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写作为春

与写作为春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汲安庆

十六年前,因为生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憧憬,还有对家乡死水一潭的教育现状的厌恶,我胆气顿豪,只身南下。县教委责令返回的警告,我没予理睬;县政府昭告全县的声讨——称当时外出的十来名教师为“师德败坏者”,以后即使返乡,也“永不录用”,我嗤之以鼻;亲朋们的善意提醒——为什么将好端端的铁饭碗换成瓷饭碗?我还是没有悬崖勒马。

在恐吓和辱骂声中折回,算什么好汉呢?一样是为祖国的教育做事,好好干了,难道连块存身,或发展的地儿都没有?都说“你若盛开,蝶自飞来”,我为什么就不能盛开呢?即使栽了,也是英雄式的栽嘛——毕竟很血性地活过!更何况,当时在外的薪水已超老家的三倍。这意味着:在外干一年等于在老家干三年,而一旦干满十年,等于在老家奋斗一辈子。倘若运气好,再坚持个十年,近乎活了他人双倍的人生!我再怎么窝囊,总不至于连十年都挺不过来吧?

有了这些滚烫的念想,我开始了一根筋式的“打拼生涯”。

但,事实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薪水开头几年尚好,但到了2003年的光景,开始显出疲软的迹象。倘若联系当地的消费水平,后来的优势也强不到哪里去。所以,熬十年的念头慢慢就成为明日黄花了。

好好干,我的确做到了。所呆的学校,起先是一家公办民助性质,后来投奔的纯属私立,都是运行机制快节奏、大密度、高强度的那种。学校的顶层设计者们惊人的一致,似乎生怕教师闲下来,会无所事事,误人子弟,所以在课程开列、作息安排、资料准备、活动设计、例会规划等各个环节都要搜肠刮肚,不遗余力地采用“密网捕捞”策略,尽可能不让任何“空闲之鱼”漏网。结果是老师如工蜂一般终日劳碌、挣扎,领导则像众神一样安闲地俯瞰众生。我是典型的工蜂,且竭力做到驴一样坚忍,狗一样忠诚,猫一样温顺,还暗暗发誓,卯足了劲要将每件事情做到极致,但痛苦、委屈、惶惑和挫败,依然如影随形。

仅以批改学生的作文为例。

每次作文,我都能记下各人的亮点或不足,在一周内结合课文、时事、课外读物,或单评,或综述,不显山,不露水地评完。亮点,指名道姓;不足,只点文例不点名。因为这种方式针对性强,又可相互比照,所以学生吸收很快,还听得乐此不疲,大有欲罢不能的架势,但因为呈现在学生作文本上的评语字数偏少,一直被领导视为批改不规范、不认真的典型,导致评优、表彰和工资晋级等好处多次与我失之交臂。

为了在平时的阅读教学中牧养、启悟学生细读、深读、妙读的智慧,无论文本解读,还是作文评点,我都尽量让学生先说,多说,使他们在行到水穷处时,再坐看我思维的云朵升起。这便让一些搭班老师和蹲点领导很不安。他们向我严正警告:“这种教法太耗时了!对初一、初二学生可以,但初三绝对不行!”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敲边鼓,甚至故意在别人面前,或集体会议上,将之当作笑话或花边新闻说,仿佛在谈论一个大傻。我只能苦笑:敢情自己苦心孤诣的追求,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银样蜡枪头,甚至是坑人不浅的瞎折腾。

对学生的优秀之作,我会敦促他们及时输入电脑,并吸纳有价值的意见,精心加以雕琢、完善,由我点评后,再推往全国的各大刊物。这样做下来,作品不发表几乎不可能,以致全校其他班所有学生发表的作品总量,也没有我自己的学生多。孩子们因之读书更勤,思考更深,写作更欢了!这本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但不知怎么的,竟成了侵占学生业余时间,沽名钓誉的行为。特别当一位学生在公开发表的作文中写到了所谓的学校“阴暗面”,被一些“爱校者”逮到,那种积压已久的怨愤一下子就爆发了。他们将孩子的作文当作受我指使,恶意攻击学校的“罪证”,直接送呈校长,称这是典型的“白眼狼行径”,“端起碗来吃肉,扔掉筷子骂娘”,“学校每年所花的几百万元广告费,被这篇文章一下子就给毁了”,并叫嚣:“不严惩,就没法给全校师生一个交代!”让我活脱脱地隔空重温了一下文革时代的荒寒。

我的写作正是伴随着如许的风雨生长起来的!

