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深处必单纯

情到深处必单纯


——解读《敕勒歌》中的乡土情结


汲安庆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歌》是我国南北朝时期黄河以北的北朝敕勒族中流传的一首民歌,其作者据传是东魏开国皇帝高欢的部将斛律金。公元546年,高欢率兵十万从晋阳南向进攻西魏的军事重镇玉壁(在今山西南部稷山县西南),折兵七万。返回晋阳途中,军中谣传其中箭将亡。高欢只好带病强自设宴面会大臣,为振军心,他命部将斛律金带头作一首能表现鲜卑、敕勒族民族性质的歌曲。斛律金随即作《敕勒歌》,并带头领唱,高欢也随之附唱,遂使将士怀旧,军心大振,《敕勒歌》由此得以流传。


 这种野史性质的解释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是阅读的人却更愿意相信,这首歌出自一位极为本色的牧民小伙子之口。听将令的急就章断然不会如此巧夺天工,因为诗歌的灵魂是不堪说教的负累的。史载:斛律金曾被北魏政府任命为“第二领民酋长”,秋天到京城朝见,春天又回到部落,号称“雁臣”。这种理性而不失自由的生活使他没有斩断和草原的联系,在生命深处,他和草原同体,呼吸与共,唱出赞美家乡的天籁之声似乎也是可以说得通的。但这更加说明,在斛律金的灵魂深处,他是一个道地的草原之子,而不是一个什么懂得听将令,只会沙场征伐的将军!


都说“熟悉的地方无风景”,可是对生养自己的大草原,诗人却有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炽热爱恋。敕勒、阴山、穹庐、绿草、牛羊,这些司空见惯的景物,在他心中竟然永葆了一个类似外乡人的新鲜,还有深刻认同的本土人的自豪,这无论是从美学的角度,还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都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透过诗人的视角,我们不仅看到了一个广袤、深邃,美丽、富饶的生存空间,而且也看到了一位双目深情,满脸幸福的小伙子那雕塑般的英俊剪影。他是现实、平凡的草原人,却有着草原之神一样的辽远的眼光和博大的胸襟。那个剪影诞生于敕勒的大草原,却成了跨越地域,穿越历史的所有家园守望者共同的象征!


很有意思的是,这种对乡土的炽烈恋情却是以一种单纯至极的形式唱出来的。3344337的错落有致的音节排列,从aang的两次换韵,特别是仄声韵和平声韵的相对呈现,仿佛一个刚会说话的稚子在朴拙而急切地表达自己的喜悦似的,由不得人不驻足谛听,并深受感动。有学者指出:此诗最早是收在宋代郭茂倩的《乐府诗集》中的,应是用鲜卑语写作和歌唱的,后经过南朝人翻译成汉语,才成了现在我们读到的诗篇模样。尽管诗的节奏韵律,包括押韵,都不是鲜卑族民歌原来的风味,但是朴拙的风韵还是保存了下来。没有华美的修饰,只有素描的景象,是一首名副其实的素面朝天式诗歌。意象派的代表人物庞德曾经强调诗歌的韵律应当追求“与诗中所表达的感情及感情的各种细微差别完全相称的韵律”,使韵律也能精确地表达相应的感情,本诗的作者在不知不觉中做到了!看去散漫、突兀、奔放的节奏,却是草原人感情表达的特殊方式,甚至是唯一的好方式。


但是这种表达方式又不同于其他北朝民歌中的泼辣与直白。如《地驱乐歌》:“驱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呼天抢地。”《折杨柳枝歌》:“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孙儿抱?敕勒何力力,女子临窗织。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想把自己嫁出去的心情如此强烈,竟然“呼天抢地”,或者无心纺织,已经到了比男人还猴急的地步,不能不令人叹为观止了。本诗的作者爱乡情切,也很热烈,但是却懂得借他的伙伴天空、田野、牛羊、碧草等来抒情,看似含蓄、柔美,实际上却弥满四境,充斥天宇了。风格的奇妙错位,力度的以假乱真,使本诗的单纯又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同是乡土情深,南方的诗人多将乡土视为仕进的背景,无论成与败,那里都有一双期待的目光,特别是精神疲倦时,那里会是最好停泊的港湾。正因为如此,无论诗人浪迹何处,家乡都是一根牵住灵魂的丝线。“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可是,本诗的作者没有那么多千回百转的情感,他拥有的只是和故乡的天空、田野、牛羊、碧草、清风融为一体的自豪与沉醉。粗犷而不失柔情,博大而不失细腻,但一切又是那么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忸怩作态的矫情。


在中原文化或者南方文化中,本诗的作者及其同胞在先秦时被称为“北狄”,秦汉后被称为“胡人”,意指不文明,未开化的化外之民,鄙视之意昭然若揭。“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等无数诗歌更是将胡人打入了残忍、野蛮的另册,似乎他们永远与茹毛饮血,不懂伦理的兽类无异。可是,本诗作者对家乡的深情赞歌却对这一渐渐定格成中原人集体无意识的观念,进行了彻底的颠覆。


他是从一个“自由人”的角度来歌唱的,远离了战争的压力,抛弃了种族的仇视,因此有了和家乡相互凝望,相互体验,相互拥抱,相互融合的契机,“穹庐一样笼盖四野的天空”,“被碧草拥抱,被清风爱抚的牛羊”,及时定格了心灵在摆脱“自然法则和社会法则的压迫”而显现出的片段式的弥足珍贵的柔和,以及天地一家亲的盛大谐和——纵观历史,这种柔和、谐和的景观,还有和家乡相融的高峰体验几时有过这样奢侈的呈现呢?儿时或许有时间、有机会体验,但因为天真未凿而浑然不觉;长大后有能力体验,却被战争、徭役、灾荒、责任、理想等诸多因素裹挟,已经无暇,也没有机会体验,所以自我与家乡形式上是亲密无间,实际上却是不断分离的。无论是身在其中的麻木,还是抽身而去的乡愁,都是分离的铁证!本诗作者朴实无华的歌唱正好针对了人类心灵共相中的“软肋”,填补了他们灵魂深处的遗憾与渴望,所以很容易去除心灵的一切戒备,甚至敌意,在情不自禁中将之当做了“神”,一个和草原同体,与家乡同在的“神”,甚至可以说是心灵深处渴望皈依故乡的另一个更加真实、更加丰满、更加深情、更加健康的超我。


这或许就是本诗之所以感动千年的真正原因吧!


(注:本文发表于江西师大《读写月报》高中版2010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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