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其一》中“乐”的内涵

《归园田居其一》中“乐”的内涵

李  李   汲安庆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归园田居·其一》是陶渊明《归园田居》组诗中的第一首。

全诗以“归”字为着眼点,抒写了作者告别官场,回归田园的欢乐之情。如果说“归”字是外显诗眼的话,那么“乐”字便是回萦其中,耐人品味的情感基调。它充盈于每一个诗,浸润着每一个词语。

具体说来,这种欢乐之情集中表现在三个层面上,即发现之乐、自由之乐、清新之乐,堪称陶渊明人生中的“第一快诗”

一、发现之乐

发现是一种异于常态认知的新体悟新认识,有第一次看见或知道的惊喜。那么,陶渊明因什么发现而乐呢?先看诗歌的前四句:“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说的是:我从小就没有迎合、取悦世俗的天资与禀赋,从骨子里喜爱山丘田园,谁知道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官场中,而且一呆就是很多年。史料记载:陶渊明从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首次出仕做官,到义熙二年(406年)彻底告别仕途,其间一共十三年,诗人将之称为“三十年”,是站在清醒的现在对漫长仕宦生涯的回顾与总结,隐含了太多的懊悔和痛心;把自己从官的经历用“误落”二字加以陈述,是对以前想要“大济苍生”而步入仕途的彻底否定;用“韵”“性”这种直指天资、禀赋的词语来分析自己是否适合做官,与当代时髦而理性的利用性格心理分析,来进行职业规划颇有几分神似,但这显然是曾经沧海后的大彻大悟,所以劈空而来的四句暗含着理性思考终得发现的惊喜。这等于是说:漫长的煎熬终于结束了,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以前的选择都是错误的,官场永远不是我的官场,我的性情本来就不适合做官!

这一自我发现之乐在《归去来兮辞》里也有表述:“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等于是对“误落”的具体阐释,更便于我们对他人性发现与回归的欣喜与庆幸之感的进一步把握。当然,这种看似刹那间的顿悟,实际上却是官场十多年煎熬的认识结晶。

陶渊明为官的十三年里,有“五进五出”的经历:①公元393年出任江州祭酒,不久辞职;②公元398年入荆州刺史兼江州刺史桓玄幕,次年冬以母丧辞职;③公元404年离家,入刘裕幕下任镇军参军,不久隐居;④公元405年转入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部任建威参军,三月,随刘敬宣离职而离职;⑤同年秋再度出仕,任彭泽县令,81天后辞职归隐。这种出仕与退隐的反复,也可看出陶渊明内心的挣扎与彷徨,以及对寻找真正自我的犹疑、焦虑与执着。《归园田居》组诗是辞去彭泽令的次年写就的。这说明,他的“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之说,并非一时头脑发热写就的,而是对黑暗的社会现实深入洞察,对自我的价值追求深入省思后作出的理性判断。因为有了深入的洞察和省思,所以才毅然决然才大快朵颐什么“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杂诗》),什么“千里虽遥,孰敢不至”(《荣木》),在这混乱黑暗的世道里都是行不通的,我必须尊重内心的选择,活出真实的自我!这一心灵的洗礼,浴火重生,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呢? 《归去来兮辞》中“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一类快意自适的句子,与本诗中发现自我,获得重生的诗句,可作互文式的理解。

对比传统诗歌的表现手法,我们对这首诗中的“发现之乐”可以理解得更深刻一些。“诗言志,歌咏怀”,一般都是先写景或者先写事的,要咏之怀、要抒之情往往放在后面,类似于一场演出里的压轴。但《归园田居·其一》却不这样。它一上来就把自己几十年人生体悟的精华悉数呈现,汩汩滔滔,一泻千里,正是发现之乐已达巅峰的标志,才会借这种形式迫不及待地要与读者或心灵中的另一个自我分享。拉康曾经有过类似的表述,符号的次序代表着精神的次序。寻绎陶渊明的话语次序及表现形式,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到他精神的次序,以及发现之乐的质地。

与之相应和的是诗歌的最后两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久在”与“复得”的对应让人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淋漓之感。“返”字意味十足,本来就属于其中,再次回归才能称得上“返”啊。看来,这次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有什么比年处“不惑”终得彻悟,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更让人欢欣鼓舞的呢?诗歌首尾呼应,反复强调,意在获得读者对自己的认知与认同,也是发现之乐不断回荡的表现。

二、自由之乐

“自由”是一种很奢侈的人生消费,尤其是心灵对自由的品味。如若没有大量的人生积淀作为消费的资本,任何自由都是无稽之谈。可以说,因为经历了“乌台诗案”的九死一生,苏轼才获得了“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自由之境;因为有了十几年对污浊官场的沧桑打量,陶渊明才能沉浸于“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的愉悦享受之中。

“户庭无尘杂”,不单是说乡村小院儿里干干净净,清洁无尘,这里的“尘杂”还指俗世的烦扰与聒噪,包含着诗人的厌恶与难以承受的疲惫。想当初,就是不堪俗世的繁复琐屑,陶渊明才以“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为由而毅然辞官归乡。那么现在,田园生活真正实现了自己向往自由的纯粹追求!再也没有“丝竹之乱耳”,再也不需“案牍之劳形”,这是一种多么惬意的享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自由而单纯的,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高低贵贱,“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农事是质朴的农人共同关心的话题,目标单一,愿望相同;“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亲情让情感更加真纯、琴书让情绪更加放松,快乐逍遥,自由之境令人向往。

