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中何以能见“深”


“小”中何以能见“深”


——说说鲁迅先生的“开掘功夫”


汲安庆


写前启悟——



对于写作,人们很认同“开口要小,开掘要深”的观点。此说其实源于鲁迅先生答沙汀和艾芜的信中,见《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一文,原句是“选材要严,开掘要深”。先生的意思是反对将琐屑的没有意思的事情拉杂成文,但是没说怎么个“严”法,后人遂苦心揣摩,终于发现了“开口要小”这个秘籍,将“严”字落到了实处。


开口小,强调的应该是对所要表达内容的切入角度,或者说视角,一定要小,比如同是表现父爱,朱自清选“背影”的视角,林海音选“花儿”的视角。多小啊!又多么精致啊!小了,便于端详、掌控,“挖掘”起来也更个性、更自由,可以使表达空间更大,表达能量更强,小中见大,尺幅千里的效果正是这么来的。写作是这样,教师上课、学者做研究都是这样。


倒是贪大求全,似乎什么都说了,但是因为广度有了,深度没了,实际上几乎等于没说。


不过,对于如何深入挖掘,鲁迅先生也没有展开,是想让读者君自己参悟,摸索,进而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么?


没有明说,但是他的很多作品却将这一创作法则渗透无遗。



在我看来,先生的挖掘功夫,首先体现在“联想”的功力上。


以他的杂文《推》为例!


议论的“引线”是一个小男孩误踩一位长衫客的衣角,被推下电车,以致被轧死的新闻事件。


先生由长衫客的“推”,很自然地想到了洋人的“推”——不用两手,却只将直直的长脚,如入无人之境似的踏过来,倘不让开,他就会踏在你的肚子或肩上。


笔锋一回,又提到了上等华人的“推”——弯上他两条胳膊,手掌向外,像蝎子的两个钳一样,一路推过去,不管被推的人是跌在泥塘或火坑里。


继而,又联系到了国人的推——旧历端午,在一家戏场里,因为一句失火的谣言,就又是推,把十多个力量未足的少年踏死了。死尸摆在地上,据说看的人又有万余人,人山人海,又是推


经过这样九曲回环的联想,先生的愤慨在文章的结尾,终于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


住在上海,想不遇到推与踏,是不可能的,而这推与踏也还要扩大开去。要推到一切下等华人中的弱者,要踏到一切下等华人。这时就只剩了高等华人颂祝着:“阿唷,真好白相来希呀。为保全文化起见,是虽然牺牲任何物质,也不应该顾惜的——这些物质有什么重要性呢!”


四种“推”的形象,像流水一样在文中强势呈现,洋人、上等华人的嚣张跋扈,草菅人命,下等民众的卑微、弱势,命如蝼蚁,都像浮雕一样深深地烙在读者的心上,也把先生对黑暗社会的满腔悲愤,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巨大悲悯给突显出来了。


从一个很不起眼的动作“推”,竟能见出人性的劣根,国运的式微,百姓人权的沦丧,这样丰富的思想内涵和罕见的思想高度,正是因为有了联想的滋润与推动!


瑞士著名语言学家索绪尔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优秀作品的语言都暗藏着一个联想轴,读者可以借此引发缤纷的联想,从而可以把自己的各种体验、思想、情感随之加进作品中去。


比如你能从韦庄的“嫁与”(“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想到杜甫的“嫁与”(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从许身心上人,想到许身国家、民族,如此灵慧的联想正是因为有了“许身”这个联想轴!


鲁迅的联想轴似乎是某件小事情,或者某个人的一句话,因为他随后的联想正是基于此,但是倘若缺乏敏锐的感受力,执着的探察力,像开矿一样开到联想轴,就如从上述的新闻事件中提炼出“推”,再有创作的激情,恐怕都无济于事。


所以,联想力和思辨力其实是互相支撑的!



这就涉及到“升格”的功力。


先生的联想并非只在一个平面上滑行,而是从不同角度,不同层次加以拓展、衍生。细细揣摩,联想跃动的背后,其实他想要表达的思想、情感正在悄悄蓄势、升格。联想完毕,升格随即完成,也很自然地达到了一个令人惊讶、叫绝的立意制高点。


不妨另举一例:《算账》


作者抨击的靶子是几位学者的言论:清代学术的发达为前代所未有。学者们的证据是:解经的大作,层出不穷;史论家绝迹了,考试家却不少;尤其是考据之学,给我们明白宋明人决没有看懂的古书……


鲁迅先生不无嘲讽地写到——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小事情,不提也罢,但失去全国的土地,大家十足做了二百五十年的奴隶,却换得这几页光荣的学术史,这买卖究竟是赚了利,还是折了本呢?


这是作者率先算的两笔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说不提,其实还是提了,而且是作为劈头就提的,属于正话反说。第二笔帐,他其实是故作糊涂,从而达到对学者们轻重不分,思想麻木进行反讽的目的。


作者说这“比用庚子赔款来养成几位有限的学者,亏累多了”,这算的是第三笔帐。话虽短,力量却很大。庚子赔款,那是国家的耻辱,国人永远抹不去的痛。但是先生没有完,紧接着又算了第四笔帐——


到现在,还在用兵燹、疠疫、水旱、风蝗,换取着孔庙重修,雷峰塔再建,男女同行犯忌,四库珍本发行这些大门面。


真是雷霆万钧,排山倒海!四笔帐:军事帐,政治账,民生账,全有了!表面上是挖苦几位学者的冬烘头脑,实际上是对当时政府愚昧、专制,华而不实的工作作风的无情嘲弄。事例在延展,批判对象在扩大,思想病根的追溯在挺进,这些都是升格之功的有力体现!



当然,“细绘”的功夫也不容忽视。


首先是绘“形”。即抓住人物的语言、动作、神态,三言两语,把一个很鲜活的形象勾勒出来。如被外国巡捕无端地揣入黄浦江,还自我解嘲地说“吃了一只外国火腿”的“人民”;上文中提到的自视甚高,蛮横残忍地推人的所谓“上等华人”;把油光可鉴的发髻盘得像富士山一样,不时还得意地扭一扭的清国留学生……因为绘得很生动,读者常常在笑过之后,会不由自主地去审视这些被雕塑了的人物形象的精神人格,并拷问自我的灵魂,其深刻性是不言而喻的。


绘“形”是先生的强项,绘“心”更是先生的拿手好戏。


不论是借别人的口大话人心,还是自己直接站出来议论、抒情,鲁迅先生都能做到鞭辟入里,一剑封喉。比如,在《隐士》一文中,他抓住下述事实:“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讥讽明代的陈继儒);陶渊明隐居,依然有奴仆为其种地、营商;古今著作中,找不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钓徒、樵子;唐末诗人左偃用“谋隐谋官两无成”状写自己的悲惨景况,很自然地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谋“隐”和谋“官”同质,都是噉饭之道,一下子将隐士高雅脱俗外表掩盖下的矫情和圆滑之心给甩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例文升格——


 


宁静的根雕


曾钰雯


路过那家根雕店,我停下脚步。趴在橱窗边,端详那些价格不菲的根雕。


棕褐色的盘虬树根,凝固了的生命!它就那么宁静地卧在展台上,阖上眼睛。微风无法唤醒它们,雨露无法滋润它们,只能毫无生气地被贴上标签。虽然造型奇异,却不过是死去的树木的一部分罢了!


我忽然想起了老家附近的那棵树。


那树很高,我甚至要仰头90度才能看清它交错叠合,伸入云层的枝叶。因此我更容易看见的,是它的根须。


如同老年人干瘪的皮肤上突出的静脉一样,那树的根须露出土壤,歪扭地暴露在空气中。我曾感叹于它强悍的根须,因此偷偷用脚尖踩了踩——坚硬,没有丝毫的柔韧。


它也确实是个老者。我不知道它何时立在上学的路边,不过看那起伏的树根,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像对待长辈一般尊敬起来。


然而它并没有我想象般继续树立几十年。


但这棵强悍的树还是倒了,倒在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台风夜。没有被连根拔起,只是像缺钙的老人摔断了骨头一样,腰椎断裂,以上的树干全部伏下来,枝叶落了一地。第二天看到它时,我甚至能想象出那树断裂时发出的噼啪响声。


根还在,我却惋惜起来。我认为它注定会死亡了。然而我错了,那树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工人们被派过来把它那些碍事的枝干移走,只留下半截残桩——因为根须不知被埋在地下几米深的地方,无法全部清除。


我仍然感觉到它根须的生命力在流淌着,却不指望残桩上会长出新的枝条。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那树真的发芽了。嫩绿的枝芽庆贺着重生,向上挺立着,从残桩上长出来,沐浴着阳光。随着时间的挪移,它渐渐繁茂起来,那种顽强的生命力令我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那树的根须一如既往的坚硬,承载着生命的养料。


我的心也豁然开朗了。


但是事情总是不断改变着的,在我搬家之后的那段时间,那树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现在我所审视的,只有这一家新开的根雕店,令人怅然若失。


这死去的昔日的硬汉!


诊断:文章从一尊遒劲的根雕,想到老家一棵硬汉般的老树顽强的一生,笔触所至,对树的生命力讴歌有之,对树的消亡叹惋有之。其间,虽有对老树遭台风袭击,断裂腰椎,依然扬芳吐蕊的细绘,增强了文章的回旋之美,但感觉深情有余,思想乏力。顽强的老树死了,成了根雕,是祸是福,是喜是忧,完全可以再作思考,反弹出一个更新的哲理!


升格:不由得想起了龚自珍《病梅馆记》中所记叙的病梅,一样的盘虬,却又有所不同。龚自珍叹息的是生长中的梅被故意弯曲成奇异的造型,我所惆怅的是树木强劲生命力的流失。


然而,生命终会流失,美却可以留下。这尊美丽的根雕留住了生命,不也算“死得其所”了吗?透过艺术家精雕细琢的根雕背后,我仿佛再次看到那树摇曳的身姿、繁茂的枝叶,以及深深驻扎在地下的强壮根须。


那树的生命力,流淌在永远美丽的姿态中,也流淌在了欣赏者的心里。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专栏约稿。)

揭开力图掩藏的心灵隐秘


揭开力图掩藏的心灵隐秘


汲安庆


写前启悟——



优秀的作品一定是关乎人心的,“心”外没有好文章!


不管是涉及心灵的复杂,还是简单;高尚,还是卑劣;阳光,还是阴郁;有序,还是无序,你都得将其特有的面貌,生动、准确、具体地表现出来。


如何表现?我很欣赏世界摄影大师优素福.卡什的艺术追求:通过与别人、与自我的对话,不断揭开彼此力图掩藏的秘密,还每一个灵魂以可贵的真实。


从这个角度说,我对初三学生一写到母爱,或父爱的文章,就条件反射似的以“肖像描写+事例1+事例2+事例3+口号式抒情”的套路呈现,感到十分的讶异和焦虑。尽管他们也会在文章中进行细节描写,比如妈妈怎么为“我”夜晚编织毛衣,苦熬到天明的;“我”发高烧,妈妈怎么背着我艰难地跑到医院,陪我挂水到凌晨的;油汪汪、香喷喷的猪蹄,妈妈舍不得自己吃,却全部留给“我”尽情享用的,但这样的文章实在是太缺少自我心灵加工、提炼的力量了。看似朴实、真诚,实则典型的套路作文,概念作文,几乎谈不上鲜明的个性。此类作文,倘若还算生动,在小学可以得80分,在初中只能得70分,而在高三,充其量给他60分就不错了!


写人的方法千千万,何必单选这一路呢?



我们可以着眼心灵的风浪,酣畅地写啊!常态情感一般见不出什么个性,因为被理性包裹着,但是极限状态的情感——心灵的大风浪状态,绝对可以看到心灵的真实景况。


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罪与罚》,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是个大学生,因为过人的才华与贫贱的生活极不相称,所以一直像发寒热病似的生活在幻觉与现实之间。长期受压抑的情感使他偏激地认为:世上只有两类人,平凡的和不平凡的。前者循规蹈矩,卑贱如虱;后者是天生的破坏者,可以被真正地称作“人”。为了做人,而不是虱,他经过缜密地计划,终于用斧头砍死了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太,还有她那无辜的妹妹。对此,他觉得自己很像人类的恩人,勇敢而智慧。


可是第二天,他的这种奇怪的思想逻辑彻底崩溃,“他突然感到一阵昏晕”,“丧失了一切能力,甚至记忆力也丧失了,连简单的思考力也没有了”。警察局传讯时,他两腿瑟瑟发抖,当别人谈起昨天老太太被杀的案件时,他竟然吓得昏死过去。


杀人之前,他觉得“真正的统治者”是铜铸的,即使杀了成千上万的人也无所顾忌。可是杀人之后,他“仿佛拿了一把剪刀,把自己跟一切人和一切往事截然剪断了,并且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耻和卑污。最终,在索尼娅的劝告下,他决心投案自首。


无论作恶,还是向善,拉斯柯尼科夫的内心都掀起了风浪。这种风浪被作家慢镜头化,且放大化地呈现。于是,在金钱社会,人心灵的磨蚀、挣扎和爱的救赎,就被很深刻地展示出来了。


难怪有评论家称作者是“人类心灵的大师”!