兴许“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吧,随着被误解、冷落、打击次数的增多,原先盘亘于怀的拿高薪,站稳脚的欲望反而日渐寡淡、模糊,甚至麻木起来。看到身边的一些老师不择手段,不计尊严地竞逐,反而会觉得他们很可怜。但自我的意识分明日渐强烈、锐化起来。正是在这种情势之下,我开始意识到了自己昔日的浅薄与荒唐。倘若人或制度出了问题,你再怎么坚忍、忠诚、温顺地为之卖命,都是徒劳的。把一生的安全与幸福交给某个领导或某所学校,无异于让人绑架了你的人生。“他引”的生活很有必要,但不是唯一,真正需要的是健康、有力的“自引”。也只有这种自引,才会使人真正地走向自立、自强和自信。对我来说,这种自引就是读书与写作。尤其是写作,不仅可以推动读书,深化思考,使所做的事情真正走向精致、高效和个性,而且还可以慰藉、净化、充实寂寞的灵魂,进而建构一个比现实自我更真实、更灵动、更饱满的自我。

现在想来,我是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刻与写作为伍的。在别人眼里的枯燥无聊、劳神伤身、几乎无利可图的写作,在我却是那样的丰满多姿,兴味无穷。因为写作,我有了与理想读者穿越时空,赤诚地交流的温暖;因为写作,我可以敏捷地摆脱愚昧、狂妄、浅薄、庸俗杂音的袭扰,去谛听真正智慧、芬芳、深刻、神圣的声音。因为写作,我得以更集约、更坚韧,更诗意地生活,并能时时享受精神生命拔节的欢愉。看似与身边人一模一样,其实比他们活得更多,活得更新,活得更美。《名师,一种虚化的情感》《那些人,那些事》《高贵的相逢》等一系列给自我心灵补充给养的文章,还有《竞争,可以再生如神明》《“我”是我的天堂》等一系列对教育本质深度追问的文章,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诞生的。

一位女同事笑称我是“纯净水”,带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褒扬,我倍感自豪。网上检索资料,意外发现自己的好多文章被转载、点评、争鸣,浙江的陈治勇、山西的苗满红、四川的李自新、云南的李云东、河南的一米阳光、安徽的北邙秋风、广西的梅园……从他们温热而真诚的赞许中,我一下子有了“吾道不孤”的踏实和欣悦。在恶性竞争的环境下生存,因了写作的救赎,灵魂不但没有被毒害、扭曲,反而如荷花一般清芬四溢,这是何等的幸运!鲁迅对瞿秋白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作为一介草根,能得到这么多知己的凝望,肯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的写作有点儿驳杂,但追求学殖深醇,牧养言语生命的指向,是愈写俞明的。

还在做小学语文老师的时候,我便自费订阅过人大复印报刊资料《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文学评论》《文学遗产》《文艺报》《名作欣赏》《语文月刊》等多种刊物。前三种是从考研的朋友那里知道的,说看了就会站在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前沿。我立马起了神圣、崇高的感觉,觉得自己是教语文的,理当对中国文学的前沿研究也有所了解,于是欣喜若狂地就订阅了。结果到手一翻,才知道什么叫“前沿”——实在是太深了,仅读一、两段就犯晕。但苦于血汗钱已花,不忍白白浪费,决定还是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一路啃下去。后三者是在读师范时,从图书馆里就认识的,所以看起来相对轻松。

这种读刊取向,在当时就引起过骚动。

“吆,想做老学究啊!”

“要自绝于世,抛弃我们咋的?”

“真不是人啊!来自火星的吧?”

