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几多重

温柔几多重


                                                ——北行散记之一


                                                      汲安庆


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住处附近的金牛餐馆用餐。因为懒散加厨艺不精的缘故,在外面吃饭几乎真的上“瘾”了。等饭菜上桌的空当儿,隔壁桌上的一对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男的异常庞大、魁伟,活像一个相扑运动员,牢牢压住了本来就很精致的桌子。仅一条长凳,他的屁股就占了一大半;女的坐在他对面,瘦瘦弱弱的,乍一瞅,无论是高度或是体积,恐怕都只能达到男的一半。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男的每说一句话,女的都给予很严厉的训斥。声音尽管不大,但颇有威力,以致男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个劲地陪着笑脸,继而不停地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哄女孩子开心吧!


于是我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的中原之旅了。


顺着云台山“丫字瀑”的岸边前行,走不多久便会来到和小寨沟“精华部位”遥遥相望的不老泉。泉水被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分割开,各自哗哗地流向远方,好像在进行多声部的合唱。我和同行的两位老师受不了澄碧溪水的诱惑,纷纷脱掉鞋子,跑到溪流中间,找了个可以歇息的山石,美滋滋地坐了下来。兴许是和山水的肌肤之亲已经久违了,他们一个紧闭着眼睛,好像要将山水的清音全部融进五脏六腑似的,一个则像丢了魂似地盯住山岩上一棵不知什么名字,却抠住很稀少的一些泥土,长得盘根错节,泼泼辣辣的野树,一动不动,久久地,久久地。


我则放肆地四处端详起来,最吸引我的莫过于这一带的绝壁了。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绝壁,暗红色的岩石一块、一块,像叠罗汉似的斜刺向蔚蓝的天空,形成一种天然的巨大飞檐,那架势好像一不留神就会随时跌倒,把下面的物体拍成齑粉似的。也有地段的石壁是直立的,但是可能因为雨水侵蚀的缘故,形成了各式各样的图案,有的像观音菩萨的莲花宝座,有的则像林立的罗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但是不老泉的水可不把他们当回事,像个快乐的天使,兀自唱着欢快的歌儿,不分昼夜。水中的鱼儿也不把它们当回事儿,兀自悠闲地游来游去,像逛庙会似的,即使我们脚伸进水里,它们也敢跑上来看看,用嘴巴亲亲,好像在说:“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啊?”于是森严的峭壁巉岩一下子变得像个憨厚的傻大个儿,显得特别可爱了。


类似这样的温馨细节,沿途遇到不少。比如出晋祠时,正赶上一群老年人在表演晋剧,那舞台很是简陋,演员也没有化妆,更没有服饰、道具之类,但演唱的人激情四射,伴奏的人如痴如醉,再加上当地工人、市民,以及从外地来的游客,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要知道,当时虽是渐近傍晚,但日头的辣劲还没有消退,那气势用震天撼地来形容是一点也不为过的。再如,我骑上单车,绕西安古城墙游赏,途经西城墙时,居高临下,看到一位气质淑婉,长相清秀的中年妇女正在一棵大柳树下演唱秦腔,旁边有不少人驻足欣赏,那激越、昂扬的唱腔响彻古城的上空,似乎连每一块“秦砖汉瓦”都动容起来,显得更加静默、厚重,散发出悠久的况味了。


因为是随团旅游,虽然有走马观花的感觉,但看到这些情形时,我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像被通了电一样变得亢奋了、明亮了、颤栗了!时至今日,当时的情形依然清晰如昨!细细想来,这应该算是一种强者的温柔,不带任何伪饰和做作,就像熟睡中男人婴儿般的姿势一样自然、真实。那种原生态的温柔,有了知心爱人的衬托,清澈泉水的点缀,古祠、老墙斑驳历史的渗透,一下子显得格外新鲜、格外和谐、格外珍贵了!沿着陡峭的石栈道,一步一步走向红石峡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进入云台山的子宫,回归母体的感觉,工作的疲惫、升学的压力、对孩子前途的忧虑,还有生活中的其他不快,那时真的全部消失在大山翠绿、清凉而又安全的怀抱中了。


中原多佛地,一点儿也不逊色于闽南。五台山、云岗石窟、龙门石窟、少林寺、大雁塔,开封铁塔,甚至绝壁上的悬空寺,到处都是佛的身影,各个景点的小摊上,各大商场的柜台里也不鲜见。在佛的世界漫游,你更会惊叹佛像的五彩斑斓,千变万化。释迦牟尼竟有穿战靴的,一代女皇武则天竟是弥勒佛转世,观世音还有蓄胡须的。可以说一尊佛就是一个世界,一尊佛就是一部历史。影响所及,路边的小商贩卖的36凉环也有了分身万变的神通——由柔韧的细铁丝做成的许多圆环,聚合在一起,可以变成很多不同的形状。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地方,一律的芳草萋萋,碧水潺潺,可谓名副其实的洞天福地。五台山不用说了,云雾缭绕,梨花带雨般的清新、润泽,就是好像旱得十分严重的大同,云岗石窟下也是奇迹般的绿草如茵。更为离奇的是大雁塔,据说公元155年,长安发生大地震,死亡30多万人口,很多建筑毁于一旦,仅有三个建筑幸存,其中一个就是砖石结构的大雁塔,仿佛冥冥之中真有神灵护佑似的。


而我更在意的是这些人间胜境和中原大地构成的一种关系。


不是吗?正是因为那片片如流水般持久的翠绿,使得粗犷的中原大地一下子有了贴近人性的柔韧、灵性和温馨,正是因为有佛光普照,荒寒的世象中始终能荡漾着不绝如缕的明媚和善良——呵呵,老百姓说得更直接:“头上三尺有神明”。尽管有时战乱迭起,尽管有时天灾横行,但是粗砺的心灵永远也不会断裂,就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用希望不断重生自己的血肉一样,坚强的中原人民以自己的信念、信心、智慧和汗水,守候着、建设着自己的家园,度过了一道又一道难以想象的难关。他们以平凡的行动无声而又不断诠释着道家“柔弱胜刚强”的信条。如果说古希腊人将树林当作露天的神庙,一个异己的力量来崇拜的话,那么中原大地上祖祖辈辈的人民则已经将这里的灵山秀水当作心中的神,和自己寻常生活,休闲劳作,乃至人生信仰融为一体,升华出一个更加坚韧的自我了!


法国18世纪中叶著名的史学家和文艺批评家丹纳说过:“庙堂上色相庄严的巨型神雕,是伟大的时代用来表达它的思想的。”这话说得没错,那些顶着烈日纷至沓来的男女老少,观赏的绝不仅仅是那些斑驳的雕像,纯自然的山水,应该还有它们背后的历史、文化,以及其中蕴含的思想。因为这种思想是流动的,经历沧桑岁月的汇聚,不断沉淀、壮大,已经成了哺育一代又一代人不可或缺的精神营养了,而那些年轻美丽的导游们何尝不是传播这种日渐丰盈的思想的天使呢?如果从历朝历代对长城、佛像的修复,对有价值的历史情景的固体化再现来看,则恐怕不能仅仅看作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还要看到对真善美的悉心守护、培育和传承了。


返回的途中,我们的旅游车恰逢从四川抗震救灾归来的哈尔滨特警的车队,全车的师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有的干脆立起了身,掌声很响,且持续很久,直到车队远远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我清楚地看到车队中原本疲惫的特警战士、司机师傅突然坐正了身子,清澈的目光中满是欣喜和幸福,就像纯洁的水莲花一样绽放、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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