也可以抓住某一个点,放大了写啊!就像朱自清先生从“背影”的角度写父亲,孙绍振教授从“眼神”的角度写下放德化农村时的遇过的一个农民。因为开口小,挖得深,着实取得了尺幅千里的艺术效果。


刘鹗在《老残游记》中从声音的角度,写了一个叫白妞的民间艺人那出神入化的说唱技艺——


唱了十数句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


从听觉角度展现白妞的艺术表现力之强,但我们同样可以鲜明地感受到她说唱时自信、灵动的内心世界,还有观众们被她声音吸引,联想蹁跹的迷醉神情。


我有一个名叫葛佩丽的学生,化用过这种技巧,从目光的角度写他的已经去世外公,细腻、深情,画面感又强,将一个生命接近尾声的老人那种特有的慈爱、达观,还有对外孙女的无限的眷念给清晰地定格了下来,读后令人不胜唏嘘。



还可以巧选某种意象,精致地写。想化实为虚,虚实相生,使作品形象大于思想,意象的选用肯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很荣幸,我被弟子杨茜写进过作文。她主要叙述了下述事实:和我争论基督教主旨;概叙我“刷新”她耳朵的若干实例;我当场演绎“长跪而谢之”的情景;我对没上光荣榜的解释——学问没修到家,是我个人的耻辱;学问修到家,却没有得到学校的承认,这是学校的耻辱。


按说,这样的记叙文很容易被写成流水账。可是,杨茜选择了“亭亭山上松”这一意象来统摄全篇,使作品的神韵深寓其中,并和我的内心世界化合,一下子使文章蕴藉而灵动起来,很能引发人的遐思,拨动人的心弦。


这或许是该文在《美文》杂志上发表,并在该刊“我的老师”征文中拔得头筹的主要原因吧!


 



当然,更可以紧扣一种哲理,含蓄地写。优秀的作品都具有哲理的品格,哲理的有无、深浅,是很能影响作品的质地的,只不过化而不彰罢了!


巴尔扎克有部小说叫《驴皮记》,主人公瓦朗坦因为无力摆脱贫穷,正准备自杀时,一个古董商给了他一张神奇的驴皮,针刺不进,火烧不着。这张驴皮能实现任何愿望,但每实现一次驴皮就会缩小。驴皮最后缩得无影无踪时,持有驴皮的人也就生命终结了。


小说通过瓦朗坦这个人物形象,还有他的一系列活动,很形象地传递了这样一种心灵隐秘:欲望的满足并非阿拉丁神灯,只要摩擦它,总会产生奇迹。欲望可以点燃你的生命激情,但一味地追求欲望的满足,只能走向毁灭。


独特的意象,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运用,使这种心灵隐秘又转化成耐人寻味的生存哲理,真的是警世恒言!


例文升格——


爸爸,你是七月阳


           欧世鋆


“一包烟,拿最便宜的!”


坐在车上,听到父亲和便利店的老板说这句话时,我的心里特不是滋味。


父亲很老练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含在嘴里,再从那褪得发白的牛仔裤的口袋里拔出火机,迅速地点燃,呼出一团白雾。


在缓缓升腾的白雾中,父亲转过头看了看正在注视他的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穿越喧嚣的街区,父亲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旁停了车。他唤来服务员,先点了一盘大个的斑节虾,然后随即点了两只阳澄湖大闸蟹,什么好吃的他都想点。我见菜单上的条目渐渐地增多,便连忙拉拉父亲的衣角,说:“爸,不用这么多的!”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眨眨眼睛,说:“哪里的话,你这一进学校,又是五、六天见不着,多吃一点补一补。”我只得作罢。


片刻,丰盛的菜肴便上了桌。父亲抓起筷子,时不时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埋下头去,一声不响地扒着干饭。


诊断:见父亲“埋下头去,一声不响地扒着干饭”,你“不禁有点心酸”,这样的情感处理,相对于第一个镜头中对父亲褪色的牛仔裤的精致描写,就显得很粗糙了。动情处,何不放慢来写,放大来写呢?这样,自我的情感才会落到实处啊!


升格(补入):


我突然发现,父亲眼镜的边框已磨得不成样子了,上身依然穿着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给他的黑白相间的格子衬衫,袖子上的扣子早已寻不见了。在我看来,这衣服倒更像一块用旧了的桌布。


我不禁有点心酸,连忙将碗里的虾夹到他的碗里。


他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不吃了?”


“吃不下,你吃吧。”我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香樟树,枝叶在夕阳的辉耀下影影绰绰。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跟婴孩手中的拨浪鼓一般:“爸不爱吃,没有骗你,真不爱吃!”我心里更酸了。


父亲在一个德国人办的气体公司上班,每日只是公司、家里,家里、公司,两点一线地奔波着。虽是部门经理,但下属的工作他也分担着做,整天忙忙碌碌的,乐观的大嗓门背后,我总能感觉到他丝丝的疲惫。经济在电视里总是蒸蒸日上,但父亲的生活却一日不如一日。听母亲说,他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家里喝茶,除了公司,他哪里也不去。母子不在家,他每餐只是拌面或扁食,可每当我回到家时,桌上摆的却总是我最爱吃的斑节虾、回锅肉……


诊断:父亲的语言的确很生活化,个性化,干练、粗犷的背后难掩对你的柔情和慈爱,但是这些语言仅停留在对你口腹欲望的满足上,难见更深层面的精神之美,人格之美。既然写到你们家经济的不景气,何不写写他的态度、他的信念呢?笔墨不需很多,但应该点到,这是最见文章品质的地方!


升格(补入):2009年的金融危机,拖垮了母亲苦心经营多年的剪纸艺术店,却丝毫没有撼动父亲。他的身板子总是那么挺直,尽管他比较瘦小。他常常跟我说:“把脊梁骨子给我立直了,你不能忘记:你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是他对儿子的希望,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


我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父亲坐在车里,车子一直没有启动,他在看着我。夕阳将最后一丝红色抛洒向大地后,便悄然无息地离去了。父亲的面庞在那光色的闪动下似乎变得格外地疲惫。昔有朱自清先生父亲那蹒跚、吃力的背影,可谁又能知晓孩子的背影下还隐匿着什么?


七月的阳啊,你可知儿子早已热泪横流!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专栏约稿。)


 


精致描写中“渗”出来的美感


精致描写中“渗”出来的美感


汲安庆


写前启悟——



可以打包票,如果来个突然袭击,问你读了一篇文章或一本书的印象是什么,你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一定跟作者精致描写的那些部分有关!


这不难理解:能精致地描写,一定是作者很在意,很感动,因而肯定也最用心,最用情的地方。他用心、用情了,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进而引发我们的共鸣和思索嘛。


因此,阅读时在这些地方多留点心眼,细心揣摩,往往能收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从写作的角度来讲,注意精致描写,则可以使你更加巧妙、酣畅地抒情写意,甚至连你原本没有的“匠心”也强劲地潜滋暗长了!



不知大家是否注意过台湾作家林海音《爸爸的花儿落了》中的一个细节?英子恳请还在住院的爸爸,去参加毕业典礼,看她在典礼上发言,但是爸爸竟然拒绝了她


爸爸看着我,摇摇头,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墙那边,举起他的手,看那上面的指甲。然后,他又转过脸来叮嘱我:“明天要早起,收拾好就到学校去,这是你在小学的最后一天了,可不能迟到!


本来是看着女儿说话的,为什么把脸转向墙那边,且举起手,看那上面的指甲?结论只有一个:这个男人哭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强忍泪水的经历,比如将眼睛睁大,或者用手撑住额头,趁机遮住双眼,英子的爸爸做得似乎更加隐蔽,透过举手的动作,不仅可以将盈眶的泪水逼回去,还可以避开女儿的注意力,给自己调控情绪赢得时间。


女儿作为毕业生的唯一代表,那是怎样的荣光啊!可是因为病危,无法前去,这又是怎样的遗憾和痛苦!联系后文我们知道,这个男人第二天便去世了所以,和女儿的对话,他是强打精神,拼尽生命的最后一丝能量说出来的。但是,这些情况他都不能向女儿和盘托出他不想让女儿看到他临终前憔悴的模样,影响毕业典礼上的发言,更不想让女儿看到昔日无比刚强的父亲竟然有脆弱的一面


你瞧父亲看似冷漠实则善良看似刚毅实则多情的人性美,在这个细节中得到多么震撼性地表现啊



 乌里用的剪刀很大,很锋利,油光光,明晃晃,有点骇人。他一般将布料展开,折一折,再用剪刀剪一个小口,两手各扯一边,咝的一溜脆响,布料就势如破竹,分为两半。这一幕常使我和弟弟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教师博览》主编方心田的散文《裁缝》中的片段。一般人看不上眼的剪刀样子、撕布过程,他竟然有滋有味地加以工笔细绘,还用我和弟弟“目瞪口呆”的神情加以衬托。这么一来,裁缝乌里手艺的娴熟,动作的潇洒,还有中国乡村特定时期的风俗美,立刻活泼泼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了。


尽管本文有冯骥才的小说《神鞭》的影子,如都关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都对民间技艺很怀念,甚至连主人公的命运都很相似:傻二从“辫子功”的武林高手到神枪手,乌里裁缝从乡村个体户到城市的大师傅,但因为有了这独特的精致描写,带出了作者特有的童年生活,以及社会的变迁,并为那个贫乏年代的乡村生活建立了别致的“风俗博物馆”,所以显得弥足珍贵。



著名画家、文艺评论家陈丹青的文字粗犷、老到,生动泼辣,在深刻与唯美之中还时常裹挟着一股草莽之气,但即使这样,他的文字中依然不缺精致的描写。


比如在《幸亏年轻》一文中,他很精细地写到了做知青时,目睹的一个杀猪场面——


那猪,没命嘶叫,我亲眼瞧着几条壮汉怎样拦截,怎样对准喉头一刀刺入、退出,鲜血如注。当全猪被滚水冲刷过,昂然倒挂,庖丁解牛也便如此吧:屠夫,一位沉默的中年人,温柔体贴,只轻轻一刀,缓缓顺下来,晶莹热烫的心、肝、腰、肠,蒙着如炊烟般青蓝的透明的膜,成堆坠落。当着围观的男女老少,屠夫于是一刀一刀分解、取出,秤和案板,就在边上。


本应残忍,血腥的场景描写,透过作者放慢、放大了的叙述,从时为知情的陈丹青的视角看过去,我们见到的竟然是屠夫们超绝的行为艺术表演,观众们热烈的期盼,幸福的欣赏,喜庆的等待——只轻轻一刀,缓缓顺下来,晶莹热烫的心、肝、腰、肠,蒙着如炊烟般青蓝的透明的膜,成堆坠落。那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早已使他们将君子远庖厨的传统扫荡得一干二净,而只对猎杀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充满了急切而快活地等待。


那个荒寒年代的粗粝、野性、穷乏与剽悍,由此可见一斑!



在比较杜牧和张籍的同题诗作《江南春》时,福建师大孙绍振教授认为杜牧的水平远在张籍之上。


理由是——


张籍的诗[]光是眼睛在动,内心的动作不太明显。景物之美非常丰富,情感却被淹没了。


杜牧的诗[]将江南的美景转化为历史的感叹,南朝已经灭亡了,但寺庙之美却没有变化,这里有个玩味、发现和激起感叹的过程。不用一句概括,而用两句来写,就显出了心理感知的微妙层次。


其实,张籍的诗情感是有的,如惊奇、欣喜、留恋,甚至连语气都注意了变化,前两句是陈述语气,后两句是疑问语气,不可谓不细致。但是,若论精致,真的不如杜牧。


张籍写景几乎是一句一景,比较松散,且被动词规定得很死,又太写实,给人想象的余地不大;杜牧一句至少两景,很紧凑,动词都被省去,意象密度很大,却一下子把诗的想象空间打开了。


张籍抒情,一直在一个层面滑行,表达对江南娴静、清新之景的喜爱;杜牧则由景色之美迅速转入了对历史、命运的个性化沉思,使全诗一下子具有了哲理的品格,且形象、蕴藉,很能引发人不尽的沉思。


两者的精致程度,的确不一样!


例文升格——


一墙之隔


高钰婷


读初二时,我转到了一所寄宿制学校。


学校是全封闭的,只有每周的单休和每月的月末大假,才能走出那个被全副武装的校门,像极了监狱。学校四周被密不透风的水泥高墙围住,墙里墙外仿佛就是两个世界。


墙里,没有零食,没有手机,没有自由。


开始的那段时间,身边发生最多的就是争吵。生老师把同学刚刚偷泡好的方便面整碗倒掉,于是争吵。没收同学偷带的手机,于是争吵。把过了门禁时间才回来的同学拒之门外,于是争吵……虽然我并不是争吵的当事人,但是学校的制度之严也确实令新来的我倍感苦闷。


与我感受相同的大有人在。事实也证明了这堵墙阻止不了我们渴望自由的心。我们也想出了不少办法向这堵墙发出挑战。其中最直接、最有力的莫过于叫外卖了。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我们一伙人蹑手蹑脚地来到食堂后面的那堵墙下,假装若无其事地散步。偷偷带手机的同学把手机藏在袖子里,把袖子捂在耳边,细细地说:到了吗?到了吗?来第二个摄像头后面。接着,我们便听到墙的那一边传来拍手的声音。但是,因为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出他到底在哪个位置,同学只好继续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扔块小石子进来。根据石子落地的声音,我们快速地走到准确的位置。把事先包好的钱,以完美的抛物线丢到墙外。很快,从墙的另一边,一包香喷喷、热腾腾的汉堡鸡肉卷便自由落体般地进入我们的怀里。这样还不算完,此时最关键的一步才来临。那就是跑!因为这个时候,专门抓外卖的保安已经快速向我们逼近。虽然我们隐藏得很好,但是这么大一包东西从天而降,傻子都能明白我们在干嘛。


诊断:成功地还原了生活的现场,专注于“反围捕”的博弈所带来的刺激与快感,早已摆脱了立意崇高、思想健康的过分提倡所带来的虚伪化、空洞化、大众化写作倾向,将自我生活和灵魂悸动的真实一面轻快、饱满、有力地呈现了出来。但是,联系下文的“被捕”,成功逃逸的快感并没有被写出来,并加以放大,很是奇怪!