……

不论何时、何地,一经被发现,同事们总会打趣几句。

他们的惊异反倒让我更不好意思中断了。于是,连假装带动真格地“耕读”了起来。

这一读,最终还是读出了点儿效益的!

我本驽钝,自觉与金庸笔下的郭靖颇为相类,唯一提得上手的就是勤奋。也正因为勤读不辍,平时的课堂教学,关键时刻的教学比赛,还能爆爆冷门,加上当时在《淮阴日报》《江苏教育报》《深圳特区文学》《舞蹈》等刊物陆陆续续地发了一些稿子,竟给周围人一种富有灵气,才华横溢的假象。何以如此?我后来慢慢想通了。费尔巴哈说“人是他吃进去的东西”,我大概是一直在吃,且比一般人吃得相对多点、杂点、新点,所以就略显特别了。尤其是啃了那些“高、大、深”的东西,它们自然要以各种面目或气息,在字里行间渗出来、挤出来、飘出来。

这一点,在我去苏南某校应聘,遇到的第一位顶头上司那里也应验了。那是一位自负、傲慢的气场强爆了的主儿,头衔也多:中学语文特级教师,省十大杰出校长……但在踅摸完我的应聘材料后,他竟难得展颜一笑,还对我吐了一句:“真不像小学教师的手笔!”尽管语带歧视,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但对文字中的我起了敬意,是毋庸置疑的。

那是一所门槛极高的学校。所录教师,要么是在各专业颇有建树的高手,要么是刚从北京师大、南京大学等名校挑选出来的本科生,硕士生。这在高等教育大众化尚未铺开的1998年,全国的中、小学中恐怕都罕见其匹。因为当时的高校招师,也不过如此。优秀的本科生可以留校,硕士生则完全可以一路绿灯。在这种背景下,卑陋如我者能侥幸通关,使我不得不信服宋代诗歌评论家严羽的一句话:“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我大概正是因为读了一些高端的文章,并勤于笔耕,将之化为自己的血肉、呼吸,所以才有了成功逃脱末流的幸运。

2006年,在完成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学业之后,我踏上了中学语文教学的讲台。

中学任教的七年,感觉自我最大的变化是:对中语界的名刊、名师、名家的文章,以及对国内美学、史学、文学研究领域中一些重要学者的著作,我有了更为自觉的关注,并能利用零星的业余时间悉心研读、甄别和消化。其中,方智范、马以鑫、王意如、孙绍振、潘新和、赖瑞云、王荣生、陈思和、钱理群、徐葆耕、朱光潜、李泽厚、刘再复等人的著作,我用力尤勤。当时认了一个死理:进入名家的言语世界,和他们同感悟、共思考,我就永远不会落伍。

还攒了一股拗劲:钻研文本,非要把当下学者的研究高度摸准不可。对一篇课文,学者们已有的研究成果是什么,质量如何,是否合理,我能提供什么新质,如何将之转化为课堂教学,这些问题必须挨个儿捋一遍。没有新观点、新体验、新视角,决不罢休。

这种看似愚笨的功夫,让我受益匪浅。体验、想象、思想、情感饱胀得像个活火山,随时都欲喷薄而出。无数个周末与节假日,无数个深夜和黎明,我都在电脑的轻吟中,让文字如山涧的溪水一样,淙淙地流淌成文。为《海峡教育报》专栏所写的“与弟子书系列”文章,还有为《福建教育》中学版专栏所写“语文教材新思考系列”,为《读写天地》中学版所写的“点石成金”(写作辅导)系列,均是在这段时期完成的。

令我自豪的是,每篇文章都有自我的在场,别人根本无法复制,却又都能“实现人生的通感”。即使是讲相同的知识,如关于立意的《想到与想不到》,关于表现手法妙用的《隔一下,你看文字有多美》,绝对有“我的故事”在;说相同的道理,如关于独处之好的《独行不是流浪狗》,关于帮闲、帮恶之丑的《下贱的笑声》,绝对有“我的气场”在;解相同的文本,如《小小鸭蛋情趣多》谈的是《端午的鸭蛋》中的“小叙事”艺术 ,《教育该以怎样的名义》,是有感于《陈涉世家》中陈胜、吴广的“名义情结” ,绝对有“我的新意”在。读写相济,教学相长,让我切实感到了一直在路上的清新和潇洒。毫不夸张地说,倘若上苍假我以空闲,精力,哪怕每天写上一篇,我都能够做到。

脑海中可供开采的资源实在太多了!

