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叫的明丽

——西湖游趣散记


                                                           汲安庆



意识到西湖的明丽,是从一位女同学惊喜的尖叫声中开始的。


那是暮春的一个周末,通往虎跑泉的山道上微含了草木的馨香,泉水沿着道边潺潺地奔跑着,斑竹和香樟的绿影争相跃入眼帘,我们身上仿佛也着了它们的色彩,由内而外地觉着清凉。行前,我们四位读研的同学合计:“五.一”黄金周,西湖的游人肯定多得塞儿都加不进,不如提前行动。结果到了杭州,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呼失算——游人如蚁,人声鼎沸,比想象中的恐怖还要恐怖!这便让来时的得意打了不少折扣。幸好导游是个伶牙俐齿,且不乏幽默的小伙子,几番如数家珍般地介绍后,便能不时地扯出我们的阵阵笑声了,加上眼前的翠绿轻盈地洗刷着我们久在都市被钢筋、混凝土所熏染的灰色。于是,噘嘴的不噘了,叹气的不叹了,懊恼的也不恼了。大家像循规蹈矩的小学生一样,紧紧跟随导游,生怕丢掉一句话,落下一处景。


尖叫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出的。


“呀,好漂亮噢!”是靖珍,一位来自安徽宿州的女生。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仰头立在那里,指尖轻抵着下唇,双掌相合,笑盈盈的,一脸的迷醉。


那声音清亮至极,且极具穿透力,周围的人像被导了电一样顿时两眼放光,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茂密的香樟在半空织就了一片巨大的绿色的地毯,迎着我们目光的那一片绿毯像一个柔缓的凹地,一个立体的扇面,一块厚实的U形铁。榆钱大小的嫩叶,饱胀得似乎要渗出水来。阳光洒在叶面上,叶子通体透亮,似乎老远就能辨出它们的脉络来。


“瞧,它们还在舞动呢!”靖珍仿佛是在指引着别人看,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婴儿般的恬然。


果真!像是感应了靖珍的喝彩,这群绿色的生灵迎着晨风正在轻快地摇摆,虽然有些羞赧,但根本无法掩藏来自生命内核中的强旺的自信。


“像群孩子!”


“绿色的精灵!”


……


大家霎时来了灵感,啧啧地称赞着,品味着……


绿叶舞动得更欢了!不过,和先前不同的是,她们此刻似乎忽略了游人的关注,而是使着原始的性子在舒展、挤推、闪转、蹦跳……静静谛听,你似乎还能听到她们清亮、甜润的笑声!无拘无束,纯净通脱!不再是为姑娘们的赞颂,也不再是为春光的青睐,或者晨风的伴舞,而是来自生命本体的自然的欢歌!


凝望着这片动人的明丽,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唐代诗人王维笔下沐浴着月色和竹影的浣女。她们的清新、纯净、蓬勃、欢愉,一如这群洒脱的绿叶!不同的是,浣女们身上的“仙气”重了些,让人觉得有些缥缈;而这群绿叶“人气”丰盈,触之可及!


“虎跑泉本来叫做虎刨泉,是老虎刨出来的嘛,可是这名字太难听了,所以人们干脆叫它虎跑泉,多有味道啊……”导游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施展自己的魅力嘴巴,边走边说,想把我们引开。可是等他走了十来步,回身一看,大家仍津津有味地在原地交流着,观赏着呢!


他很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这儿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提高了嗓门:“上海的四位,快点、快点,再不走,其他景点就游不完啦!”


我随着依依不舍的人群开始挪动步子,心里却在想:“真应该感谢靖珍!她让我们的想象一下子饱满、滋润了!可是我在她的基础上,将那片欢叫的明丽想象成了一群‘巧笑倩兮’的美女,是否会引来好色的嫌疑呢?这种感受是否值得跟她们分享呢?”思前想后,还是心一横,将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临近中午,我们游岳王庙。


对岳飞的了解始于小时候听刘兰芳说的评书《岳飞传》,那声情并茂的讲述至今萦绕耳际,更重要的是在她言语的引领下所进入的那个金戈铁马的泣血年代,依然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有了这个底子,自信陡增,觉得比导游还导游,以致于导游兴味盎然地讲,游客兴味盎然地听时,我却感觉索然无味,于是兀自对着经过的每一个塑像出神,努力从他们的眼神、嘴角、衣着、姿态中寻觅历史的影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同行的志峰一下子拉住了我,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得脸上平时牢牢扎根的男人味全跑没了,“你发现没有啊?”


我一脸惶惑,傻傻地摇了摇头。


“男导游和女导游的介绍就是不一样!”他兴奋地说着,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懒散的混沌中苏醒过来。


“男人再厉害,也敌不过女人的枕头风!你想啊,女人想达到什么目的,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有的是耐心,天长地久地吹,不把你吹晕才怪!所以阿,你们以后要小心身边的枕头风哦……”原来是另一批新到的游客。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休闲的女导游在指着秦桧的老婆王氏的跪像大谈枕头风的威力,冥冥中我感到她似乎又是在说自己的“枕头经”。


这时,那些男游客们不由自主地望了望挽着自己胳膊的妻子,显得意味深长。妻子们呢,则或诡秘地耸耸鼻,或调皮地眨眨眼,一副志得意满的神色。


我们猛然想起刚才我们导游的布道:“要是您觉着这对狗男女可恨,拜托您千万不要朝他们吐唾沫,赶明儿多买几根油条解解恨……”说完,小旗一举,晃着瘦弱的身子继续自信地前行,粗犷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我不得不佩服志峰的明敏,也不得不感叹:熟悉的地方没风景。唏嘘之际,蓦然发现:我们的队伍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了也好,我们自己游!等他们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再去追。”志峰游兴顿酣,拉着我一定要把岳王庙转个遍。