升格(补入)——


我们撒腿就跑,风从我们耳边掠过。不时地,我还不忘记看一眼身边的同伴。发现对方一样的因为诡计得逞而乐不可支,却还压抑着笑声。加上奔跑带来的释放,我们觉得再迈出下一步,可能就要飞起来了。


有时,也会有一、两个跑得比我们快的保安,或是他们采取双人夹击的围捕方案。被抓到的我们,只有落得赔了外卖又折钱的可怜境地。免不了的,还有一顿骂和被处分的恐吓。但是,这难不倒聪明、坚韧的我们,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围捕中,更新了我们的作案方式。


又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派一名同学兀自站在墙下,痴痴地抬头向上看。这个样子难免会引发保安对他举动的联想。于是,保安向他走去,而他就在这时开始起跑,保安惯性地追过去。这样一来,我们的目的达到了——从容地将外卖拿走,如鱼得水。


诊断:迥然有别于卢梭心目中“像哲人那样思考,像农夫那样劳动”的学生形象,虽然有点负罪感,但还是乐此不疲地做,这的确出离了“非好即坏”“非对即错”的战争思维和“价值判断”了。戛然而止固然是好,但是用上一点笔墨,对自己的行为加以形象的辩护,使文章显得更加情味悠长,何尝不好呢?


升格(补入)——


当聚在一块儿分享难得的美食,谈论起被耍弄的保安时,我们笑得前俯后仰。


忘不了的是,虽然我们被那堵墙围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但也正是这一墙之隔,笼聚起了多少无可取代的快乐。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约稿)








[①]《江南春》(张籍):江南杨柳春,日暖地无尘。渡口过新雨,夜来生白蘋。晴沙鸣乳燕,芳树醉游人。向晚青山下,谁家祭水神。



[②] 《江南春》(杜牧):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读书的味道,慢慢“煲”


读书的味道,慢慢“煲”


汲安庆



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


这是冰心诗集《春水》中的句子,妇孺皆知。诗人借墙角花的意象,婉讽了孤芳自赏之人,寄寓了做人要谦冲自牧,不可自命清高的道理。也可以说蕴含了眼光与境界的辩证法:眼光局促,人生的境界就会狭小;眼光阔远,人生的境界自然会浩大。


独自品读这句诗时,我作如是观;教学生理解,也作如是说;看看其他学者的诠释,更是所见略同。


可是一次和原江苏《少年文艺》的主编章红女士聊天时,这种体悟彻底轰毁。


章红讲了她女儿秋秋的困惑:墙角的花,没有什么阳光的光顾,又缺少雨露的滋润,土壤还贫瘠得要命,更没有多少人去欣赏,她不自赏又能怎样呢?难道要她自轻自贱吗?


我一下子被这个未见面的小丫头的独特体验吸引了。没有被大作家的哲理吸附着走,反而从貌似固若金汤的大一统意象中突围出来,创造出一种完全异质的意蕴,这需要怎样的换位思考的自觉,纤敏的思维触角,还有长时间的审美情感的积淀?


当然,我完全可以恢复师者的冷静,貌似友善地阐释: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意象的经营也一样。我们应该从诗句的整体着眼,从作者的情脉出发,尽量不要打碎作者的思想内涵,改变作者的情感走向。甚至可以从中国文化重内敛,重涵容的高度去旁征博引,消弭丫头原先的想法——假如和她见面的话。


但是我不敢这样去做,也不屑这样去做。


那种生机勃勃的体验中,有一颗多么清纯、多么明媚的爱心啊!



《傅雷家书两则》中提到:对待感情的ruin〔创伤,覆灭〕,要把它当作心灵的灰烬看,看的时候当然不免感触万端,但不要刻骨铭心地伤害自己。


对此,我是抠住“灰烬”一词,和学生从“冷处理”的视角去探讨、交流的。灰烬失去了灼伤人的力量,实际上是暗示我们:将伤害自己情感的事情,冷却、冷却,再冷却,不去用思念点燃它,自然就不会伤到自己了。生活中人们常说的“淡忘是最好的药物”,“我会把你当空气”,其实都是在讲冷处理的生活智慧,也可以说是“距离美”产生的神奇疗效——把伤害自己的事情当作别人的故事,去打量、分析,就像后文所说的怀着凭吊古战场的情怀一样。


这样的点睛如施魔法,学生完全被迷倒了。目光被你的身影,手势,甚至轻微变化的语调给粘住了,久久不愿离开,令人暗爽不已。


可是,一个叫游鸿儒的学生,犹犹豫豫地半伸了两下手臂,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站起了身,问:“老师,可不可以说轻处理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开心起来:“愿闻高见!”


鸿儒这样解释:灰烬还有一个特点——轻,稍微一吹,它就飘散了。把伤害自己的事情视为心灵的灰烬,也就是把它看轻,不要紧紧地抓住不放。因为抓得越紧,心就越痛;每抓一次,心灵的伤口就会被撕开一次。


他的发言激起了海啸般的掌声,我不由自主地跟着鼓起来,鼓得很忘情。好你个游鸿儒,名至实归啊!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意义的溪水在潺潺地流淌,水源并非独我一家,我启发了他,他丰富了我,这才是真正的教学相长啊!


课堂因思想的丰富而精彩,但是这样的丰富需要耐心地等待、酝酿、生长……



备《邹忌讽齐王纳谏》一课时,对“形貌昳丽”一词,我有点好奇:说一个大男人光艳美丽,是不是有点离谱了?打扮到了光鲜、艳丽的程度,跟个伪娘、人妖似的,难道不怕被看猴似的围观?虽然古代四大美男中的宋玉和邹忌在时间上相距不远,但人家毕竟是普通的官员,你一个位高权重的相国,公共视野中的政坛领袖啊,岂能不注意形象!难道那时候的男人和女人像穿衣服一样(在胡服骑射之前,都穿着开裆裤,外罩着很长的“深衣”),在化妆上也是一样的?


和同事们交流,要么他们也不懂,要么很不以为然——那意思我是清楚的,非常道的内容,与考点的边都沾不上,还煞有介事地追问,不是瞎折腾嘛!所以,这个疑问一直在我心里掖着,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熊逸的《孟子趣说》一书,才涣然冰释。熊逸说《荀子》一书中确实提到过有些男人打扮得女里女气的,荀子很看不惯。但当时他也没说这些人是“人妖”,人妖一词是在别的地方说的,主要指“政险民失”、“率兽食人”这样的人祸。


于是慨叹,我们自以为很老古董的社会,原来比现代社会还前卫。如此的浓妆艳抹,招摇过市,还能被大众所接受,那需要怎样宽容、大度的社会心理啊!


于是很开心,这种与考点无涉,别人觉着无聊,我却格外在意的小困惑,并非毫无价值。至少,它让我一下子穿越成功,感受了当时的时代气息,独立的性格,爱美的疯魔,开放的环境……


但是新的疑问又诞生了:古代男女在化妆方面分道扬镳,到底始于何时呢?



在《那些让人灵魂鲜艳明媚的书》一文中,我饶有兴致地提到了易中天、鲍鹏山对《论语》中“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的个性化阐释。


易中天认为束脩是见面礼,不是学费。并引用他先师吴林伯先生的观点:束脩一语双关,还表示愿意接受约束和修理。也就是,条件是有一点的,那就是要表示拜师的诚意。


鲍鹏山则认定是“学费”,并不无幽默地说:“孔子的学费并不是统一标准,束脩大概是最低标准,以照顾贫寒的学生。至于贵族子弟,以及像子贡这样的富有之人,大概就不是收学费了,他收的大概是赞助费。”


感觉两人好像辩手,在我面前据理力争,听得我很过瘾,却一时难分轩轾。


及至三年后读到《傅佩荣译解论语》,才知道两位重量级辩手的大错特错。“自行束脩以上”是指十五岁以上的人,“行束脩”是古代男子十五岁入大学所行的礼,这在《后汉书.延笃传》中有明确的说明。


原来,知名学者撰文时也会跌打损伤啊!可是,他们自觉把自己的生活与古人对接、打通的努力,却是那么让人觉着可敬,可爱!


三年解一惑,说不出的心旷神怡!易、鲍二人如果读到这个内容,也一定有醍醐灌顶的喜悦吧!



到了北京,一进我家,第一句话说的就是要见一老一少。看到老师稀疏的头发,看到他挤在我书房(兼卧室)的小角落里说着这句话,我马上转过身去偷偷抹掉眼泪。妻子见我伤情,就连说郑老师精神很好……


这是刘再复先生《璞玉》一文中的句子(见《教育论语》一书,福建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文中的老师指厦门大学的郑朝宗教授。古稀之年,他借1988年文代会的机会去看望自己的朋友钱钟书(一老),还有自己的弟子刘再复先生(一小)。


读到这个细节时,我正在人声嘈杂的办公室,眼泪却一下子被引了出来。我连忙用右手掌遮住自己的眉眼,任由泪水肆意地奔流。


这哪里是师生,简直就是一对情深意笃的父子啊。可是,这样的感触又很难尽意,尽情,在神圣的情感面前,我的任何内心语言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情不自禁地,我想到了婉拒很多知名杂志的约稿,却心甘情愿地在台灯下为我默默撰写书稿序言的巢宗祺老师;平时极不愿意求人,在得悉我考博成绩优秀后,却主动低下头来,为我极力说好话的方智范老师、潘新和老师;还有20年前,敢于抗衡某些官僚,执意为一个与他毫不沾亲带故的我争得县优秀教师荣誉,后来却一直屈居乡间,被孤立,被冷落,如今已长眠地下的袁可谓校长……


是他们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不计得失,不计辛苦,不计牺牲的真情、真爱在!这种情、爱,文人相轻的劣根无法污染,功利主义的病毒无法侵袭,血缘、地缘、学缘的狭隘更是无法丈量,这是真正崇高的师者之情,学人之爱!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为了无愧于他们的信任和肯定,就是到临死前的那一刻,我想都不会停止奋斗的。工作的繁重、生活的不公、人生的打击,一切的一切都休想使我屈服!我要勤勤恳恳,努力成为像他们一样品德高尚,而又具有真才实学的人! 


那些“黑天鹅”式的文字


那些“黑天鹅”式的文字


汲安庆


写前启悟——



“黑天鹅”这个词儿始于古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Juvenal)。他说:“有些事情像黑天鹅似的稀罕。”(Some events are as rare a bird as a black swan.


说得很委婉,其实根本不信。不仅尤维纳利斯不信,其后一千多年的整个欧洲人都不信。


仅是因为没见过!


但黑天鹅又的确存在,只是很少、很少而已。于是,黑天鹅便一下子成了“少却有力”象征。


比如华尔街的“孤独大侠”泰力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其畅销书的名字就叫《黑天鹅:极小概率事件的影响》(The Black SwanThe Impact of the Highly Improbable)。


再如很多学者崇尚的“寻找证伪的黑天鹅”。你说的证据再多,再确凿,只要我找到一个反例,你苦心经营的宏伟学说就会彻底泡汤。


其实,优秀的作品中也有黑天鹅一样的文字存在。它们极其稀少,不显山,不露水的,因而常被人忽略,或误读,但正是有了这样的文字,先前貌似平庸的笔墨,刹那间有了气韵与活力,令人回味悠长。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儿,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这人怎么了?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这是李森祥《台阶》的结尾部分。


父亲的确很倔,石匠认定一块300多斤的青石板,不可能一口气从山上背到家,结果父亲连续背了3趟,还觉得没花太大的力气。本来已经有了三级台阶,但为了不居人后,父亲倾尽大半辈子的辛劳,种田、砍柴、捡卵石、编草鞋,甚至和请来的匠人一起搬砖头、担泥、筹划材料,干到半夜,都不嫌累,简直一个劳动狂人。


可是,当这段文字一经出现,父亲的理想、强韧、勤劳、充实、节俭、成功,刹那间就染上了悲剧色彩!


你可以将之理解为一个命运悲剧。一个再怎么体壮如牛的硬汉,终会有挑不起一担水的时候。在时间面前,人的一切活力、斗志、激情,都会被默默蚕食、削弱,直至消解于无形。帝王将相也好,田间农夫也好,无一人可以幸免。


你也可以将之理解为一个精神悲剧。穷尽大半生,牺牲了最富活力的年华,呕心沥血,省吃俭用,结果也只是造成了九级台阶,在当地还不算最高,几间新屋也算不得豪华,巨大的付出和微薄的所得,实在不成正比。父亲看似勉强物质脱贫了,且是拿青春和健康,挤掉所有的娱乐或享受换来的,这值得吗?父亲莫名地感到痛,却无法自明,这不是精神愚昧的悲哀么?


