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在灵魂的幸福遇合

贵在灵魂的幸福遇合

——优秀传统文化与古诗文教学随想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汲安庆

提到优秀传统文化与古诗文教学,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李白的慨叹:“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杜甫的感伤:“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还有苏轼儿时听了《范滂传向母亲发出的真诚询问:“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

没有怦然心动的灵魂遇合,断发不出如此的金石之声,更谈不上自我心像,傲岸人格的建构!优秀的传统文化在他们心中会是什么?绝不会是抽象的概念,静止的知识,遥远的古董,而应是凝聚、转化为一个个谈吐不俗、个性飞扬的古代偶像,还有携带着偶像生命激情、思想气场的一篇篇作品吧!余秋雨说:“文化,是一种由精神价值、生活方式所构成的集体人格。”对于上述诗人,恐怕更倾向于集体人格中散逸出来的个性之光。因为有魅力的个体身上,无不萃聚着一个时代的文化精髓,一如柏拉图之于古希腊,莎士比亚之于文艺复兴。更何况,优秀的传统文化还有着神奇的寄植、变形和繁殖的能力,并能灵动地虚化为情感,不断地吸引着各种清奇的目光,诱发一次次动人的灵魂邂逅,生命融合与精神升华,并借之得以绵绵不绝地生长。倘若古诗文教学中能多多促成,并催化这样的灵魂遇合,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别以为这是天才诗人、哲人的专利,寻常百姓,普通学子,的确也具有。

针对孔子的千古一骂——小人哉,樊须也(樊须即樊迟,因向孔子请学稼而挨批),深圳一位名叫谢然的女高中生认为骂得该。在她看来,樊迟倘若学好了君子之礼,治国之术,闲时种种小菜,也算是一种调节和风雅,但一心种菜,未免格局太小。满脑子都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怎能混得了孔子的江湖呢?并联系辛弃疾的无奈和伤感“却将万字平戎策,换作东家种树书”,还有张爱玲和胡兰成分手后,创作随之萎谢的事实,畅论人生格局的重要,谈得头头是道,意气风发。

你或许不一定认同,但不得不佩服她穿越的神通,遇合的功力。通过灵魂的遇合,她不仅了解了前人的性格、价值观,人生格局,而且将自我的体验、思考灌注其间,生命能量的交换、互补,精神对话的展开、深入,一切都在悄然进行,却又浑然天成。古诗文教学中,如果此类的体验唤醒,智慧激活,评价介入,丰富、艺术地展开,而不是一味地板起面孔照本宣科,或任由学生死记硬背,神而明之,还辅之以各类检测逼压,那么优秀传统文化的教育恐怕就不会是水过鸭背,了然无痕吧!

朱自清说:“古人作一篇文章,他是有了浓厚的感情,发自他的胸腑,才用文字表现出来的。在文字里隐藏着他的灵魂,使旁人读了能够与作者共感共鸣。我们现在读文言……需要训练,需要用心,慢慢地去揣摩古人的心怀,然后才发现其中的奥秘。”揣摩心怀、发现奥秘,强调的正是与优秀灵魂遇合的重要性。可是,很多老师参不透这一点,以致古诗文中即使蕴含了再富有价值的传统文化营养,他也会熟视无睹,食而不知其味,这怎么能让自己和学生都有生命拔节的幸福可言呢?

当然,灵魂遇合并非仅限于思想、情感、性格、意志的遇合,也有智慧的遇合、美的遇合,可谓曲韵全包,气象万千。

对崔护的《题都城南庄》,民国时期的教育家夏丏尊这样评点:“所以读了能使人感动,全在他能触物兴感,把偶发的断片的材料来活写的缘故。如果平铺叙述,把一切事件都说到了,就成了‘崔护某处人,一日在某处遇一女郎……’样的一篇东西,使人读了,最多也不过得着‘哦,有这么一回事’的感觉罢了。”在夏先生眼中,面面俱到地平铺直叙,只能得到点儿轮廓,属于“地图式文字”,但作为优秀的文艺作品,还应该追求“绘画式文字”,因为从“绘画”上可以有情趣可得。

活写偶发的片段,毕其功于数个画面,犹如寡兵制敌,集中兵力,直冲要害,而人面桃花的艳丽,意外相逢的惊喜,人去花在的感伤等丰富的内涵则尽在其中了,这种绘画般的文字表现力,与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留白艺术,不谋而合,也是优秀文化的一部分。能体验到个中情趣和魅力,没有智慧的遇合、美的遇合,根本无法想象。

长期以来,因受文以载道,文以明道思想的影响,教学中的“传道”一直雄踞“授业”“解惑”之上。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对,毕竟“道高于技”。问题是,执行者不讲方法,不知遇合,一味地架空分析,抽象说教,导致本应圣洁、温暖、有力的“传道”,变得越来越虚伪、空洞而令人厌恶了,而偏于审美的言语表现之道、之技、之境,更是未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网上疯传的关于《出师表》匪气十足的翻译——

