华山镇山之宝,相传为金地藏菩萨坐骑。金地藏卓锡九华,立志修行,因有谛听昼夜相随,处处逢凶化吉,终成佛法。佛教尊称谛听为神犬,后人缘其晓佛理,通人性,避邪恶,视为吉祥的象征。这不是佛学对倾听价值的更加形象化的阐释吗?倾听能避邪,为人们带来吉祥,这似乎又成了一种信仰!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的学生游玲娜。这个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女孩,小小的年纪,却有令人感动的宗教情怀,怀着感恩的心学习,友善地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几乎成了她的一种信念,一种习惯。玲娜寄住在她妈妈的一个朋友家里,这个朋友白天和丈夫一起在外打拼,留下一个小儿子由婆婆带。因为精力不济,加上儿女和她的沟通中断,老婆婆经常在玲娜面前抱怨。每当这时,玲娜总是静静聆听,并设法安慰老人,因此老人像疼孙女一样疼爱玲娜。玲娜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倾听也是一种爱。


无独有偶,一次教师论坛,教英语的同事陈一娟在发言中提到了“倾听也是一种爱”的观点,当时很是感动,也很讶异:步入教坛不久的她,竟有如此深刻的生命体验!置身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迫于工作、生活的压力,每个人都在汲汲于话语权的掌控与攫取,成功与否不去管他,反正是要不停地说,至少给领导一个印象:我强劲地存在着,活跃着。这和当下影视界或者歌坛上某些演员崇尚的生活信条有些类似,即:实力不论,权且混个眼熟!更何况常言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嘛”。然而不容忽视的是,有些苍白的言说正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老师用更多的倾听、体验和思索代替言说,她应该是充实的吧!不然,加盟英才不到两年的她,何以深受学生的爱戴,家长的欢迎,同事的敬重,领导的赏识呢?


庄子说“虚室生白”,讲的是一个人只有将心灵虚位以待,阳光才会进驻心灵。西方人说得更通俗:空瓶子才能装新酒。这里论及的是倾听的一种心态,可是分明又是一种令人感动的襟怀了!


 


 

“硬”制度下的“软”建设

“硬”制度下的“软”建设


——民营学校班级组建设的3点体会


汲安庆


民营学校的管理制度是很“硬”的。速度、质量、品性,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差。公立学校可以允许的较为漫长的磨合,在这里是严禁的,新手必须迅速蜕变成老手,老手必须升格为能手。否则,便很可能在这场全方位的教育博弈中被淘汰出局。毫无疑问,这种硬制度在“立人”的过程中,可以荡涤老师身上的惰性,推动有效教学的不断发展,但也不可避免地会加重教师的精神负担。任何事物的发展必须有一个“度”,制度管理同样如此。作为学校最基层的班级组组长,我认为不是将这种“硬性”一硬到底,而应代之以“柔性”的呵护与抚慰,进行一系列细致、温情的“软建设”,方能平衡“硬”与“软”的张力、动力与效力!


一、暗示


我个人认为,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滥说、强说、错说有时还不如少说或者不说。在这方面,暗示不失为一种较为明智的办法。暗示不是语言的聒噪,而是行动的宣言。


这方面,我主要做到了两点:


1、行为暗示。比如天天坚持早到,既做了学生的表率,又能占尽工作的先机;比如交流,只要没有事务缠身,我总会带着想法找学生针对性地交流,谈问题的克服,谈工作的改进,甚至谈家长里短,力求做值得学生信赖的朋友,为进一步地开展工作做好铺垫;又如在细节上和学生较真,不放过自己发现的每一个学生身上劣行的萌芽;再如坚持每天读一万字左右的书,睡觉前,起床后,乘车前、下课后、秋游时、排队买饭时,有机会就读,力争让自己的语言永远新鲜,教学永远有力,思想永远充实。


行为暗示得力于其他老师的启示。比如洪玉彩老师对后进生课文背诵、英语作业的逐个“过堂”,杨丽梅老师容不得任何一个学生在数学课上走神,还有对学生作业不按时交的“疾恶如仇”,他们都没有到处宣讲,而是用行动在默默落实。一次聊天,洪玉彩老师无意中说及我表扬的“煽情力量”,让我很是惊喜。原来他们也在“明察暗访”,我们所谓的“暗示”实际上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行动言说了!


2、言语暗示。之所以称之为暗示,是因为我很谨慎是否在以指挥的口吻说话。每次和班级组老师交流,我总是追求以言说自己体验的方式与他们分享。比如建立“助手团队”,学生热情很高,毛遂自荐,利用课余时间认真抽背相关同学,既调动了学生的背书热情,也减轻了自己的工作负担。我将之向组员汇报了,刘勇老师觉得可行,也迅速组建了化学辅导小组。


在我看来,单刀直入的命令,分派显示的是一种制度理性,暗示实际上更能体现人文性、情感性的特征。它会把指令性的“硬”变“软”,化为理智上的认同,情感上的融合,进而内化为自身的一种需要。英国物理学家和思想家戴维.伯姆说得好:“集体心理和个体心理同时存在于共享的过程里,二者之间流淌着意义之溪。”分享式的言语暗示,其间流淌着意义之溪,这不仅是对话的本质,也是教育的一种理想。一个苹果和一个苹果交换仍是一个苹果,但是一种思想和另一种思想交换,很可能生成一种、两种,甚至更多的思想!