你更可以将之理解为一个希望悲剧。父亲的苍老、沉默、迷茫、痛苦,并非因为年老体衰,实为希望的突然死灭。但丁的《神曲》对地狱之门上的铭文有这样的描写:你们走进这里来的,把一切希望都捐弃了吧!”父亲人生中大喜与大悲的陡然转换,正是因为他在快乐的巅峰中不知不觉地捐弃了希望,所以才会有无路可走的伤感和迷惘。人生的悲哀与残忍,莫过于此。


罗素说过:“希望是坚韧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携带它们,人可以登上永恒之旅。”既然父亲没有滋生新的希望,他就不可能重新踏上奋斗之旅。


很平常,很稀少的一段文字,却彻底扭转了文章的叙事乾坤,使原先看似松散的笔墨,立刻有了整体的生机,且具备了丰富的哲理意蕴,这正是黑天鹅般文字带来的魅力!



读木铃的微型小说《我说,你听》,禁不住热泪盈眶。


一位温柔美丽,口若悬河的女教师,能神奇地让木讷、胆怯、分神的学生迷上语文,并灵动、自由地进行言语表达,晚年却因脑梗,大脑80%混沌而失去了说话能力。曾经受老师启悟的“我”深情地呼唤她,她没有反应;茶几上放了好几本中学语文课本,作为刺激治疗的道具,她没有反应;“我”打开一本书,轻轻对她说:“老师,以前,我听你讲了许多年。今天,我来说,你听。”她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可是,当“我”读出昔日上课时的精彩语言——


“她的头发天生的纯,可以说黑得像缎子,也可以说顺滑得似瀑布。”(很多年前,老师的启悟之语)


“你的眉心有颗红痣,圆圆的,像一枚红豆镶在那儿,泛着柔润的红晕。”(“我”受到鼓舞,对老师的即兴描述之语)


老师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头微抬,面部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似乎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的嘴唇颤抖着用微弱的声音说:“好!”


这正是一个平凡教师的神圣之处啊!上苍残酷地收回了她的言语魔力,且使药物无法治疗,但这种不幸却无法阻挡她对教学事业的深情,对学生视如己出的爱恋,还有对女性之美的沉迷。巨大的悲喜反差,跌宕的情感反衬,只为这一句蓄势,使人世间爱与美的心灵之花绽放到了极致!



虽然已被某些城市选作中考阅读篇章,但平心而论,于丹的《宁静是一种生产力》肯定算不上精品。因为文中唯一的事实论据与论点根本不相符合,这可是一个不该出现的硬伤。


于丹举的事例是:一位木匠不小心将手表掉到刨花里,很多徒弟都找不到,可木匠的儿子却在静夜里循声找到了。对此,她很动情地反问:“宁静难道不是一种生产力吗?”


众所周知,生产力是指运用各类专业科学工程技术,生产物质产品或精神产品,满足人类自身生存和生活的能力,找到一块遗失的手表,没有任何新质的东西产生,岂能妄谈生产力?所列的道理论据——“能闲诗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以独特的闲情逸致去体验,去创造,进而提高生产力,这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惜作者并未清晰地点明这一点,反而说这样才可以满足自己的闲情逸趣,这和生产精神产品更是不搭界了。


但是,这些思想的尴尬,在“宁静是一种生产力”,可以让我们看见生命的本真,发现悠然的欢喜的新鲜体验面前,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俊真的遮住了百丑,也是因为有了黑天鹅式的文字不期而降啊!


例文升格——


我是一只猫


李萱


如果以动物为喻,则有的人像虎,霸气外泄,是众人中的领导者;有的人像羊,畏畏缩缩,显得软弱而无为;更多的人像猴,有点儿小聪明,却无大智慧,故会在琐事中或得乐,或离愁,然后平凡地了却一生。


我的自拟,一只米色的猫。


猫这种动物,随性淡泊。它喜偷懒,无事时晒晒太阳。美好的天气,阳光斜映,卧在窗前,悠悠睡去,乐哉乐哉,人生一大美事。对我而言,若非睡觉,则会捧上一、两本闲书,读得不亦乐乎。夏日里就是一碗凉茶,冬日里仅需一杯热奶。乐哉,乐哉,人生极美之事,不过如此吧!


猫平时虽懒散了些,可也是个旅行达人。独自出门,漫步在那田垄之上,青竹之侧。看那大街小巷间,古老的钟楼、亭阁,一切美而神秘的东西,都留下了猫的足迹。我也曾想打好包裹,孑然一身,去游尽那些令人神往的地方:莽莽草原上,神秘的天葬;涛涛的尼罗河岸,古老的神话;遥远的罗马帝国,那历史拂过的斗兽场……我没有猫儿那样好的记忆,但我仍想有一张张相片,将那回忆紧紧包裹。


一场美好的梦!很诱人的梦!


但有时,我也很想做一只黑猫。


(诊断:用动物喻人,且能寻找出两者的“神似”之处,这是很能见出思维功力与灵动的,但仅写米色猫般的闲散、洒脱,又觉得思维流于平面,未能朝深处走。更何况,后文又突然渴望成为一只黑猫,凸显了心灵世界强悍的一面。何以有此逆转,必须有所交待。)


升格(补入)——


只是,这样悠闲,可以吗?


米色的猫,通常是家猫。它们不为生存而忧,自然是无比悠哉。可当主人离去,它们却往往活不过几日便死亡,抑或活得艰辛无比。作为一名中学生,梦想的翅膀还未展开,便要在这舒适的环境中迷失自我了么?


不。


我仍然是一只猫。不过这一次,我想做一只黑猫。


黑猫是猫中的强者。如果说米色的猫是闺中的娇小姐,那么黑色的猫便是那风雨中不屈的战士。


它聪明,顽强。西方有句俗语说:“被黑猫盯上的人是不幸的。”是的,对于黑色的猫而言,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那么,无论是什么意外,都阻止不了它。哪怕只剩一口气,它高昂的头也不会放下,至死方休。


崇拜猫的民族,侍奉的永远是黑色的猫。它,或者说它们,是猫中的王者!这样的猫,或者说是这样的人,才能经历风雨,才可乘风破浪,扬帆远行,向着梦想啊,向那远方的目标勇敢、执着地前行。


我要做一只黑猫!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点石成金”栏目的稿件。)

永不终结的“修行”


永不终结的“修行”


——2012年,我的书香之旅


汲安庆



将教育类书籍列为自己的必读书目是近几年的事情。


一为纠偏、戒躁。由于被一套完全与自己格格不入的话语系统打蒙,加上当时的《教育学》、《心理学》、《语文教材教法》也确实存在注水现象,使得很多一目了然的道理,被说得臃肿不堪,且与教学实践隔着好大一截,所以读师范那会儿疯狂背诵,梦呓似的将之对付及格后,便不再理睬它们了。这种因一两本书不合己意而否定整个门类书的偏激与浮躁,自然难以登堂入室,离“静则灵,灵则慧”的人生境界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二为验明正身。教师是专业人员,在国际劳工组织制定的《国际标准职业分类》中,教师被列入了“专家、技术人员和有关工作者”的类别中。可是扪心自问,与教育圈外的人士相比,自己对教育专业的知识和技术,真的很精、很熟吗?心虚得很。都说人是生活在历史中的,可是对中外教育史,本学科教育的研究历史与现状,不甚了了,又谈何融入与创新?


2012,我读的教育类书籍主要有:叶澜的《教育概论》,吴式颖主编的《外国教育史教程》,还有袁振国主编的《当代教育学》。


知道叶澜老师是从她的“张扬学生的生命活力”说开始的,系统地阅读她的著作则始于《教育概论》。


名为“概论”,且以“共识性”的知识居多,但因为全书视野涵盖古今中外,且多经过自我思想、情感的浸润、过滤,所以“独识”性的论述仍然像珍珠一样,比比皆是。比如针对“教育起源于生产劳动”说,老师提出了起源于“人类的交往活动”说。在她看来,劳动是“人”与“物”的相互作用,而教育是“人”与“人”的相互作用。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同一过程,而被遮住目光,忽视了“不同方面”的区别。说得多么精到、多么细微啊!


老师的理论紧盯教育实践,努力不为空言,所以读来常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对小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老师指出:“只有真正涉及学生真实生活中的道德情感、意志与行为习惯的发展时,只有直面学生发展中的困惑和需要时,才能产生真实的效果。”对少年期的教育,老师坦言:“既不要折断他的翅膀,也不能任其乱飞,而是顺势助一臂之力,送他上青天。”说得多么切实,又是多么富有诗意啊!


让人感动的还有老师的拳拳爱心与论说勇气。传统的教育学将教育活动分为“正规(正式)教育”与“非正规(正式)教育”,老师认为这种分类很容易令人产生价值判断的错觉,似乎正规教育要优于非正规教育,所以果断采取“学校教育”与“非学校教育”的分类。谈及社会主义教育功能的选择时,老师旗帜鲜明地指出:“社会主义国家在制定教育方针,总体培养目标等带有全局性的决策时,一定要注意不要用教育的经济效益和政治、社会文化等效益的指标,来代替个体身心发展的指标。”读得人温暖盈胸,肃然起敬。这才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正义和良心所在啊!


《外国教育史教程》语言平实,内容厚重,可以说疗救了我的孤陋寡闻,读后真的有《庄子.秋水》中那位河伯见到东海之神时的感喟和汗颜。


 我不知道遥远的古代希伯来人竟然已经将教育和民族的盛衰联系到了一起;更不知道文化教育非常落后的阿拉伯帝国在完成统一之后,立刻重视起了教育,视宣传正道、提倡学问的学者是仅次于上帝与天使的人,知文识理的战俘可以立刻获得自由,从而使文化科学的成就达到了令人瞩目的高峰!


柏拉图认为教育的最终目的是促使“灵魂转向”,看到真理、本质、共相,认识最高的理念——善。各种知识都有实用价值,但这不是终极目的。亚里斯多德认为:伦理美德就是中道,中道在两种过错之间,一方是过度,一方是不及。道德品质是被过度和不及所破坏的……


真是字字珠玑,能引发人无边的联想和深度的沉思。我想:当下的老师若能发自肺腑地接受这些可贵的经验和思想一点点,并力所能及地化用到实践中,中国的教育也不会如此重技轻道,重智轻德,导致教育活动像刮台风,根本无法渗透到心灵的土壤中去。


《当代教育学》笔墨俭省,内容浩瀚,有点像教育的百宝锦囊。一书在手,窃以为无论是对教师理论素养的积淀,还是对教育教学的启悟,都是极富针对性的。与叶澜老师的《教育概论》相比,该书“独识性”的东西不多,但是对各家教育教学理论的梳理与介绍,层次感极强。想要快捷地一窥教育的堂奥,阅读该书肯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也许是自己悟性不高,不会活学活用吧,有段时间一味地读教育类书籍,竟然产生了语言干涩,思想艰涩,情意枯竭的感觉,于是我又赶紧阅读了文学理论类著作,诸如徐葆耕的《西方文学之旅》、刘再复的《人文十三步》、余秋雨的《艺术创造论》、王乾坤的《文学的承诺》,还有王德威的《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境况一下子就扭转了!


徐葆耕先生是我敬仰的学者,他的视频和著作都是被我当作“宗教”一般信奉和膜拜的。同样是涉猎公共知识,但是一经先生笔墨的点染,那些知识立刻显得个性独具,丰满多姿。如果用“生命融合”的美学标准来衡量,先生的著作当之无愧。说他是拿命在写作,字里行间满浸他情感的汁水,闪耀着智慧的光辉,一点也不为过。


有人说“拜伦是卢梭的后代”,先生这样加以辨析:“拜伦确实从卢梭那里继承了许多东西,但卢梭在敌人的恶意中伤面前那种近乎软弱的善良却是拜伦所不能接受的。拜伦对敌人有一种钢铁般强韧、深入骨髓的憎恨,而这憎恨恰好构成恶魔派的主要特色。”对司汤达的“法兰西精神就是献媚”一说,先生马上指出:“向人献媚,这是人生依附阶段的必然产物,是人自身缺少独立性的必然表现。”


甚至连章节标题的设置,也体现了先生无与伦比的独创,比如在“英雄性格应是冷酷和机敏,最无用的是温情”这一节中,他深度分析了巴尔扎克的诸多作品;在“金钱与爱情:关于通奸故事的模式”中,他一口气分析了《高老头》《弃妇》《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德伯家的苔丝》《美狄亚》《白痴》《嘉莉妹妹》近20部作品。思想之灵动、视野之开阔、论述之精辟,令人叹为观止!


刘再复的《人文十三步》真是上等好茶,需要慢慢细品。快喝,无法得神、得趣;多喝,又会神醉,目迷。读先生的著作,多在黄昏与傍晚,躲进小屋成一统,让宁静的气氛氤氲全身,然后听他娓娓道来,着实起到了意静神闲的作用。


先生也是一位严格忠于内心体验的人,大家熟知的人物形象经他一说,立刻会新意迭出,深度别具。譬如评论《红楼梦》里的晴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是平民中具有贵族精神的典型。说黛玉之死,并非死于几个“封建主义者”之手,而是死于共同关系的“共犯结构”中。“结构中人”并非坏人,恰恰是一些爱她的人,包括最爱她的贾宝玉和贾母。看得人一愣一愣的,却又不得不为之击节赞叹!