你亮叔我跟你几句:你爸当年出来混,半道上就给挂了;现在地盘又分成三块了,益州好像咱也罩不住了,这世道眼瞅着要杯具了。但是你爸留下的保镖还很忠心啊,出去砸场的那些二杆子也都不想要命了,这些都是看在你爸往日给钱给女人的份上,现在想报答罢了。

……

网友们点赞不绝,称对原版中的情境语气拿捏精准”“妙趣横生的行文让人过目不忘”“如果能找范伟演绎一下会更妙……似乎也有灵魂遇合的影子,但绝对不是对等的遇合,更不是幸福的遇合、智慧的遇合、美的遇合。因为,意思有了,精神没了;滑稽有了,崇高没了;乐子有了,境界没了;聪明有了,智慧没了。你觉得在这个脚步匆匆的时代,活得很累,拿诸葛亮愚乐一下没事,可面对如此的匪化、俗化、矮化,诸葛亮倘若泉下有知,估计气得再“死”十次都是有可能的。

因为有遇无合,眼界、胸襟、格局严重错位,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大凡吸纳优秀传统文化,做得比较出色的古诗文教学,一般都具有这样的特点:寻出文本中的“美点”,玩绎、求索,上下贯通,形成独具匠心的思维链、联想链、情感链。同时,随着思维的展开,联想的活跃,情感的浸润,想象的翩跹,自我的经历、体验纷纷被激活、带动,前簇后拥,呼朋引伴似的进入美点所编制的艺术境界、文化时空。

欧阳代娜对《岳阳楼记》一文的教学处理,便很能体现上述特点。抓住文中的两个“异”字(得无异乎,或异二者之为)经纬课堂教学,思维链非常清晰:既然前人之述备矣,作者写这篇文章是否多余?作者用什么词句使自己的思路又打开了大门?其中哪一个词最关键?(得无异乎的“异”字)难道这篇文章只是一般性地描写洞庭湖风光?哪一个词顺利过渡到作者要表达的深刻思想的第三部分?(或异二者之为的“异”)既然作者不同意悲、喜两种心境,为什么还要把它写出来?最后一句“微斯人,吾谁与归”是不是多余?层层深入的追问,不仅使学生深入理解了范仲淹的责任意识、担当意识、牺牲精神,在贬谪之中依然坚守信念的士人传统,而且也领略了文本的情感之美、转折之美、结构之美、文笔之美。这个“异”字正是全文的“美点”,或者说是“文眼”。抓住了,文本教学便会提领而顿,百毛皆顺;抓住了,文化教育便会以少总多,尺幅千里。

但是,这种美点的寻绎,思维、联想、情感链的形成,又是以层累的体验,独特的批判打底的。无此,一如做无米之炊,建空中楼阁。试想,学习曾子的名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如果没有孔子的“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孟子的“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思想为参照;没有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刘禹锡的“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等大量生动的历史案例来支撑;没有现实中绞尽脑汁,只为捞金奉献的房奴,或虚荣又清高害羞又多情自卑又自傲,却毫无行动力的屌丝做衬托又怎么能体味到传统文化中的士人安贫乐道,忍辱负重,修身养性,心系苍生的圣贤胸襟、英雄情结、君子之风呢?

美国学者埃德加.戴尔(Edgar Dale)“经验之锥(Cone of experience理论表明:人的经验呈锥形,锥底的经验多而具体,锥顶的经验则少而抽象具体的经验学习各种抽象经验会大有裨益。这启示我们:渗透传统文化的古诗文教学中,要想在思维上有所突破和创新,必须基于丰厚的经验。耳闻目睹的一切必须被经验化后,才能为后继的继承与创造开辟道路。也就是说,不管猪肉、羊肉,必须吃下去化作自我的血肉,这样,自我的生命成长才有可能。就像清代学者袁枚所说的那样:“读书如吃饭,善吃饭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因此,在学生体验的单薄处,乃至真空处,必须学会逗留,运用多种方法唤醒他的相关记忆、经历、经验去充实、建构起新的体验。这样,古诗文教学中打通古今,学贯中西,为自我生命增添精神能量的学习境界才有望达致。

叶圣陶说:“凡是人生的一切,从‘外铄’得来的,虽言表名理,行合正谊,也不过是被动的;若是从‘自觉’得来的,便灵心澈悟,即知即行。”他憧憬的“灵心澈悟,即知即行”,是少不了层累的体验和个性化的批判的。惟其如此,古诗文教学中,情感与情感的相融,思想与思想的相乘,灵魂与灵魂的幸福遇合,才显得格外重要。要想形塑,先得心塑,这是必须的。倘若靠提高古诗文默写、文言文阅读理解的分值,连诱带逼地促使学生走近传统文化,甚至连这也做不到,那就真的入了魔道,耻辱深重了。