记得初入中学执教,一些恃才傲物的老师很不以为然。在很多场合,他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不时提及我曾经的“小学教师”身份。表面上是客观介绍,或突出我的进步之快,但骨子里的不屑和专制——以为我永远只能停留在哄哄小孩的水平,如寒气一样逼人。有的恨屋及乌,连我热衷的写作也给恨上了,“有时间,谁不会写?”“尽玩虚的”“不务正业”……背后说什么的都有,以致与一些关心我的朋友还起了口角。

当时很想跟他们解释:小学教学并非他们臆想的那么简单、容易。论难度,一点儿也不比中学、大学的差。难和易,得结合学习对象来谈。小学的学习内容,对已经同化得烂熟的中学生,特别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学老师来说,当然容易。但是,对“前结构”里几乎一片空白的小学生来说,则高深莫测。要让高深莫测的新知被小学生所熟谙,难度可想而知。

也很想告诉他们,小学教师真的不是他们臆想的那样低幼、肤浅。钱穆、叶圣陶等老一辈学者就不说了!即使在当下,又有多少中学老师能胜过于永正、王崧舟、窦桂梅等人?以为教小学的就一定浅,教中学的就一定深,那么是否可以这样断言:从事环卫的就一定肮脏,从事屠宰的就一定凶残?如此,岂不等于说人性=职业性?而且表现的又不是真实的职业性!那么,还谈什么人性的丰富、立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又从何说起?

但是,很多次话到嘴边,都被我默默咽了回去。对等级观念已深入骨髓的人讲辩证,无异于对夏虫语冰。更何况,这种职业歧视早已化作了强大的集体无意识,又岂是三言两语所撼动得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不去介意他人的谈短论长。

那段时期,我给自己下了绝对命令:将每件事情做成精品!将每节课视作心灵的节日!将每次思索化为性情的文章!因为方向感强,所以干劲特足。在别人以为无隙可乘的地方,我总能攫取到星星点点的时光,如排队打饭、候车的空隙,带学生外出旅游的空挡, “三上”(枕上、厕上、车上)的闲暇,都能趁机读上几段文字。跑步的时候,或与朋友聚餐的时间,我也能借势将平时的思考进一步拓展、深化,或启动新的思索。逢上监考,更是无比奢侈的享受。孩子自觉,监考基本可以无为而治,我则可以自由、酣畅地运思。一次监考,诞生一、两篇文章的立意、架构,几乎是家常便饭。《生命因流动而美丽》《那一次,我尝到了“不外饰”之痛》等很多记载心路历程的文章;《低位传授,别样的境界》《丢开教学的臭脸子》等探讨教学艺术的文章,还有《三维目标成“猪肉”》《教育之“靓”在于发现》等剖析教育问题的文章,均诞生于这段时期。

写作,让我的心灵彻底洞开,自由地感受生活的八面来风,幸福地穿越圣哲的思维腹地,思考的元神得以凝聚,自我的面目日益清晰,诗人任洪渊所鄙夷的“活着的死亡,最虚无的存在”,我成功地规避了!

两年后,作为初中语文老师的我,有幸被厦门市教科院领导破例定为人教社录像示范课的唯一人选,执教高二选修教材中的孟子《王好战,请以战喻》一文。

三年后,有幸先后成为《语文教学通讯》初中刊的封面人物,《教师博览》原创版的首批签约作者,《福建教育》《读写天地》《海峡教育报》等多家刊物的专栏作者。

约稿多起来了,讲座多起来了,担任各地教师论文比赛、中学生朗诵比赛、写作大赛评委的机会也多起来了……

于是,昔日意味深长地屡屡强化我“小”身份的现象,很神奇地绝迹了!再也没有人背后纵论我的写作短长了。一位曾经心高气傲的同事,在我的学生吴锦汝获得第十四届华文创作大赛中学组特等奖后,竟破天荒地给我发来短信:“因为有你在,我们才有实力在,才有尊严在!”