先生还是一个很会分类的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文学、文化现象,经他一分类,立马各归其位,清清爽爽。如文化中的“原形”与“伪形”;隐逸观念中的“自我放逐”与“放逐国家”;生命美有4个维度:质美、性美、神美和貌美。我和厦门一中苏宁峰老师的对话体论文《祛魅了,才是真心英雄——谈“伪形文化”对新解课本中人物形象的启示》,发表于《语文教学通讯》初中刊2013年第1期,正是受先生思想启发的产物。


《艺术创造论》、《文学的承诺》和《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这3部专著至少具有下述两个共性特点:


一是“有料”。比如美国艺术史家伯纳德.贝瑞孙在给海明威的信中说:“任何一部真正的艺术品都散发着象征和寓言的意味”;有人问韦伯的专业是什么,他愤怒地答道:“我又不是驴子,哪里有固定的领域!”张兆和原来是看不上沈从文的,还给沈从文起了一个外号“癞蛤蟆十三号”——当时张兆和将那些看不上眼的追求者进行编号,并将他们的求爱信贴在宿舍的公告栏里,编上序号。这些鲜为人知的史料不仅可以很好地还原理论的现场,而且也体现了作者宁静的心地、笃实的意志,这在一切向钱看,使学术变得泡沫化的当下,显得弥足珍贵。


二是“有识”。仅各举一例加以说明,比如余秋雨老师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都内蕴着“哲理性的架构”,觉得这是在审美意义上对人生整体意蕴的整体性开发,这无疑是对人们已经熟悉,却还未概括出来的意象式结构、情感式结构、欲望式结构的一次重要启迪。针对将文学改造成像自然科学、经济学那样的文学技术的东西,王乾坤老师一针见血地点破:“那文学一定会被社会当作垃圾不如的东西。工具理性遵循的是效率原则、历史原则,它可以为社会带来力量与富足,带来合理与秩序,而‘文学科学’却对此无能为力。”这对一些整天吼着要将语文知识化的老师来说,是否有点儿启示呢?对白先勇的小说,王德威老师这样评述:“处处都是伏笔,每一句话都将你弹射到古典抒情文学绵密的编码网络上,非常值得我们细读。”将白先勇的作品纳入到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中,眼光真是敏锐,思想真是活络!



对于更加通俗,且才情郁勃的理论著作,我向来是当作文学作品去读的。本年度,下列著作进入了我的视野:


陈平原的《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蒋勋的《蒋勋说唐诗》、《蒋勋说宋词》;孙绍振的《名作细读.微观分析个案研究》;王安忆的《小说家的十三堂课》。


这几本书都有“谈话风”,与挚友聊天的那种。既借助相关经典,曲水流觞式地演绎自家的思想、体验,又能召唤你情不自禁地参与其间,构成一种亲切的对话场。这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挺难的。


比如就朱熹不轻易告诉追随他的胡季随心得这一历史典故,陈平原老师说这不是吝啬,而是想让学生自得之。学生读书,必须自得,不要期待老师轻易告诉你答案,那是偷懒,不是好事。我立刻就想到了徐特立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管猪肉、羊肉,一定要吃到肚里,变成自己的肉。”剥夺学生自悟、自得的机会和权力,学生只能成为思想的侏儒,答题的机器。不幸的是,这恰恰成了当前语文教学主流。你有意识地启悟过程会被视为搞花架子,是务虚,不划算。


召唤参与,引发互动,必须得有自我体验的干货。你先启动了自我的生活,才能引发他人生活的融入。蒋勋说李白“五岳寻仙不辞远”,实际上是寻找一个完美的自我,找不到,只得又回到人间,于是觉得离那个完美的自我更远了,就更孤独了,但是又很自负。这何尝不是蒋勋自己的心灵写照呢?又何尝不是我们混沌地有所感,却又无法言明的心灵隐秘呢?


打通心灵障壁,实现穿越的梦想,孙绍振老师力主“还原说”,要求语老师在似乎平淡的,并不见精彩的字句中,把文本潜在的人文精神给分析出来。利用这种原理,他对很多文本作出了十分精到的分析。比如他觉得张籍的《江南春》不如杜牧的,因为张籍的诗光是眼睛在动,内心的动作不太明显,景物之美非常丰富,情感却被淹没了,是真的“反常合道”啊,不佩服还真的不行。


这几部著作中,王安忆的最感性,最家常,理论的浓度也最稀薄,有的章节几乎就是在变相地讲故事。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三言两语式的感悟一经出现,就像观音菩萨净瓶里的水一样,使先前的似乎毫无亮色的“论述”,刹那间有了无限生机。


王安忆说:“我觉得越好的作家越不具备特征性,至少,特征性在他们是极其不重要的。他不是以特征性取胜的,他靠得的是什么呢?靠得的是高度。我想托尔斯泰永远不会怕别人去模仿他,也不用怕别人去挤他的地盘,因为他超出了地面,站在高处。”说得多妙啊!特征是可以模仿的,可是思想的高度永远无法模仿。遗憾的是,很多迷信作文训练可以出技巧,出能力的老师,有几个能这样去思考呢?



西渡、王家新主编的《访问中国诗歌》,本是为了磨砺语言的锋芒。


在我看来,诗歌语言最具野性,魔性,是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倘若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语言开始衰老、迟钝、木讷了,不妨去读读诗歌,一定会被赋予强旺的生机的。


但是,读了这本书,我却收获了语言之外的东西。


杨炼说:“《离骚》的求索之路,从现实,经历史、经神话世界、经骤然回返现世,直至栖止于大自然(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这是不是一个永远轮回的人类精神结构?且不说他为每一首长诗发明一个特定的形式时,和语言搏斗的惨烈吧。”在形式、语言之中,能看出对人类精神大结构的思索,这需要怎样的思维穿透力和静观世界的强力意志?


在我们嘲笑诗人的幼稚、疯傻时,何曾想过他们献身艺术的虔诚与伟大?王家新说:“有时,当写作进入到某种境界,似乎无意间惊动了上苍(或语言本身)时,我就感到了一种无名的战栗——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说我有了一种蒙受神恩的喜悦,但是我要说是写作本身达到了对他自身的肯定。”


读到这样的句子,我的眼眶立马就湿润了。徐葆耕先生或许正是因为其深不可测的艺术敏悟,惊动了上苍,才被召回天庭的吧?在这个浮华的世界上,远离名利的诱惑,不计得失地与专业恋人般厮守,呕心沥血地探求精神之道的,并不乏其人啊!在常人眼中,他们很迂,很酸,可是他们的的确确是艺术、学术的宠儿啊!


令人感动的是,这些诗人并不忽略俗世。俗世中的一切、一切,他们也都爱,甚至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还会将之巧妙地织入诗歌生活,化为诗意的养分,补充自己的生命能量。翟永明说得好:“指引我进入诗歌的往往是日常生活中不足以进入诗的某些细节,这些细节总会有个秘密通道通向更深层次的体验与交合,日常经验转化为诗歌经验就在那一瞬间产生,也许是铺好稿纸,拿起笔的时候,也许是某个细节触动到我内心的认识,于是一瞬间就成为日常经验与诗歌经验的一次合作。”


谢有顺的《文学的常道》、《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也是被我当作诗歌来读的。他的理论话语,经常体现为诗歌般的精炼与灵动。如“害怕面对人的身体的文学,一定是垂死的文学;连肉体和身体的声音都听不清楚的作家,一定是苍白的作家。”“真正的写作,应该像格非这样,勇敢地向语言和心灵的腹地进发,而非妥协于市场和消费指标。”且不论其正确与否,单就这虎虎的生气,铿锵的节奏,你的阅读就已经欲罢不能了。


但是我更看重谢有顺的“问题意识”、“对手意识”。在他的每一篇作品中,都有一个或一群很有分量的潜在对手,与他在良知、责任、尊严、欲望、情感等人性的各个层面展开思想的交锋。感官瘫痪、物质外壳、灵魂宽度、生命的学问,从密室到旷野……一大堆原创性很强的理论话语,无不是针对文学表现的现实问题而发。


读他的文字,我会想到钱穆说过的一句话:“文心即人心,即人之性情,人之生命所在。”文学创作如此,理论生发如此,教学创新亦如此啊!


(注:本文为广东《师道》的约稿。)

天使的元素,你有没有


天使的元素,你有没有


汲安庆


写前启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的“见”字好在哪里,很多的中、高考题都不约而同地涉及过此类发问。


以前,大家喜欢捧出苏轼的解释: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境与意会,故可喜也。为了突出这一说法的正确,有的人还拿“望”与加以比较。说“望”是陶渊明有意的发现,因为心中有南山,才有意去望,这种意境属于“有我之境”;“见”则是无意的发现——南山的美景正好与诗人采菊时悠然自得的心境相映衬,合成物我两忘的无我之境


后来,有人从西方的“移情说”中获得启悟,便不喜欢在“望”与“见”上纠缠了,他们直接将目光锁定在“见”字上:是读jiàn(见),还是xiàn(通“现”,出现)?如果读成“见”,是人(主体)见山(客体);如果读作“现”,则是山见人。显而易见,南山像个俏皮的姑娘一样突然跃入陶渊明的视野更有情趣,也更能折射诗人的“悠然”和“惊喜”,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没有这个美的铺垫,后文所说的“此中有真意”便显得很突兀和空泛,也无法窥见魏晋玄学得意忘象的影子了。


这些解释当然都有一定的道理,可是理性太重了。特别是将陶渊明与自然偶然的一次心有灵犀,硬要说成是为了表现“万物运转、各得其所的自然法则”,把“理趣”抬到扼杀“情趣”的高度,就真的兴味索然了。


在我看来,这个“见”(xiàn)字之所以妙,是因为它使陶渊明心灵深处的童真、童趣,不经意地猛然流溢出来了,一派天然、纯净之美。辛弃疾说过:“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南山的顽皮、活泼,何尝不是彼时卸下一切负累,还原纯真、风趣天性的另一个陶渊明呢?这对一个在仕途上屈沉下僚,在俗世中饱经忧患,在书海中视通万里的成人来说,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童心,绝假纯真,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使元素!古往今来,不论什么人,只要对此有所表现,他整个人,连同他的诗文立刻会显得真情弥满,灵气十足!在濠梁之上和惠子争论鯈鱼之乐的庄子;寄愁心于明月,一起探望被贬朋友的李白;跟春天较上劲,恨它归去无觅处的白居易……


诸如此类的文学佳话,不胜枚举!



读莫泊桑的小说《我的叔叔于勒》,很多人会津津乐道于作者的言语表现智慧——通过母亲对于勒称呼的变化,既交待了于勒经济地位的沉浮,也把金钱世界的冷酷和残忍,不露声色地揭示出来了。


可是,文学的使命仅仅是传递冷酷、残忍、不幸和变态吗?如果这样,是不是也太令人压抑,太令人绝望了?


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从来不是这样偏激的。在暴露黑暗的同时,一定会有光明的因子在潜滋暗长;在描写丑恶的同时,一定会有良善的雨露悄然而降。即使作品中的世界一塌糊涂,文字背后一定也有一双悲愤而温热的眼睛在打量!


不是吗?在于勒浪荡期,潦倒期,全家人都视他为流氓、无赖、甚至贼,但是那个年少的“我”若瑟夫称呼于勒叔叔依旧。当母亲叫“我”去付给于勒牡蛎的钱时,“我”不经父母同意,便擅自做主,给了于勒叔叔半个法郎的小费。甚至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有时候还情不自禁地要拿一个五法郎的银币给要饭的,这不就是没有被金钱腐蚀的善良天性的闪光吗?


作为老师,我曾经苦思冥想过若瑟夫的美德来自何方?来自那个工于算计的市侩的家庭,不可能!来自西方文化中的血缘之爱,但为什么仅是“我”独放光彩?全文不着一词,这使得“我”更像降临人间的天使,平衡着那个严重失衡的功利、自私、冷酷的世界。


雨果说:“善良的心就是太阳。”莫泊桑用自己鲜明的人物形象做出了给力的回应:具有天使之爱的人,就是光明、温暖的太阳!



周波的微型小说《棉花糖》写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还是小丫头的“我”,有一次见父亲农忙回家,将一勺凉水咕噜一声灌进肚里,问父亲甜不甜,父亲说很甜,像棉花糖。“我”为了探个究竟,不慎掉进了水缸,母亲气得拿着赶鸭子的竹竿要打“我”。父亲也是气得不行,他第一次拿了一根粗大的棍子走到“我”跟前,继而又该换一根扁担,最后又换成一根草。为了惩罚女儿,他拿着那根草,在女儿脸上打了一下。


就这事,父亲临死前还很后悔。文中这样写到——


父亲一直等着我,在病床上他老泪纵横的捏紧着我的手。可父亲的手冰冷。


“爹……这辈子……只打过你……一次。”父亲喘着气说。


“您……一次……也没打过。”我感动得泣不成声。


母亲在一边默默地流着泪。


“爹,还记得这个吗?我把它带回来了。”我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地打开。


“一根草?”周围人全惊讶万分。


我把那根草轻轻地放到父亲的手心上,然后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再把父亲的五指和起来……


说句实在话,按现实逻辑来讲,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如此的小事,一个大老爷们临死前,竟然还在忏悔。那根微不足道的草,还是毛丫头的“我”竟然保留了十几年!