“虚室有余闲”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自由品味而获得的快乐心情。表面上,这句诗说的是空旷的房间里有着许多自由空间;实际上,在农村,空间上的宽裕不足为奇,陶渊明真正想要展现的当是心灵上的阔大与充盈。因为,“虚室”源自于《庄子·人世间》的“虚室生白”一语,南怀瑾曾经做过这样的解读:“你坐在一个空的房间里,电灯什么都关了,黑的,修养到高明处,一下亮了,内外光明什么都看见了,叫‘虚室生白’”(南怀瑾《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讲座》)。故而,“虚”是“使空虚”的意思,“室”可理解为“心灵”,“白”是“光亮”,整个词指的是心灵将各种欲望清空以后,便有光亮透射进来,澄澈清明。这样看来“虚室有余闲”的意思就明朗了,它说的是摆脱了各种欲望的纠结,自然可以让心灵空余下来,让思想自由驰骋。

所以“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是颇有意味的,它不单指回归后的田园生活,更指自己回归后内心的了无羁绊、全无束缚的自由自在。生活在“随心所欲”的世界里,陶渊明才能够尽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由之乐。

另一方面,诗歌里“自由之乐”的呈现还借助了“尘网”“羁鸟”“池鱼”“樊笼”等意象,这些比喻性意象以互文间隔的形式出现,暗含着比较的张力。把官场比作捕捉鸟兽的罗网和关囚鸟兽的笼子,那么自己便是被囚禁的鸟儿、被拘囿的鱼儿了。摸打滚爬于官场那么多年,真是狼狈不堪!现在,被囚禁的鸟儿终于要返还大自然了,被拘囿的鱼儿终于要游回江河湖海了,它们的心情该是多么的自由舒畅啊,我就像这鸟儿,我就是这鱼儿,我终于返回到自己的家园!前后对比,彰显着获取自由的快乐心情。“尘网”与“樊笼”让人心生畏惧,不堪疲惫,“羁鸟”与“池鱼”让人联想自身,心生悲悯。不堪之情愈重,重获自由的快乐感受愈强;悲悯之情愈浓,体会自由之乐的感情愈深!

三、清新之乐

“清新之乐”是指清新怡人的田园美景带给人的感官快乐。诗中有八句描写了素朴清新的田园生活。“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是从远处、高处着一大致勾勒,平实如话,朴素自然,农村田园地广人稀的空阔之景如在眼前。随着镜头的推进,“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让人不觉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的似有若无的香甜,是榆枝柳条的清香,还是桃花李花的芬芳?正当读者想要凝神辨认细细品赏,希望走近这世外桃源般的胜境之时,诗人却把镜头遥遥拉远——“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雾霭云气、袅袅炊烟真的把这美丽的乡村田园之景氤氲成渺渺仙境了,而读者就被搁置在“仙境”的入口处。

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吧,带着虔诚,带着浪漫的猜想,可迎面撞上来的却是深巷中的狗吠,桑树颠的鸣鸡。“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生生将人唤醒,这哪里是什么虚渺的仙境,我们缓步走近的只是普通的人世乡村,可为什么普通的乡村之景却被诗人打造地如此美妙充满诗意呢?

联系陶渊明生活的时代背景——时局动荡,官场腐败、等级制度森严,处处充满着险恶,便可以理解平常的乡村田园风景为什么能够带给人亲切之感了。往日仕宦生涯里的战乱、篡夺、阴谋、危机让人极度失望、极度疲惫,且不说出身庶族受人轻视,就是曾让陶渊明一度产生好感,怀有希望堪比祖父陶侃的刘裕竟然也为了权力滥杀有功,枉徇私情!生活在这样的黑暗污浊中,人是无望的,以至于感官麻木瘫痪,“目倦山川异,心念山泽居”(《始作镇军参军经曲经阿曲伯》)。现在回到了平静的乡村,远离了利益冲突,没有了尔虞我诈,即便是平常的景象也能“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诗歌里的意象“方宅”“草屋”“榆柳”“桃李”“鸡鸣”“狗叫”常见至极,普通至极,甚至带着庸常生活的俗气。然而,经历了官场的污浊、受尽了门阀制度的排挤,饱尝了精神上的折磨,当眼前再现宁谧祥和的乡村之景时,当复苏了的感官再次审视眼前的景象时,普通里便寓有了生机,平凡里便满含了雅趣。我们可以想象陶渊明从心而生的喜爱,以至于迷恋了。那是一种感官复苏而生的欣喜!

一如杜甫《羌村三首》中的“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杜甫把看起来乱糟糟的不美之景写入诗歌并非要做审丑研究,实在是诗人在战乱中颠沛流离从叛军手中死里逃生后终得回乡的满足。家乡的一切景物都是温馨的,即便是“鸡斗争”,也有着浓重的生活气息,有着美妙的生之欢乐!

平平常常的景物,普普通通的意象,经由诗人感官复苏后的审视,却完成了从大俗到大雅的升华,宁静祥和、清新美丽的乡村之景充满诗意,看似啰嗦的语言实则强烈而自然地流露出诗人的清新之乐。

(注:本文发表于《中学语文》2015年第6期。)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