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阎锡山故居

车过阎锡山故居


                                                   ——北行散记之二


汲安庆


流线型排列的青瓦、巍然矗立的大红廊柱,加上像上扬的嘴角一般向天宇飞翘而去的屋檐,将婉约与豪放的风格淋漓尽致地统一到了一块儿,说不出的端庄、大气,说不出的超凡脱俗,说不出的高雅、和谐!


这就是阎锡山故居。我是透过旅游车的车窗看到的。从门口的连体屋宇,青白色围墙,以及里面山岭般隐约凸现的屋脊可以断定,那里的建筑一定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且会给人带来曲径通幽的美感的。时值薄暮时分,路边的灯盏还没有亮起来,加上对黄土高原的先入之见,感觉诺大的太原城就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在这样的情感底色中,雕梁画栋的阎锡山故居的突然出现,就像枯藤老树上绽放的鲜花一样,显得格外清新、明丽。


随行的小邓导游用柔美的声音热情介绍:这里现在已经是省政府的办公所在了。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狠狠咬了一下,疼痛的颤栗刹那间闪电般地驰遍全身。当全车的师生为初次踏入三晋大地而欢欣雀跃的时候,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了。


不错,故居早在北宋初期就兴建了,时为潘仁美的帅府衙门,辛亥革命后才成为阎锡山的督军府、山西省政府、太原绥靖公署,沿袭或者继续发挥它的办公功能,似乎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沿用祖辈遗留的物产已经成了山西人怀旧的一种象征,或者说是一种珍爱历史风物的地域性格。可是,和别的办公所在不同的是,这里同时也是珍贵的文物保护单位。有学者指出:气势恢宏堂皇,格局变幻谲奇的故居建筑群,既体现了鲜明的民间、民俗色彩,又巧妙糅合了西方建筑艺术的风格,不仅是研究阎氏家族繁衍兴衰的珍贵实物,也是阎锡山本人在政治仕途上升降浮沉的历史遗迹,具有独特的历史文化价值与美学价值。


如是,怎么能轻率地集体性沿用呢?诚然,平遥古城、永定土楼也有人居住,但那些地方毕竟同时也是私人财产,户主居住必定全力呵护,加上政府的政策规范,如只准修复,不准翻建,使里面房屋及其设备的寿命得以不断延绵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居民们对文物的敏感就像五台山白塔上铃铛对飞鸟的敏感一样,是十分自觉的。可是省政府官员们整体性地入住阎锡山故居,缺乏自我物产的归属感,即使有主人翁意识,行动上恐怕也不会是理想中的敏感和迅捷,这同样是人之常情。所以,里面设施的磨损、老化恐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朱自清先生在19353月写就的《文人宅》一文中提到了伦敦的四座文人宅:约翰逊博士宅、济慈宅、加莱尔宅和狄更斯宅,说它们大概都由私人捐款收买,布置起来,再交给公家的,但并没有提到公家立刻就地取材,易之为办公之地。不但没有,听说济慈宅的业主想出售,由人翻盖招租,市长还想方设法组织委员会募款14600多英镑,并以私人名义担保付款,从而杜绝了济慈宅沦为他用的危险。试想,在阎锡山故居中,手机、电脑充斥,报纸、杂志横陈,加上各种指令性的文件漫天飞舞,原貌还能真的得到保存吗?


同行的老师分析:产生这种情况,或许跟阎锡山的形象有很大关系。一个“两面三刀,钻营投机”的“反共反人民的罪大恶极的战犯”,用用他的宅子有何不可,既节省了国家的财力,又节约了国家的土地资源嘛!更何况也不是我一人使用,而是一群人,且是一群高居庙堂的响当当的人物!不然,怎么从来没有听说将毛泽东故居或者周恩来故居变成办公的场所呢?倘若这种说法成立,或者潜意识中有这种想法,那是极其可怕的,因为这种想法裹挟着一种蔑视和仇恨,如果情动于中而形诸于言行,那么破坏力就可想而知了。从另外一个角度讲,每天带着这样的心态,不仅对身心不利,其办公效率也是要大打问号的。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个方面。


小姐说山西人是很欣赏阎锡山的,因为阎锡山乡土观念很重,其在位期间,给山西人带来了不少好处,比如他多次拒绝参加军阀混战,使山西维持了多年的和平与安定,即使参加,也设法离开山西地盘去打。他推行水利、蚕桑、植树与禁烟、天足、剪发(男人剪辫子),后来又增加种棉、造林、畜牧,合称六政三事。还曾推行过积极发挥民众作用的用民政治,提倡发展民德、民智和民财,多么具有民本思想啊!为了建设好山西,他又颁布了《人民须知》和《家庭须知》,宣扬以儒家思想为中心内容的封建伦理道德;整理村政,颁布《村禁约》,设立村公所、息讼会、监察会、人民会议等机构,对贩卖和吸食毒品、窝娼、聚赌、偷盗、斗殴、游手好闲、忤逆不孝等坏人进行感化教育和处罚。所以,山西在他的治理之下一度出现了社会比较安定、生产有所发展的喜人局面,河南、山东、河北等邻省的灾民大量涌入山西,寻求安居乐业之所,山西因之被称为“模范省”。


在台湾纪念阎锡山一百二十周年的若干文章中,更加不乏充满崇敬之情的赞颂。如一篇文章称:“先生是同盟会山西最早加入者,辛亥革命太原起义的领导者,山西政经建设的奠基者,北伐之役北方的先驱者,抗日战争北方的支柱者,中华民国的创造者、维护者,世界大同的设计者,中国建设的策划者。”这一连串的“者”字,尽管没有添加任何豪华的修饰词,也没有用什么“家”、“英雄”之类的尊称,但对阎锡山的评价,可谓尽善尽美,几乎达到了“完人”的高度。


这样想来,在阎锡山故居办公,是否也存在分一杯历史名人之羹,而恬然自得,暗里骄人的自足呢?如果属于这种情形,同样是不足称道的,因为游人是奔原生态的历史内容而来的,而不是被强行引领去看装载了现实人、事、物的历史外壳,且是日渐磨损、老化而又无能为力的历史外壳。如果说龙门石窟的佛像被利欲熏心的人偷盗,并贩卖到国外,是一种无情、无知的表现的话,那么堂而皇之地坐拥、享受历史名人故居是否也属于冷酷和愚昧的表现呢?


山西“八怪”可谓家喻户晓:杏花村汾酒把客带,老陈醋也算一道菜; 土豆白菜论麻袋,刀削面要比飞刀快;烙饼用的是石头块,墙上挖洞把房盖;路边的灰土当煤卖,新娘的盖头给驴盖。现在应该再补上“一怪”:阎锡山的故居“公仆们”待,凑成“九怪”。九为阳数之最,含天长地久之意,多么吉利,多么有说服力啊,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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