与写作为伴,让我最感自豪的是拥有了“婴儿眼光”和“黎明感觉”。

职业倦怠,从未有过。文本解读,不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第三次,我一律要求自己清空已有的认知与体验,采取“裸读”的策略,全新打量,悉心体验,并一定要另择视角,激情充沛地组织教学。这种看似自虐的行为,使我得以较为充分地占有史料,拥有一次比一次更开阔的视界,以及更为全面、深透的体验与思考。于是,《藤野先生的“教育经”》《爷们你大胆地往前走》等一百余篇对课、内外经典赏析的文章,得以成功地结晶而出。我告诫自己,只靠一本教参、一本教案,一本复习资料就行走于神圣的讲台,这种典型的教痞、无赖、懦夫行径,永远不要染指。那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和耻辱!

说到教学,因为在写作中养成了感官开放、生命融合的自觉,所以我对文本的形式秘妙,人物的心灵律动似乎更加敏感,化抽象为具象,化艰深为通俗,激活学生的体验,开拓学生的思维,做起来也更觉轻松。学生因恋上我的课,而念上我这个人的,届不乏人。此类的甜蜜与光荣,《嗅嗅词语的人情味》《谢师,何必单恋一次宴》等文章,可以一窥消息。基于此,我对一位知名学者“处处扣着写作来阅读是很累的”“语文教学重视人文性,是人文教育,不是文人教育”的说法,很难苟同。阅读缺失了写作的指向,永远只是浅阅读,守财奴般的占有式阅读,而非深阅读,确证自我的存在性阅读。教学“累”不是因为指向了写作,而是短于写作,不善指向。更何况,指向写作可以更好地捍卫语文课的体性,使语文课更像语文课,而非历史课、政治课,或其他的综合课。因怕累而放弃写作指向,弃言语智慧的启悟,言语人格的牧养于不顾,那么这样的“人文教育”,其效果究竟如何,是要打个问号的。

对于班级管理,我注意材料和理论的时时更新,尤其关注哲学、美学、文学、史学、心理学、教育学与德育的互渗,使学生日常的进退洒扫、交往作息也能上升到学理的层次,立人的高度,审美的境界。即使是遇到棘手的问题,我也能视之为挑战自我,超越自我的珍贵资源,千方百计地加以开发和利用。这样一来,教育方法的自具面目,与“我”的日新月异,可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关于“化育”的三个故事》《淑女,还是懒猪》等教育随笔,皆可见出我这方面思想的面影。

这样一来,“婴儿眼光”和“黎明感觉”,很自然地也赋予了我更为自觉的探究意识和批判精神。

从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单篇论文《论<狂人日记>中的黑夜意象》,到后来的综合性论文《鲁迅作品中的乌托邦情结》,再到和名家商榷性质的论文《应需旗帜下诗意的无声运行》,以及学术性随笔《“乐”,还是“不乐”》《脱裤子防炮击语含调侃吗》,直至当下融史料梳理,概念辨析,范畴、体系建立于一体的论文《重构诗意:基于形式的语文教育研究》,我感觉自己的探究意识和批判精神呈愈来愈突出的趋势。

表面上看,这是理性趋强,感性弱化的表现,与“婴儿眼光”和“黎明感觉”,八杆子打不到一起。但在我,这几方面却是水乳交融,须臾不可分割的。“婴儿眼光”和“黎明感觉”可以诱发、润泽、推进探究意识和批判精神。反过来,后者又会刷新,并强化前者。