可是从情感逻辑,美学逻辑来讲,这又惊人的真实!何以故?因为这样描写将人性的善与美放大到了极致,由不得你不被打动,不被震撼。事实上,真正的人性是应该这样纤敏、浓情、含蓄而又曲折有致的啊!


这种人性美、人情美依然是天使元素,像空谷的幽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例文升格——


怀想奶奶


  张雯雯


很多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为什么要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所以我的童年里几乎没有奶奶的形象。


我唯一记得的是六岁那年长了水痘,奶奶把我接去她那里住。奶奶每天早起去买菜,熬药给我喝,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诊断:说自己的童年几乎没有奶奶的形象,但是却清晰地记得奶奶陀螺似的忙碌,这其实是自己外拙内秀,外冷内热的性格表现,可惜渲染得不足。)


升格(补入)——


每到傍晚,奶奶都会带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公园很热闹,我总是兴匆匆地乱跑乱跳。要回家的时候,我会拉起奶奶的瘦骨嶙峋手往卖气球的摊子走去。


有一次我刚买到气球,结果手一滑,气球飞走了。我和奶奶同时抬头仰望天空,看着气球越飞越高,直到消失在视线中。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和奶奶孩子般的样子,都觉得有点好笑。


等我病好了没多久,我被爸爸、妈妈带回家了,那段在奶奶家的美好时光也随之离开了!


回家之后,能和奶奶见面的机会很少,每年就五、六次。等到奶奶搬家和我们离得近些的时候,我已经十二、三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经常见面的缘故,我和奶奶很合不来。总觉得她喜欢针对我,有事没事都找我的茬儿,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有时我实在忍不住她这样对待我,就跟她顶嘴了。记得有一次我考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分数,兴高采烈地跑去跟奶奶说。但她却说就这么点分,有什么好高兴的?这句话就好似从天而降的一盆冷水,浇得我心都凉了。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难过。不过我会想,奶奶之所以对我这么苛刻,也许是她对我有不同的要求吧!我原以为奶奶很讨厌我,直到她将要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交代我要好好学习,我才明白……


现在,奶奶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们了。来到奶奶家,早已人去楼空,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曾经总是傻傻地认为,奶奶还很年轻,不会那么快就离开我们。甚至她走了的消息我一直不太相信。


(诊断:心理上的幻觉——觉得奶奶没有死,这是爱的苏醒,良知的回归,也是天使元素的闪光。应该扣住心灵体验,使之继续“散发”,不如此,不足以刻画奶奶深眷的爱;不如此,不足以体现我的青春之痛!)


升格(补入)——


我一直觉得奶奶像永远的不倒翁,打不死的小强,但事实证明我错了。现在当我大喊奶奶的时候,没有人会回应我了。关于奶奶的一切也随着她的离开化为灰烬。就连她穿的衣服、鞋子、被子……都被烧掉了。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奶奶的照片。我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奶奶顶嘴,连她要走的时候我都还没跟她说过一句感激的活……


我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没有对她说,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没有为她做。可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现在,我只能默默祈求奶奶的原谅,并祈望她的在天之灵能见证孙女的真正成长……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点石成金”专栏约稿。)


 


 


 


                                       

祛魅了,才是真心英雄

祛魅了,才是真心英雄


——谈“伪形文化”对新解课本中人物形象的启示 


           厦门英才学校中学部  汲安庆                 


                                   厦门第一中学高中部  苏宁峰      




汲安庆(以下简称“汲”):说来惭愧,尽管很久以前便在一本考研复习资料里知道了刘再复先生的大名,以及他的大著《性格组合论》,但是真正阅读他的论著却是今年从其《人文十三步》开始的。而这还是因为一个朋友读了林岗教授的博士,我对林岗这个名字很陌生,便去当当网查他的书,顺带搜出了刘再复先生。林是刘的博士,该书由林收集、整理。没想到一读就上瘾了!名副其实的原创、独到、新锐、平实!很多书可以生吞活剥,但本书必须细嚼慢咽,因为太精华,太有味了!其中对原形文化与伪形文化的论述,尤其豁人耳目!


对照先生的思想,重新烛照中学课本里的一些被盲目拔高、抽象,变得无比道德化、概念化、程式化、虚伪化的英雄,我越发感觉到:祛魅了的英雄,才是真心英雄!以前深埋在心中的自卑、困惑、隔膜,竟然神奇地慢慢消散了。也为自己深感庆幸,在审美触角快要迟钝、麻木的时候,因为先生的启悟,重新被注入了纤敏、穿透的能量。


苏宁峰(以下简称“苏”):呵呵,你的感悟和世界摄影大师优素福.卡什追求的境界有点相似:通过与别人、与自我的对话,不断揭开彼此力图掩藏的秘密,还每一个灵魂以可贵的真实。真实的才是最感人的,最了不起的。可是,我有点好奇,英雄的祛魅与你的自卑又有什么关系呢?


汲:小时候,看过很多的战争片。里面的英雄似乎是被一个模子锻造出来似的,一点儿也不怕疼,更不怕死。皮鞭抽、烙铁烫、尖刀割,眉头都不怎么皱的,甚至还能放声大笑。面对绞刑、坑杀或者枪杀,没有一个吓得小腿直抖,或者尿裤子的。回家后,我曾偷偷地做过多次尝试,比如用皮带抽自己,用手试着摸被烧得发烫的火叉,可是一直赶不上英雄的顽强。我当时就想,如果落难如英雄,我是很容易变节的。这是很丢人现眼的事情,太懦弱、太猥琐、太没骨气了!


苏:呵呵,老兄很直率,很可爱,说出这样的话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的啊!说实在的,那些英雄充其量只是被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盲目工具化,屏蔽了许多人性内涵的“平面”英雄。英雄是人,是人都会怕死!比如瞿秋白,大家只知道他面对死亡,饭照吃,歌照唱,一副谈笑自若的样子,但是有资料证明:他在得知自己活不了的那天晚上,抽了很多烟。瞿秋白起初入狱的时候,鲁迅、冯雪峰等人一直在竭力营救;蔡元培先生从学术人才的角度,直接跟蒋介石讲“杀了太可惜”,而瞿本人当时也是判断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所以他的坚强、勇敢里面,其实也混杂了忧虑、紧张、恐惧和痛苦,这才是真实的英雄。“回归‘人’和‘人性’的原点,正是英雄祛魅的开始!


汲:你说得没错!以前读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我也发现了他内心世界的脆弱,常人具有的抱怨、伤感、惶恐、孤独等情绪,他都有。但是,文天祥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气节恰恰又是在这些看似上不了台面的情感中煎熬出来的,一如浴火的凤凰。再如巴金在《小狗包弟》中所展现的勇敢的真诚、锐敏的自剖和澄明的忏悔,正是在他当年的自私怯懦、安适萎落的暗色背景上突显其人格之崇高与精神之超迈的。当时,我并没有发现英雄人格中强与弱的辩证法,只是凭一颗平常心去感悟,没想到无意中吻合了刘再复先生原形文化中的英雄观!


因为先生在《人文十三步》中这样写道:“这个被视为孽障的怪人,实际上是不正不邪,亦正亦邪,在正邪中搏击游走,阴阳难分的正常人,也是一个既可以近女性(阴),也可以近男性(阳),既是至柔之身(情种),又是至刚之身(内心对功名利禄的拒绝力量)的中性人。”而贾宝玉恰恰是被先生视为英雄的。既然英雄充满了正邪、阴阳的辩证,必然也充满强弱的辩证。没有这个前提,很难解释为什么有的普通人最终也能成为英雄,而昔日的英雄也可能沦为庸常。李宗盛的歌词“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很流行,几乎家喻户晓,表面上看是还原了英雄平凡、真实的一面,根子上恐怕还是触及了英雄人格中“强与弱”、“刚与柔”、“奇与常”、“狠与慈”的辩证吧!


苏:这一提炼好!初读此文时感觉有点混沌,现在感觉醒豁了。可是,强与弱”、“刚与柔”不是有重复吗?另外,“狠与慈”的概括是否欠妥?


汲:我觉得不会重复。强不一定很刚。比如说李大钊很强,面对敌人的种种刑罚:老虎凳、电椅,用牙签戳入指甲,再剥去他的指甲,并用盐水洒在伤口上,还有整个绞刑过程,行刑了3次,历时28分钟,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始终没有屈服。可是,论他的长相,待人接物的方式,对事业的深情,一点也不刚。


柔也绝对不是弱。比如说《诗经》中的“关雎男”,似乎很柔弱,求之不得,立刻偃旗息鼓,一厢情愿地辗转反侧,做起了相思梦,很没出息的样子,特别是和雄风十足,锲而不舍的“蒹葭男”一比,更是不堪。但是,稍稍扪心自问,我们便会发现:这个男子是真正的柔而不弱。被心仪的女孩拒绝,不但没有心生怨恨,或者恶意报复,反而还能在梦幻中,超越自己的经济承受力,努力“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这便很了不起。挤掉人性中的狭隘、自私、霸道,让心灵始终处于一个健康、柔软、善良的状态,这其实蛮需要超强的意志力和控制力的。对比当下某些人的行径,求之不得,立刻在人家女孩背后大泼脏水,或将曾经私拍的裸照公布于众,甚至用硫酸毁其容貌,我们会发现关雎男纯情、善良的力量很强大,说伟大都不过分。


关于“狠与慈”的概括,我是有依据的。孙悟空在西天取经的路上,开始很喜欢斗狠逞强,随意杀戮,但是因为唐僧的规范,最终形成了刘先生所说的童心和慈悲心合一的心灵结构。不可否认,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武松、李逵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因为他们凶狠有余,慈悲不足。读到武松杀死潘金莲,掏取她的内脏的文字,或者李逵为了救宋江,肆意用板斧砍人的段落,想象一下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太血腥了,和一个变态的杀人狂有什么两样?还有杨志,押送生辰纲失败,和他只知狠,不知慈,不能说没有一定的关系。


苏:呵呵,这种解读有意思!你让我更加坚信:英雄不是天生的,更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通过与困厄,与自身的劣根性长期搏斗,不断磨砺,不断成长起来的。我们惊叹李大钊面对酷刑的承受力,但更敬重他对信仰的坚守力——不是吗?当时别说共产主义了,就是社会主义,也都是八字还没一撇,极其虚幻的,他能笃信不疑,并为之抛弃本来很有地位,很有品质的生活,直至献出生命,太不容易了!


再如刘兰芝,和焦仲卿被迫分离后,两次放弃和官二代生活的大好契机,这种抗拒奢华、安逸的免疫力和定力,何尝不是英雄精神的体现呢!真正的巾帼英雄,极品女人啊!


还有香菱的“挖心搜胆”,“心无旁骛”,一直被大家视为刻苦学习的典范,就是不承认她身上超越艰难,超越自我的“英雄品质”。这难道不是助长伪形文化的另一种表现吗?


汲:所言极是!你的发挥,让我想到了孟子的一句话“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如果说这种浩然正气是中国英雄文化的原形的话,那么刘兰芝的抗拒奢华生活,李大钊的为理想献祭,也应该属于这一文化的血脉。遗憾的是,人们习惯性地将英雄定位在和外在敌对势力的抗衡上,却始终意识不到和内在敌对势力的交锋。于是,忽略文本中普通人物性格中的英雄元素,或者在现实中面对名利、权势,很容易丢掉原则,不择手段,还恬不知耻地认为这是“与时俱进”,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别样的英雄,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苏:从这个角度说,先生对原形文化和伪形文化的辨析与论述,不仅具有了正本清源的学术价值,还具备了陶铸人心,激浊扬清的社会价值了!先生关注英雄性格中的童心、慈悲心,并旗帜鲜明地将热爱人、造福人”视为中国原形文化精神,觉得这是“婴儿般的具有质朴内心的精神”,是中国英雄文化中的“原形”,由此出发,把贾宝玉、孙悟空、唐僧定位为“英雄”,真的堪称惊世骇俗之论。


从语文教学的角度说,我们太多地关注英雄强亢的精神、笃定的意志、无畏的勇气、超人的功夫,认为这是伟丈夫的表现——这也难怪,连台湾的马英九都认为强者得具备三个基本条件:最野蛮的身体、最文明的头脑和不可征服的精神,独独忽略了英雄身上的婴儿气质、女性气质、常人气质。以至于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在死前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痛哭流涕,《爸爸的花儿落了》一文中那位强势父亲“举起手,看手上的指甲”,实际上是想把默默流出来的泪水给憋回去的诸多有价值的细节,都被我们野蛮地省略了。一经省略,文本的情感内蕴立刻就轻浮了很多,这怎么能不使情感熏陶、审美教育被架空呢?


汲:是啊,情感熏陶,审美教育的低效,乃至无效,如很多语老师竟能奇迹般地将学生讲得厌恶语文,恐惧语文,与无数次的“省略”、“忽略”的堆积绝对有着不可推脱的干系。“省略”、“忽略”多了,想象的滋润,灵魂的牧养就渐渐就变得很乏力了。救赎自己都成了问题,又谈何度人!