简言之,优秀的传统文化必须流经自我的身体,被灵魂吸收。否则,永远只是隔膜的他者。

灵魂的幸福遇合大有钱钟书所说的“人心之通天”,叔本华所说的“自失于对象之中”的曼妙之境。但是,这种曼妙的背后时刻内蕴着问题意识、责任意识,并非某些人所指责的脱离了生活,外在于生命,是附庸风雅的坐而谈玄,甚或吃饱了饭没事干,故意玩弄的小资情调。

南京九中的高西栋老师围绕庄子《秋水》中的“叹”字,组织学生展开了一系列的探讨:通观全文,河伯最主要的情绪可用哪一个字表现?河伯因何而叹?有人说河伯感叹之语有偏离情境之嫌,你同意吗?既然寓言的基本功能是“由一事而悟百理”,通过这则寓言你悟得哪些道理?……表面上看,似乎在谈玄,但是这种钻探式的研讨却是直奔“感受道家文化,汲取庄子尽兴自得的人生智慧”这一教学目标去的,而这种目标的确定,又基于了这样一个现实:流行的解释都是儒家视角——人贵有自知之明;满招损,谦受益;克服主观性,防止片面性,与道家的思想,特别是庄子的观点是相左的。所以,看似玄虚的思想深入和遇合,却具有拨乱反正的现实意义。

问题意识、责任意识使传统文化的学习既有了历史感,也有了当下感,同时还能使学习者感官开放,思维纤敏,并有效激发灵魂遇合的欲望,提供灵魂遇合的切口。不过,也并非一直都是“形而下”的因为其间还裹挟了对真理不懈探究的意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使曼妙的灵魂遇合无形中又有了“形而上”的味道。

譬如,当我们被老子“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的言论刷新了耳目,觉得有一定道理,并用现实中的事例佐证和分析时——不少女生为了迎合世俗的审美标准,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地烫发、染发、戴耳环、涂口红,过早地社会化,甚至与社会的不良少年厮混,学习一落千丈,父母、师长的提醒与规劝都充耳不闻,能说是美吗?或者,对之产生怀疑——不知美,不知善,不受教育,人性像一张白纸一样,可能吗?用这种纯粹的理论假设呼吁有良知的人们放弃知美、求善,心安理得地隐于野,或隐于市,可行吗?这时,我们就已经在对人性如何自守、自救、自强等方面进行形而上的追问了。古诗文教学中,此类的价值之辨,形而上追问必不可少。因为,灵魂的遇合有诗性的气质,也有哲思的品格。诗性,让灵魂的遇合拥有了仙气;哲思,让灵魂的遇合拥有了地气。二气兼备,张力弥满,贴地飞翔,这样的灵魂遇合,岂能无幸福可言?

与优秀的灵魂遇合,是个体生命开拓的吉日,精神发展的良辰。因为从那里,我们可以更好地反观自我,长善救失,等于是与另一个优秀的自我相遇,从而顺利地实现旧我、小我的更新与提升。就像李白的“五岳寻仙不辞远”,陶渊明在入世、出世之间的多次徘徊与挣扎,寻仙也罢,入世、出世也罢,其实都是在找寻、确证另一个更真实,更理想的自我。与优秀的传统文化不断遇合的过程,正是找寻、确证优秀自我的过程,当然也是继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过程,理所当然地,还是锻造民族脊梁,淬沥民族精魂的过程。在这一规律面前,无论是文化精英,还是普罗大众,一律平等。就是孔子这样的文化巨人,不也是在与传统文化中的优秀灵魂不断遇合的过程成长起来的么?钱穆先生就说过:“在孔子之前,中国历史文化当已有两千五百年以上之积累,而孔子集其大成。”

如果从这样的高度来认识古诗文教学和优秀的传统文化教育,应该不会出现爱因斯坦那样愤激而绝望的断言:“当你把学校教给你的所有东西都忘记以后,剩下的就是教育。”也不会出现油水分离,疏离生命的“硬教育”“冷教育”“死教育”——以为加强优秀传统文化教育,就是另起炉灶,将“四书五经”,乃至“三百千”等古代蒙学教材直接挪入课程,单独设科,却对语文教材中现有的古代经典置若罔闻;或者,即使教了,也只顾肢解、压榨出若干“知识点”“考点”,然后揣摩圣意,疯狂练习。还有重记忆、轻理解;重理性,轻感性;重枝节,轻整体等诸多反教育,反生命的现象(据说某电视台就考过学生《红楼梦》有多少个梦的问题,被李泽厚先生直斥为“太荒唐”,简直是要把学生“弄傻”,是在“坑学生”),都不会发生。

因为有灵魂的幸福遇合,一切都会成为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有灵魂的幸福遇合,所有的教育都会走向柔软、温热与鲜活!

(注:本文发表于《福建教育》德育版201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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