比如对阿长两种“神力”的描写,我认为鲁迅并非用了钱理群、孙绍振两位教授所称的“调侃”“滑稽”,乃至“反讽”的语调,而是基于童年视角、童年心理的极严肃,极真诚的口吻,属于忠实描述、开掘自己童年体验的范畴,是真真切切的赞叹!鲁迅笔下的阿长讲述“女人脱裤子防炮击”和讲述“美女蛇吸书生脑髓”的传说,在本质并无区别,都是在极力传递自我的“知识”,或者“阅历”。即使带有调侃的味道,也只能说是针对历史本身,而不是针对鲁迅深爱的长妈妈,因为当时的社会,从官方到民间,都是这样认为的——当英军的军舰逼近珠江,广州的清军守军将粪桶扔进珠江口,企图阻止敌方的坚船利炮,不是一样的荒唐可笑么!更何况,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倡导“爱”,希望“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并说“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如此懂得爱的真谛的人,怎么能蓄意调侃,或者反讽一个善良且无辜,与他朝夕相处,且无微不至地关怀他的长妈妈呢?

可以说,上述每一种理性结论的背后,都有大量的感性事实打底。对这些感性事实的搜寻与获取,都无法离开“婴儿眼光”和“黎明感觉”!至于说,在论文写作中,如何力避流水语言与空洞能指的矛盾、语言狂欢与价值匮乏的矛盾,更需要“婴儿眼光”的观照,以及“黎明感觉”的打磨,而非只是深度的理性思辨和形而上的追问。

“婴儿眼光”和“黎明感觉”,更给了我言语表现的信心和信仰!

为了过上更纯粹、更自由的读书、写作生活,也为了将中国大、中、小学的语文教育彻底地爬梳一遍,获得最具现场感的切身体验,拥有更辩证、更有力、更接地气的话语权,我抛弃了工作,选择考博。可是,甫一开始,便受到过很多的阻拦。

朋友说:“考上了,再熬出来,学术研究的黄金期差不多都过了,何苦呢?”

领导说:“高校都是博士、教授扎堆的地方,你又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

老师说:“大学的论文写作较之中小学,不知要难上多少倍!有些人写不出来,可谓生不如死!”

……

因为都是身边的人,且都怀了善意,所以让我很是犹豫、纠结了一阵。

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坚持。“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为了自己的理想,哪怕前途暗淡,哪怕挫折丛生,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我心里深知:做学术最怕的不是年纪大,而是不用心,不用情,不用力。齐白石先生57岁时,绘画尚不为人知,但他抱着即使饿死京华,也要创新的决心,以赤子情怀,倾力研究,不是最终成就了自己的理想吗?贾植芳先生文革期间遭迫害,出狱时已逾60岁,但他将之作为生命的重新开始,不是依然将学术生命延长了30多年吗?英国作家威廉.赫兹里特曾这样深情地写到:“韶光半逝固可哀,另半辉煌待我来。二者何曾存畛界,前程憧憬心自开。”(取鲁国尧教授的译文,原文为:One half of time indeed is flown——the other half remains in store for us with all its countless treasures ; for there is no line drawn ,and we see no limit to our hopes and wishes.)他们在生命的晚晴时刻,都能有一直在路上的激情与浪漫,勇敢和执着,我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又有何惧呢!

有了不计后果,不计得失的心理,还有前人“衰年变法”的垂范,我的读书、研究反而更踏实,更自然,也更从容了。读博期间,我的想法很单纯:拿名牌教授的要求策励自己,以双倍,乃至三倍于他人的勤奋,将先前失去的时光全部夺回来,并孜孜以求三个“打通”,即古今打通、中外打通,文史哲打通。其中,对古今打通,我尤为用心。导师潘新和先生一直强调“先做教育史家,再做教育学家”,并认为“不了解过往两、三千年的同行是怎么教书的,也不知道往圣前贤思考过什么问题,做出过什么努力与贡献”,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误人子弟”。这已成为我镌刻在心灵屏幕上的箴言,并化作了写作、教学的自觉追求。《中学语文教学》的史有为老师,《福建教育》的吴炜旻君等很多朋友,惊叹我读博后的巨大变化,更是给了我言语表现以莫大的信心和力量。

在《后知后觉正年轻》一文中,我这样写到——

我是后知后觉,但这并不影响我精神生命的快乐生长、开花与结果。更何况,我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思维弹力、情感张力和想象活力。我知道,这就是青春的朝气。

青春的朝气,生命的春天,正是写作赋予的!