苏:说到度人,我始终心怀戒备。即使面对先生的《人文十三步》,景仰的同时,依然心存疑问:只将《山海经》视为中国的原形文化是否合理?难道越是早的,就越是原形的?如此,产生于晋国土地上的重功利,重实用,讲究法、术、势的法家文化为什么就不能说是原形文化?原形文化与伪形文化的区别,到底靠什么?还有,伪形文化流传日久,深入人心,为什么就不能转正为原形文化?比如禅宗,是中国文化潜入了佛教文化的核心层,我们是否可以说禅宗之于佛教,是印度原形文化的伪形?


汲:你的这一通发问令我有点发虚,但是谈谈自己的看法还是可以的。先生将《山海经》视为中国的原形文化,恐怕至少出于以下两点原因:一、《山海经》是一部富于神话传说的最古老的地理书,既然是神话,当然最能体现我们的先民最原初的思维、心理、欲望和追求,所以称之为“原形”并不为过;二、《山海经》中体现的“赤子情怀”、“福人情怀”顺应了人类追求真、善、美,不断超越自我的心灵愿景。我们每个人都不完美,但是有了这种健康、美好的原形文化的引领,我们可以不断走向完美。


先生在该书中也曾说到儒家文化是中国的原形文化,而后世的“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打倒孔家店”,则是伪形文化,这说明他没有将《山海经》视为唯一的中国原形文化。先生之所以没有将法家文化说成是中国的原形文化,他在对“三国气”、“水浒气”的批判中已经显露端倪:重权谋,重杀伐,再怎么机智,再怎么神勇,都是背离人性的美好愿景的,因为这不是将人性引向神性,而是推向了兽性。


先生说“双典”是中国伪形文化的高峰,并在别的场合说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在文学创作的震撼力和影响力方面是“首席”,但诺贝尔文学批评家们宁可把光荣授予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正是因为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具有暴力倾向,鼓吹了武士道精神,不符合诺贝尔的价值理想,广义的善。这正是原形与伪形的判别依据。


禅宗是否属于佛教文化的伪形,我看不是。禅宗主张“彻见心性”、“见性成佛”,这体现了佛教的精髓。况且注重心灵的淡泊、超脱,也是一种向善的力量。美好的内质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而是有了更好的充实,说“伪形”显然有些不妥。


苏:可否这样说,不管原形,还是伪形;正流,还是变流,都要关注文化的内质。中国英雄文化的伪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政治谋略、权力意志、道德教化的介入,进而把英雄逼入了武侠世界,神魔世界,或者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反而使英雄远离人性,高处不胜寒,成了远离我们生活,远离我们生命的孤家寡人?


汲:的确有这种倾向。相对于古代的比德说,当下很多语老师解读文本时一味地趋附时代的“共名”,将人物符号化、概念化,缺少自我生命的融入,表面上谈得头头是道,实际上英雄的精神能量根本没有被他的心灵吸纳,于是说和做成了两张皮,学生听得也冷若冰霜,新课标强调的情感、态度、价值观的渗透毫无效果,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先生说“英雄文化不等于就是雄性文化。真正的英雄必须把握刚与柔、雌与雄、牝与牡的合情合理合势的关系”,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强与弱”、“刚与柔”、“奇与常”、“狠与慈”,应该是对他关于英雄文化内涵的一种继承,一种补充吧。但是如何发扬原形文化,规避伪形文化,对文本中的人物进行人性化、个性化、合理化的解读,使原形文化有效地滋养我们,以及学生的灵魂,还是需要做大量细致而艰巨的工作的!


附《人文十三步》部分精彩文字——


我们说《红楼梦》是中国的原形文化,不仅因为这部小说一开篇就紧连着《山海经》(故事从女娲补天说起,主人公乃是女娲淘汰的石头),而且因为《红楼梦》中的主人公和他心爱的诸好,以及浸透于全书的精神,都是《山海经》的精神与赤子情怀,都远离《山海经》之后的泥浊世界,特别是巧取豪夺的世界。贾宝玉这个人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用他的天真挑战着一个庞大的泥浊世界,与夸父、精卫一样呆傻。《山海经》所呈现的中国原形文化精神是热爱“人”、造福人的文化精神,是婴儿般的具有质朴内心的精神,《红楼梦》连接、呈现并丰富化了的正是这种精神。《西游记》的主人公孙悟空及唐僧所呈现的也是这种精神。孙悟空与唐僧所形成的心灵结构,是童心和慈悲心融合为一的结构。孙悟空如同不死的刑天,而唐僧则给他以慈悲的规范,只能保护人、不可杀人的规范。唐僧所要造就的英雄是造福人的英雄。这一基本精神与《山海经》完全相通。因此,《西游记》完全属于中国的原形文化。


《水浒传》与《三国演义》则不同。以《山海经》为坐标和参照系,我们便可发现这两部小说发生了严重的“伪形”。其英雄已不是建设性的英雄,而是破坏性的英雄,其生命宗旨,不是造福人,而是不断地砍杀人。他们不是要去“补天”,而是自己想成为“天”(《三国演义》)或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无法无天(《水浒传》)。他们已失去《山海经》时代的天真,或把天真变质为粗暴与凶狠(如《水浒传》的李逵与武松),或埋葬全部天真与全部正直,完全走向天真天籁的极端反面,耗尽心术、权术与阴谋(《三国演义》),把人的全部智慧不是用于补天与填海,而是用于杀人与征服。《水浒传》与《三国演义》这两部书有袭用传统的“忠义”理念,但没有灵魂。两部书都没有精神指向。鲁迅用“三国气”与“水浒气”来描述,实在是太恰当了,两书中只有气,没有灵魂;只有情绪,没有信念;只有政治沙场,没有审美秩序。中国文化的原始精神,走到了“双典”(指《水浒传》和《三国演义》,便走到了“伪形”的高峰。


——摘自刘再复《人文十三步》,中信出版社201011月第1版第280——281



(注:本文为《语文教学通讯》初中刊约稿,即将发表于2013年第1期。)


 


 


 

“隔”一下,你看文字有多美


“隔”一下,你看文字有多美


汲安庆



写前启悟——


学生时代,我看过张艺谋主演的一部片子《老井》,其中有个场面至今难忘——


男主人公孙旺泉因为背了一块很大的木板,热汗淋漓,口渴难耐,端起一大铁勺(盆一般大小)井水想一口气灌进肚子里,站在他身边的女主人公赵巧英(梁玉瑾饰),故意解下红头巾,用力一抖,好多草梗节和土星子便落在了旺泉的碗里。旺泉惊讶地抬起头,见巧英没理他,只好一边轻轻吹开草梗,一边慢慢地喝。


当时,我很纳闷,以为这是巧英的故意捉弄。可是,到影片的后半部分,听了巧英的交底:走得那么热,如果一口气将井水喝下,肺还不给激炸了?我才恍然大悟,随即开始艳羡起来:人生若是得一位这样可心、美丽的女孩,该是多么幸福啊!


草梗节和土星子适时地隔了那么一下,仅是为了防止旺泉的“炸肺”么?不,这个不起眼的细节把巧英的聪慧、体贴,还有火热的爱恋也给醇厚、有力地凸显出来了!



文学作品中,这样“隔”一下,使词句的意蕴沛然而绵长的例子,何其多也!


毛泽东的词《沁园春.雪》被视为有“帝王之气”,无论是状江山的力量之美、生气之美、妖娆之美,还是论已经在历史上建立赫赫战功的古代英雄,都有一种鸟瞰的气势,甚至可以说是上帝的视野,这种霸气和豪气在词的结尾达到了高潮——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尽管作者本人,还有不少学者都解释说风流人物是指“革命领袖”或“无产阶级英雄”,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作者“自指”。因为古今诗词,不论言志也罢,抒情也罢,都是直指自我的情志的。更何况,词的下阕评点的都是具体的帝王,怎么可能在结尾处突然来个群体人物与之比较?


可是,如果将词的结尾这样改写——


数风流人物,还看老毛


结果会怎样呢?不用问,该词的大气之美立刻毁于一旦!何以故?太通透了,太狂妄了!太浅薄了!但是用“今朝”这个词“隔”一下,对自我磅礴的情感构成一种遏势,反倒使情感有了一种张力之美,吞吐之美,升华之美,也会使人感觉到作者在傲视群雄的同时,却无法挤掉自身具有的冥冥之中的敬畏感,审美的震撼力因之变得更加强悍和深入。


风流人物到底是自指、他指,还是群指,诗无达诂,读者君只好慢慢品了!



如果说毛泽东因“放大”风流人物的内涵,而使词的意蕴具有了“隔”的艺术效果的话,那么,江河的《星星变奏曲》则是因为“移位”或者说“细化”,同样臻于“隔”的境界。


谁不愿意,有一个柔软的晚上


  柔软得像一片湖


萤火虫和星星在睡莲丛中游动


学到这几句诗,当时就有同学忍不住问了:“萤火虫是飞动,星星是闪动,诗人为什么独独选用了游动?”


我引导他们感悟:这里的萤火虫、星星不是实指,而是指代它们的倒影,这是第一层“隔”;是“游动”,而不是“飞动”或“晃动”,说明湖水比较平静,只是微启涟漪,这是第二层“隔”。是在睡莲丛中游动,而不是在蒿草丛中游动,则暗示了湖夜的静、柔、美,和上文的“柔软”基调高度吻合,这是第三层“隔”!


一个看似寻常的词汇,因为有了“隔”的理念,就像古代建筑中屏风、帘幕的使用,立刻使作者的心灵景观变得幽深起来,博大起来,这不是很有趣味的现象么?透过这个看似普通而又神秘的词语,我们分明看到了作者深情的目光。彼时,他的其他感官也一定是纤敏而开放的吧!



还记得明人张岱《湖心亭看雪》中的句子么——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写“影子”已有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之感,毕竟隔了一层嘛!更何况,作者还用了“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这些词语!这些个数量词貌似写实,实中又渗透了虚——仅以“芥”和“粒”来说吧!“芥”为“小草”之意,暗喻所乘之船的小;“粒”到底是指黑米粒,还是芝麻粒,我们说不清楚,反正是很小。本是写眼中所见,顺带还牵引一下你想象的羽翼,让你的眼睛、情感、思维一起活跃起来,欣赏一下大自然原创的水墨画,这种皮里阳秋的高招,你不佩服都不行。


“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也是神异的!因为这不是作者的“视角”,而是别人的视角,且是远处的视角;是上天的,还是张岱心中的另一个自我,我们也说不准。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张岱的虚实相生,视角挪移,已经产生了隔的审美效果。他的文章和陶渊明的诗有得一比,皆具备了“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特质!



反讽也会产生“隔”的效果!


比如周作人在其散文《胜业》中这样写到:至于别人,原是各有其胜,或是征蒙,或是买妾,,或是尊孔,或是吸鼻咽,都无不可,在相配的人都是他的胜业。


“胜业”是佛家用语,通俗地讲就是“专业”的意思。“征蒙”讲的是军阀中的枭雄徐树铮的故事:段祺瑞执政的时候,徐树铮是将军,握有重权。曾出使外蒙,试图说服蒙古王爷,让外蒙古重新回归中国。虽然目的没有实现,但是当时北洋政府对他大吹大擂,连孙中山都称他是“班超转世”。“尊孔”,有人怀疑说的是袁世凯,他所尊的是那种被政治化、妖魔化的孔子,三纲五常,等级制度的那些。可是,这些看上去很神圣,很伟大的“胜业”,被周作人放置到买妾、吸鼻咽的行列中,其荒诞、做作的假象一下子就现形了,而作者的讽刺之意,不屑之情,则顺带反弹了出来。


倘若直说,性命之忧且不论,文章还缺少余味,“丰腴”的特点更是很难彰显了。


例文升格——


我的妈妈


叶惠敏


我妈妈的相貌算是出众的了!


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双唇,柔顺的长发,长而密的睫毛覆盖在那大而明亮的眸子上,简直就是上天的一幅杰作。快四十的人了,却还拥有少女般的青春!


妈妈的神情千变万化。当我不小心闯祸,看到她那锐利的眼神向我射来,突然收起侃侃而谈的语调时,我就不敢再惹她。悲伤的时候,妈妈会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角,嘴唇紧闭,脸色黯然。更多的时候,妈妈很爱笑。嘴角上弯,眼睛成了月牙儿,柳眉微翘,面若桃花。


诊断:对妈妈的神情、外貌描写,用了不少美丽的词句,但是因为实多虚少,没有形成“隔”的效果,所以缺少韵味儿。


升格(1、在“脸色黯然”后补入——目光如薄雾,不一会儿便真的像鲛人泣珠了。)(2、在“面若桃花”后补入——连说出来的话都跟樱桃小丸子似的。


妈妈是肚皮舞的高级教练,也会街舞和钢管舞。跳肚皮舞时,她的动作柔韧、灵活,似乎真的能和音乐融化到一起了,印度风很浓;跳街舞时,又让人觉得她很好地将洒脱与轩昂汇聚到了一起;跳钢管舞时,更是具备了女人的万种柔媚和奔放,刺激着你的每根神经


诊断:本段中的词语“融化”、“汇聚”,的确写出了妈妈舞技的高超和曼妙。但是“刺激”一词偏于生理上描摹,缺乏美感。


升格:将“刺激着你的每根神经”更换为“诱惑着你的每根神经”。


妈妈热爱舞蹈和演唱,少女时代的唯一梦想就是能站在大舞台上尽情演绎自己的美丽和深情,但是因为家庭经济的原因,还有外公、外婆对音乐专业的反感,妈妈考上了北方的一所音乐学院,也无法去读。但是,她靠自学,竟然达到了科班出身的人也难以企及的水准,这不能不算是一种奇迹!