二、欣赏


对每一位默默奉献的老师,我都心存感激,不仅铭记在心,也寻求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敬意。杨丽梅、洪玉彩老师所教学科的成绩很优秀,我感谢过;新毕业的化学老师刘勇任教不久,便能较好地控班,我赞扬过;政治老师李洪梅熬了很多个夜晚,终于在开学后的前几周将一册书的内容全部制成课件,我在讲梁启超的《敬业与乐业》时,向学生宣传过;物理老师王尚金嗓子哑了还坚持上课,牺牲休息时间、甚至吃饭时间辅导学生、教育学生,我向学生解读过他的善良与真诚;杨丽梅老师吊完盐水继续上课,我提醒学生要懂得敬畏和感激;历史老师罗培生在授课时发现问题学生,主动找学生做思想工作,我跟学生分析了他们的幸福,因为他们被有责任感的目光关注着。生活区王茂生老师工作主动,思考缜密,我不止一次地向学生述说“我有请他吃饭的冲动”,以表达和他合作的快乐!


在我心中:欣赏不仅仅是一种人际沟通的技巧,更是一种热爱生活的自觉意识。一次早读课前,沈倩倩老师穿着一件大花的线衫俯身在办公桌上打电话,从旁边经过的洪玉彩老师顽皮地轻拍了一下老师的屁股,非常清脆地叫了一嗓子:“ So   beautiful   ! ”我将这个场面描述给学生听,并问他们从中读懂了什么?”因为是自己熟悉的老师,学生备感亲切,纷纷表达自己的见解。有的说他们看到了老师难得一见的幽默性格,有的说他们感到老师今天的心情很愉快,还有的说他们悟到了师和洪老师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分享了这种生活的小甜点,学生在轻松的氛围中不仅学会了抓住关键词句分层解读人物内心世界的技艺,而且还恍然发现:原来一向严肃的老师也有活泼可爱的一面。由老师的玩笑式欣赏,到学生的文学性欣赏,学生获得的绝对不是冰冷的信息或知识,而是一种温情的学养、修养熏陶。这种感染力应该是绵长而深远的。


影响所至,学生也能渐渐学会以感恩的心情听课、学习了。一次月测过后,学生郭宁丽很羞愧地跟我说:“班里几个学生数学没有考好,大家都没脸见老师了。”我抽空将这事和杨丽梅老师说了,她听了很感动,半晌说了一句:“宁丽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她们师徒的心贴得更近了!


可以说,将欣赏的信念植入教学生活,不仅优化了师生关系、师师关系、生生关系,也营造了和谐上进的氛围,激发了师生将事情做得更好的欲望。


三、请求


曾经在《读者》上看过一个故事:两个重症病人住在同一间病房里,一个是单位的中层领导,一位是乡下农民。中层领导的同事、家人来看望,总是说“你好好养病吧,单位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们都已经安排得很好。探望农民患者的只有他的妻子。每次来时,她都扯着嗓门说:“你可得快点好。家里的孩子,5亩农田,两头猪,几十只鸭可全指望你呢!”几个月后,那位中层领导撒手人寰,而那位农民竟然奇迹般地出了院。


这便是需求的力量!中层领导因为不被需要,很快走向死亡,而农民患者因为被需求,终于不可思议地战胜了死神。可惜的是,在教育中,很多人认为这种思想太稀松、平常,或者被视为无能、甚至“八婆”的表现,一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这方面,我的做法是:与组员做事,一律“请”字当头,让别人充分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比如我们共同达成的认识,班级管理“七字经”:1、转。有空勤到教室转转,发现问题及时提醒。2、谈。每天找1——2人谈心,在交流中开掘问题资源,捕捉教育灵感,润泽生命智慧。3、清。不管是背诵作业,还是书面作业,一定要及时清掉,将学生拖拉作业,不交作业的意识萌芽及时遏制。4、斗。发现学生有违规现象,一定要针锋相对,而又不失艺术地与之“斗争”下去,防止他们坏习惯的积重难返。5、赞。发现学生的优点要及时肯定,并联动表扬,造成宣传的声势,使学生充分体验成功的快感,形成正确的舆论导向。6、问。让学生给班级,给老师多提宝贵意见,不断加以改进。7、抓。对基础薄弱学生一定要亲自抓,准确了解他们掌握知识的症结点,因材施教,因人施教。这些方法是我的实践心得,取得了那些成效,还需要怎样提高,我都真诚地向他们和盘托出,并请求他们的支援,进而形成较为一致的教育行动。


请求的范围不是仅限于因为有事而请对方代为照应一下,而是对班级规范的建立,对班级文化建设的共同致力。这种借力的过程,因为有了目标核心,所以比较容易形成教育的合力。我很感动的是:在班级组中,成员老师都是以班级组长的形象出现的,去教室与学生交流、找学生到办公室辅导、在班级博客上撰写教育札记……他们都视之为自己的分内事。在我的班级组中,时常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幸福,比如一次家长来访,洪玉彩老师立刻替我去教室照管学生,校庆那天放映电影,刘勇老师主动前往与学生一起观看。洪玉彩老师因为是后到的,没看到刘勇。她对我说:“老师,你去做别的事情吧,这边由我照看。”我可以很自豪地说,“为班级做事就是为自己做事,为自己做事也是为班级做事”的想法已经成为我们班级组的共识。


一位朋友好心地给我提醒:你根本不需要“求”他们,因为这本身就是他们的义务。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教育工作不是猪肉,几斤几两,可以分得清清楚楚。即使是义务,也是需要内化的,而内化不是靠强制性的摊派所能奏效的,这既需要知性的认同,更需要情感的灌注,而“请求”的工作策略,因其低位的态度,不仅可以以理服人,而且可以以情动人。英文中有一个单词叫cement,是水泥、胶接剂的意思,同时也含有巩固、加强的意思。水泥与水在初始混合的时候,其实是很柔的,但是一旦将它与钢筋、或者砖头、石块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假以时日,它立刻拥有了坚如磐石的凝聚力。这种智慧,“请求”的工作策略中也有。


(注:本篇发表在北京《新德育》201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