作家苏岑说:“不好的爱情让人变成疯子,好的爱情让人变成傻子,最好的爱情让人变成孩子。感情有时是件降低智商的事,却多少人傻傻地乐此不疲。别以为这是坏事,傻孩子们,越简单的才越长久。”

用这段话来象征我和写作的关系,真是挺贴心贴肺。与写作相恋,我愿意成为孩子,永远地留住精神的春天!

注:本文我的教育随笔集享受教育——那些美丽瞬间》自序,后改为书中选文,该书2015年3月由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此文发表于《教师博览》原创版2015年第3期

幸得东北师大出版社宠爱,拙著《享受教育——那些美丽的瞬间》问世啦! - 汲安庆 - 汲安庆的个人主页    
                                                           (封面)

 幸得东北师大出版社宠爱,拙著《享受教育——那些美丽的瞬间》问世啦! - 汲安庆 - 汲安庆的个人主页

                                                                       (封底)

名家荐语——

       困而知思,思而求进,进而求美,不断享受“生命拔节”的快乐。于是,再庸常、再疲惫、再曲折的岁月,都会被如许的美丽瞬间彻底照亮。作者藉写作生成如此的教育习惯,教育智慧,教育境界,由不得人不欢欣鼓舞。读博期间,作者著述甚丰,视野广及语文教育史及当前难点,表现出深厚的理论基础和文献驾驭能力,学术前途可观,在当前的博士生中,更是可贵。
——福建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 孙绍振

       如果你是教师,对自己的职业还有点感觉,那么,汲安庆的《享受教育》值得一读,趁他的大名还没有到“如雷贯耳”的地步。因为这个时候,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有理论,但绝不会玄虚;有经验,但绝不止于感觉。他的经历和知识结构都是非常适合做学科教学研究的,他的书也的确呈现了这样的特点。相信每一位读者,尤其是从事基础教育工作的读者,都会在毫无距离感的阅读中得到丰厚的收获。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王意如

       我一直把潘新和先生的《语文:表现与存在》视为诗意语文的“圣经”。《享受教育——那些美丽的瞬间》是《语文:表现与存在》的知音,也是潘先生高贵的言语生命的存续与默契。
       读罢全书,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汲老师已经把“言语生命动力学”的精髓活了出来,文字就是“活出来”的不朽见证。我相信,把这部书稿跟《语文:表现与存在》参读,形成一种精神互文,我们必将更为真切地体认到语文的存在和意义,也必将更为执着地去确认自己的言语生命乃至诗意人生。

——杭州拱宸桥小学特级教师 王崧舟

       语文的路,灿然在你的笔下,也伸延在我们的目光中。这些文字里,我能读到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甚至能欣喜地读到我们所向往的未来,还有我们赤诚的语文心。

——浙江永嘉十一中特级教师 肖培东
内容介绍

该书收录的是作者汲安庆老师近年来在全国各大刊物发表的部分教育随笔,内涉为师之道的体悟、教育之美的探寻、教学境界的创生、读书览胜的沉醉,以及化育实践的尝试……

作为个人成长及从教心路历程的随笔集,该书体现了作者对学生、对教育、对人生的深眷诗情,以及为了追求教育的极致之美,不断叩问、不懈求索的执着信念,还有于无声处倾情润泽、启悟,让灵魂飞升,不断地与“优秀自我”相遇的教育智慧。

书中语言生动优美,情感真挚朴素,颇富文学色彩。内容丰富,事例鲜活,且融入了许多有深度、有意义的思考,对教师的专业成长无疑具有巨大的助力作用。尤其对刚入职的年轻教师来说,如何恋上自己的职业,并在教育中诗意栖居,实现从普通教师到教育名师的跨越,该书更是具有丰富的启示意义。

——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苏晓军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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