    妈妈懂英文,日文也能简单地交流。她的英语是一位外国朋友亲自教的,加上在北京的一家外企待了三年,所以说得很流利,也能跟外国朋友流畅地通信。


    除了教肚皮舞,妈妈还经常做房地产投资。她通过不停地买房、卖房来挣钱,所以我们也在一直在搬家,至今没有一套稳定的房子。她每次卖掉房子要搬家的时候,总会对我说:“女儿啊,对不起,妈妈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家,你会不会觉得这样搬来搬去很烦啊?”我一直没有觉得烦。真的,我习惯了,再困难的环境对我来说都是浮云。况且,只要能跟妈妈在一起,怎么样流动都无所谓嘛!


因为搞房产,所以妈妈还迷上了装修。每套房子经妈妈的妙手设计,都会变得特别温馨、漂亮。几年的磨练,她的设计早就达到了非常专业的水准,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骄傲。每当有同学到我家时都会说:“惠敏,你的家好漂亮哦!”我听了很开心,妈妈听了当然更开心啦!


和爸爸离异好多年了,妈妈一直单身。小学的时候,我不懂事,对她和个别男性交往,我曾经胡搅蛮缠过;进入中学,我忽然体会到一个单身女人的不易——一个端一盆水都颤颤巍巍的女人,却要做不计其数的体力活。累了、病了、受委屈了,却只能一个人扛。我还有什么资格干涉她的爱情呢?


但是,当我鼓励她去找一个伴儿的时候,她却开玩笑似的说:“这事儿就交给咱们的宝贝女儿了。你看中的,我再去和他交往、交往看。”说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诊断:作者的不好意思,源自对曾经自私行径的清醒认知,这中间“隔”了很大的心理空间。正因为太大,所以个性细腻、真实、独特的东西一直出不来。完全可以对心理再度挖掘一下,使“隔”和“美”和谐地统一起来。同时,也可以使上面描述的各段零散的内容,走向有机的整合,显出灵魂的活力!


升格(补入):美貌、坚强,多才多艺的妈妈,为了顾及蛮不讲理的女儿的情感,竟然牺牲了自己的情爱,错过了爱恋的大好季节,这不是比老师说的花木兰还苦吗?别人视为痛苦的命运,妈妈竟然默默地承受下来,且毫无乖戾的怨气,这需要多大的容忍力和转换力啊!


现在,看着每天开着车,强打着精神早出晚归的妈妈,我真的开始心疼了,也无数次地祈祷:但愿我昔日的无知,不要让她的情爱之花过早地零落……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的约稿。)


追问的力量


追问的力量


汲安庆


写前启悟——



新房被布置得一片通红,令人窒息,几近暴力。漫长的仪式。拜天,拜地,夫妻对拜。主持人在说着祝他们一生恩爱白头偕老之类的废话。天知道呢!那些老夫妻们,他们厮守了一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就不会厌烦吗?所以才叫“厮守”吧!是“厮”着“守”着。需要毅力,需要坚忍。在坚忍中,彼此心死了,然后体会到了死的苍凉:没有这个,你就永远没有了!所以才需要庆典吧!这是盖棺仪式。


这段文字出自作家陈希我的小说《抓痒》,是对一位再嫁女子“老芳”的视觉印象、结婚仪式和内心世界的写真。


怎么样?够尖锐,够颓废,够恐怖的吧!世俗视野中喜庆、吉祥、美好的结婚仪式竟然被视作“盖棺仪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胜景竟被当作“死的苍凉”逐渐诞生的过程,这真的是一种很残忍的点破。


一个再婚的妇女,本该内心温煦、甜蜜,却被如此灰暗、荒寒的意识挤兑,这要经过多少生活挫折的打击才能形成啊!也许,我们可以采用鸵鸟策略,故意视而不见,说这是个别现象,是某一个妇女的变态心理。可是,一旦你想到生活中的一些耳熟能详的话语,如“婚姻是无休止的战争”“懒得离婚”“婚姻是坟墓”,以及某些哲人的呐喊“无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你还不能不惊叹这种可怕而无奈的真实。


事实上,通过独特的一个人表现一个时代,正是作家陈希我刻意追求的写作理想!在对老芳这个人物形象貌似写生的叙述中,其实一直贯穿着作家对生活的冷静逼视和深度追问——当麻木、变态已然成为一种时代病,作家该如何高浓度地表现?又该如何拯救?要知道,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是不应该这样阴暗、猥琐地生活的呀!


和鲁迅先生在《故乡》中否定闰土的辛苦麻木、杨二嫂的辛苦恣睢、“我”的辛苦辗转的生活方式,而苦苦追寻合理的存在方式,本质上都是一致的。


“我思故我在”的特征在他们的作品中体现得特别显豁!


 



  真的,我看见过半棵树/在一个荒凉的山丘上/像一个人/为了避开迎面的风暴/侧着身子挺立着/它是被二月的一次雷电/从树尖到树根/齐楂楂劈掉了半边/春天来到的时候/半棵树仍然直直的挺立着/长满了青青的树叶/半棵树/还是一整棵树那样高/还是一整棵树那样伟岸……(摘自牛汉的《半棵树》


据说:《半棵树》写于1972年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是诗人目睹同是被下放的作家冯雪峰那瘦削的身形,情动于衷而写就的。但是一经转化为命运坎坷、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半棵树的意象,它又超越了单个作家的受难史,而成了作者精神世界的自况,所有傲岸不屈的知识分子的精神人格的真实写照!


“半棵树”的意象中同样蕴含了诗人的严峻追问。


在中国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风暴中,很多正直的知识分子不堪屈辱,纷纷像枯草一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大家熟知的老舍、傅雷、杨朔、李广田、熊十力……这当然是令人同情,也是令人尊敬的,因为他们毕竟没有人格沦丧,变节苟活。


但是面对残酷的命运,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吗?能不能更加顽强地生存下去呢?就像那被劈掉半边的树?联系牛汉的其他诗歌,如《华南虎》《毛竹的根》,还有同时代的相关主题的诗歌,如曾卓的《悬崖边上的树》,以及建国初期艾青的《礁石》,我们会突然发现:诗人们对生命尊严和生命力的审视与追问,从来没有中断过!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我们也可以大胆地说一句:“未经追问的作品,一文不值!”


审视生活,既要审视外部的生活,也要审视内部的生活。审视外部的生活,可以使作品充满泥土的气息,生活的质感;审视内部的生活,则可以使作品的语言与灵魂走向坚韧、轻盈、宽广和深邃。


而这种艺术效果的获得,必须通过追问!


可是,眼下很多学生依靠背得滚瓜烂熟的模式套作,利用读过的所谓优秀作文,进行随意的嫁接组合,甚至违背生活的真实,扭曲自己的体验,一味迎合阅卷老师,早已丧失了追问的能力,怎能不丢失自我,导致作品矫情、空洞、虚伪、乏力呢?



影片《西线无战事》的结尾部分有这样一个画面——


战斗熄火的空档儿,守候在战壕里的保尔突然发现了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他情不自禁地爬出了战壕,想捉住那只美丽的蝴蝶。可就在此刻,一声枪响,保尔被流弹击中,倒下,牺牲了。但是,在这天德军前线司令部的战报上,却赫然写着“西线无战事”。


爱美是每个人的天性,哪怕是不由自主沦为杀人机器的保尔。可是,战争却无情地屠戮了这种天性。不错,狂热的沙文主义的确可以蒙蔽一些青年的心灵,让他们坚信“我不杀人,人也杀我”,为了祖国,“英勇奋战”,但是这种违背人性的军国主义阴魂能永远控制人们渴望和平、热爱美丽的心灵吗?战争无视一颗平凡灵魂微薄的爱美的需求,即使成功地猎取了对方的生命,又能怎样呢?


你看,一个小小的画面中原来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生命追问。


这样想来,契诃夫《变色龙》中的那几句环境描写,如“小铺和酒店敞开大门,无精打采地面对着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像是一张张饥饿的嘴巴。店门附近连一个乞丐都没有。”还有王鼎钧《那树》中对那棵树所有的动脉、静脉被切断,几千条断根被压在一层石子一层沥青又一层柏油下闷死的惨烈景象的描写,无不隐含着作者愤怒的追问,无情的鞭挞。



忽然想到古罗马神话中的那位勇武绝伦的角力能手安泰——倒在地上,起来后反而能充满更新、更强的能量。因为安泰是海神波塞冬与大地女神盖娅的儿子,只要他不时地在地母身上靠一靠,或者说他不离开大地母亲,就无人能打败他。


追问所起的作用,正类似于安泰的亲近大地——深入融进生活,无限地逼近自我的心灵核心。特别是在恢复敏锐的感受,精神的痛感,进而唤醒媚俗日久,自我沦丧的灵魂,写出有心灵力度的作品方面,追问真的能量巨大!


例文升格——


这一天,让我铭记


  吴锦汝


这一天,我早早地起了床。


清晨的阳光温温柔柔地洒在脸上,我跑到日历边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圈,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想:“尽管平时爸爸、妈妈再怎么忙,今天总要抽空陪我吧。”


房子里冷冷清清的,他们还没起床。


直到七点,妈妈终于起床!


刷牙、洗脸、冲麦片、煮鸡蛋……她的每一个动作,我都以期待的眼神望着。可是,她只顾机械而熟练地做着,却什么都没对我说。


出门前,她似乎看了一眼日历,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安慰自己:“妈妈只是一时忘记了,她会想起来的。”


妈妈走后不久,爸爸也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着,可我总嫌时间过得太慢。


诊断: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感受?是享受过难忘的公主般的生活,还是另有隐情这些追问应该通过你的心理活动呈现出来,既让你的文章逐渐建立一个“物质的外壳”,也使你的情感逻辑变得严丝合缝。


升格: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离开泉州老家,去厦门读书。那时,爸爸、妈妈可能没有读到西方人“全托是罪恶的,是不道德的”言论 ,也不会认同老外的说法——过早的“独立”生活会对孩子心灵造成一生难以弥补的创伤而这创伤的程度,等同于成年人失去亲人时所经历的哀痛。或许他们因忙于建材生意,也的确是脱不开身吧!


因为这个缘故,我和父母在一起吃饭的日子,真的算得上屈指可数,更别提过生日了。在校时,看着电视里的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唱生日歌、切蛋糕时,我常常看得热泪盈眶。去年,爸妈不知怎么的,突然承诺我今年会为我好好过一次生日,兴奋得我恨不得时光立刻就飞转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都下班了,可是一通电话,心中激动的火花立刻就被浇灭了。


妈妈说今晚有一个很重要的应酬,不能回家吃饭了。再打给爸爸,他说也有应酬,让我自己吃饭。


挂断电话,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泪水咸咸涩涩的,数不尽的委屈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我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墙,情绪十分低迷。难道今天陪我度过生日的只有这一座空荡荡的房子,还有那些不会说话的布偶吗?我把电视调到最大声,看着电视机里闪烁的彩色画面,生怕这些许伪造的人气也不小心地全部散失。


诊断:这段文字调动了自我的触觉、味觉、视觉、听觉,将失望、悲伤的心理写得浓烈而深重,但是依然缺少追问:为什么心情如此不堪?因为缺少追问,个性出彩的火候就到不了。


升格:对待生意,一诺千金;对待亲生女儿,就可以出尔反尔吗?难道金钱真的可以高于亲情吗?爸爸、妈妈,陪女儿吃一顿饭,真的有那么艰难吗?


但就在我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客厅中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了父亲愧疚的声音:“对不起,忘记今天是你的生日了,我会马上回家陪你吃饭。”泪虽是止住了,但心中的委屈还未散去。


和爸爸吃完饭,我有些不悦地对他说:“妈妈一点都不关心我,我的生日她也不记得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妈妈?”爸爸抬起头,十分严肃地对我说,“是她让我取消饭局,陪你吃饭的。你不知道当年你出生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我猛然明白了什么,思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一年:妈妈在产房内痛苦地叫喊,爸爸则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待。豆大的汗珠从妈妈的额头上淌下来,那一声声的喊叫听得人撕心裂肺。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又湿润起来。再回想这些年家庭的变化,从贫寒到小康,再到令人欣羡的富裕,那是母亲用她那瘦弱的身躯在风雨中打拼的结果啊!她已然变成了一个钢铁战士,不再像那水一般的柔静女子。


诊断:如果这里有对自己刚才不满情绪的追问与剖析,一定会使文章的思想、情感充满重量。


升格:母亲从未忘记她的诺言,只是我已忘记了她的艰辛。其实,她即使忘了又如何,难道一个被称为“大姑娘”的我,连自得其乐的本领还不具备吗?


听到钥匙孔的转动声,我知道是母亲回来了。


开门时,我看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蛋糕。


    泪还是流了下来,我轻轻地走到她身边,挽起她的胳膊,说了声:“妈妈,对不起。”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的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