于是,我再次有了和古人对视的机会。


一代名将,面对狡诈、强大的入侵之敌能运筹帷幄,胜券在握,而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隐晦政客却一筹莫展,并任其宰割。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悲壮的人性失衡现象?其实,他也知道政客的伎俩,可是他为什么只知道愤怒地谴责和叱骂,而不知道运用自己的谋略将其击溃,冲出肮脏的阻隔,走出人生的瓶颈呢?以死殉志到底是愚还是智,是弱还是烈?难道刚强的生命中注定要承受如此之轻,而难逃阿客琉斯的脚踵式的宿命吗?你按剑而立,眉宇间的不可阻挡的坚定又来自何方?这种坚定真的可以托起千载之下的人们往来的凭吊吗?如果你的英灵存在,此刻,你是否对人生有了新的沉思……


这样想着,我忽然觉得有拍照的需要。


“合适吗?”志峰微笑着问我。他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因为导游有言在先:按中国的传统,和死人、坟墓合影太不吉利。


“拍!”我血脉贲张,斩钉截铁。我是在和一种精神、多种问题合影,为什么不能拍?


志峰盯着我默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迅速给我调好了镜头,“嗒”地一声按下了快门。可是就在我迈步离开的一刹那,他突然将照相机递到了我的手中。


“干什么?”我问。


 “我也来一张!” 他无比肯定地说。


思绪依旧纷繁,但走出岳王庙,我的心中一片明艳!



月色中的西湖少了白天的拥塞和喧嚷,显得越发婉约、柔媚了!


古色古香的楼阁或掩映在绿树丛中,或倒映在灯光投射下的湖面,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西湖微波粼粼,失却了白昼的兴奋,正步入睡眠。那轮明月则幸福得偎依着远处矗立着的一座高楼,流盼出澄澈的笑意。漫步湖堤,感受着徐来的清风,确实有一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考考你们,那像什么?”正陶醉在羽化之乐中的我们一下子又被拉回到人间。还是靖珍,用手一指前方,依旧一副痴迷迷的模样。只是声音不再穿云破雾,而是水莲花般的低柔。


像什么?大家迷惘地看过去,两株垂柳静立岸边,远处的山影、屋影、树影隐约婆娑。可是,受了周围景色的催眠,大家一下子想象短路了,找不出什么精妙的词句来表达——午后游览,我曾逐个问:“你们今天收获了什么?”他们无一不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长叹一口气:“累呀!”


“像什么?”他们一边沉吟着,一边找了长廊下的水泥台坐下,老老实实的样子,天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思考。


“像一幅水墨画!”我揪红了下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拾人牙慧,太没创意了!人家没说,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寻觅更有新意的佳词丽句呢!


“嗯,很高雅。”靖珍开心地笑了一下,像是鼓励发言不是很成功学生而说出的话,但又像是出自肺腑的认同。因为她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我的想法就有点俗。”


见大家很入神地听讲,她缓缓地走到廊下的一个窗前,按住窗台,轻轻一跳,坐了上去。那是一个没有玻璃,没有窗棂的空窗。靖珍坐上去后,双手抱着左膝,右膝平伸出去,头和后背倚定窗框,在柔和的灯光和叶色的衬托下,显出若隐若现的光晕来。


“巧夺天工!”我在心里惊叫了一声,赶忙拿相机悄悄地拍下了这个弥足珍贵的画面。


“像什么?”上海女生李菁有些等不及了,追问了一句。


“像古代贞静的仕女,正在临水梳洗!”靖珍鼓起勇气说。


大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如释重负似的。我也跟着“哦”了一声。她的想法一点都不俗,但绝非独创。令我不解的是她特意加了贞静二字,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吗?


“可以解释解释吗?”我问。


“就是神秘……幽静……娴雅的意思。”她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那贞怎么解释?”又有人问。


“……我说的只是一种感觉。你们想累死我啊!”靖珍急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沉醉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味道。


“靖珍,你今天最幸福!”我冷不丁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靖珍跳下窗台,惊奇地问。


“因为你是以14胜出的。”我接过话茬,“特别是李菁,身体不方便,还陪我们坚持到最后,多不容易啊!”晚间吃饭,大家纵论女性如何摆脱男权文化的束缚,畅谈到九点多钟,仍不罢休。是靖珍突然幽幽地抛出一句“去西湖走走吧,我是一定去的。”于是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然后像泄了气的轮胎,一齐说:“那——好吧。”


“李菁有身孕了?”志峰皱着眉,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接着自言自语地说,“我说呢……”


“就你多嘴!谁让你走漏消息了!”李菁劈头拦下话头,嗔怪道。


“我什么都没说呀!”我连忙分辩,生怕她动了真气,“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呀!”


“怀孕是件伟大的事业啊,犯得着害羞吗?”志峰更懵懂了。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李菁白了志峰一眼。


大家再次哄堂大笑。光影浮动,树叶微响。敢情它们也被笑声感染了,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其实,我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是:靖珍不仅发现了那一片明丽,也叫醒了我们心中蛰伏的明丽。她是一个真正的自然知音。所以,她是最幸福的。既然话头被抢,靖珍也没再追问,索性让它在我心中继续发酵吧。


回旅馆的途中,靖珍坚决地从我手中取走了我的“专利品”——一大袋物品(含众人的零食、服装、饮料等)。


看看手表,已近次日凌晨一点。


 


(注:本文发表于《作文成功之路》初中版200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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