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并非只是叙事线索

退”,并非只是叙事线索

——揭秘《烛之武退秦师》的意蕴层和形式层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汲安庆

    《烛之武退秦师》一文中的“退”,历来被视作线索叙述切入:秦晋围郑,佚之狐向郑伯举荐烛之武退兵。郑伯听从佚之狐的建议,请求烛之武退兵。烛之武夜见秦伯,说退秦兵。晋文公见势不妙,被迫退兵。以“退”为叙事核心,“荐退→求退→说退→逼退”的线索,一目了然。

但这种认知仅停留在文本的字面层,并未触及意蕴,更未深形式秘妙层。

以“退”为标识的叙述线索,实际上也人物关系的纽带,人物形象生的舞台——主要靠“退”所贯穿一系列矛盾冲突表现出来:秦晋郑国秦郑与晋国的矛盾,烛之武郑伯子犯晋文公的矛盾这些都是显在的矛盾。烛之武与秦穆公晤面前,形同水火;晤面时,心心相印(无矛盾的矛盾),这些是隐在的矛盾。错综的矛盾中,人物形象跃然纸上:郑伯知错能改,并未昏聩到底;烛之武不计私怨,深明大义;子犯轻率莽撞,晋文公老谋深算,乃至饱受争议的佚之狐这一人物形象——有人说他奸诈狡猾,临危退缩,分明是“一只狐”;有人说他识人精准,甘当绿叶……冲突迫使人物快速亮“见”,刺刀见红,昔日的人格面具悄然脱落,“深层感情的秘密”[]纷纷浮现。于是,一个“通过他者确证自我”的现象很自然地就发生了!

矛盾延伸着、交织着、变幻着,却无一例外地指向了烛之武的强悍智慧,过人胆气十足自信。作为堂堂国君的郑伯竟能向低头认错,求其出马;傲慢霸道的秦穆公竟能被说得心悦诚服,不但主动撤兵,还派杞子、逄孙、杨孙三位大夫协助戍守,使原本危如累卵的郑国刹那间固若金汤;还有连曾经玩秦穆公于股掌,如今势力壮大,见识不群的晋文公,也无奈地发出了一旦趁机偷袭,会陷入“不仁”“不知”“不武”之地的感叹……冲突纷纭复杂,却杂而不乱,皆因有“退”这条线索加以贯穿统摄。这与胡适《我的母亲》一文,将母亲形象置于和“我”、大哥、嫂子、五叔所结成的冲突网络中加以塑造,有异曲同工之妙。教参单就情节而不结合人物形象,说本文“有张有弛,曲折有致,增加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显然未能将“艺术感染力”说深说透。

以“退”为标识的叙述线索,不仅参与了人物形象的塑造,折射了那个波诡云谲、杀伐不断的时代面影,而且也皮里阳秋地表现了烛之武坎坷、落寞、悲壮的人生命运。

一个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对强权者人性弱点拿捏精准,不在其位,亦谋其政,不谋则已,一谋惊世的真正智者;一个凭三寸不烂之舌,谈笑间搞定来势汹汹的侵略者联军,使国家免遭灭顶之灾的真正强者,一个使本国国君降低身价拜求,使强国霸主或点头称是,或被迫撤军的真正王者,如果不是国家遭遇危难,很可能终生被埋没,这不是坎坷、落寞、悲壮的命运,又是什么?

而这种命运,是在“退”这条线索中完成的!

佚之狐的“荐退”,不论他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也不论他以前是多次真心举荐未果,还是此次迫不得已举荐,都难掩烛之武怀才不遇的辛酸凄凉。“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消弭国家危难的重任竟然落到一个地位极其卑微的臣子身上,佚之狐说得越是自信、坚定,越是折射出烛之武近乎一生被弃置的荒寒——面对郑伯的请求,烛之武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激终于冲决而出:“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从壮年到老年,一直被视为“不如人”,不是一生的被弃置,又是什么呢?老到什么程度,冯梦龙在其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中,有过详尽的介绍。小说中的烛之武烛武考城人,三朝老臣,一生未擢拔,在郑国一直担任“圉正(养马的官员应该相当于《西游记所说的“弼马温”吧。被举荐使秦时,已年过七十,须发皆白,身子伛偻步履蹒跚可以说,无论是出场的人物道白,还是不出场的后世小说,描写的焦点均指向了“退”

郑伯的“求退”亦然。晋文公攻打郑国有两点理由:①郑国曾经“无礼于晋”——晋文公出亡过郑时,郑国没有以礼相待;②“贰于楚”——依附晋国的同时,也依附楚国。郑国曾参加了以楚国为首的楚、陈、蔡、郑四国联军,与晋国为首的晋、宋、齐、秦四国联军在城濮交战。楚负于晋之后,郑伯立刻派人出使晋国,与晋结好。同年(公元前632年)5月,还与晋候盟于衡雍。脚踩两只船,不可谓不精于算计;见风使陀,奴颜卑膝,不可谓不老到;以这样的智商和经验,不可能对真正的人才缺乏辨识力——说服烛之武出马的时候,郑伯两句搞定:“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处处击中烛之武的软肋,不可谓不敏锐、机智。以这种识见,却一味地地对烛之武熟视无睹,只能说明他自我至上,根本不拿人才当回事。即使眼下低头拜求,也只是将人才当工具使,而非发自内心地将人才视为国之重器,更别说强国之本。这便更加了烛之武命运悲剧感。

虽然从乐观的角度看,烛之武的命运类于蝉——蝉十七年的地下等待,只为一个夏季的生命歌唱;烛之武一生的蓄势,终于在生命的晚晴时刻光辉出场。似乎可以告慰了,不是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甘情愿,而是出于国家利益,士人大义,不被理解和赏识的孤独感和失落感注定会像毒蛇一样噬咬终生,这是烛之武悲剧命运的写照,也是古代无数被埋没士子充满宿命意味的凄凉投影,而这也是在以“退”为标识的叙线索中完成的。

由此看来,以“退”为标识的叙线索,绝非流水账的机械呈示,也非仅是理论家们所津津乐道的内含“因果逻辑”,而是寄寓了作者对人性、命运、历史的深邃思考,体现了作者极为复杂、艰辛的言语表现匠心——看似简单的叙述,其实隐含了诸多形式创制的秘妙,一如鲁迅在《致董永舒》中所说的那样,是文章的“极要紧,极精彩处”[]

为什么荐退、求退、逼退的笔墨都很淡,唯独说退的笔墨很浓?为什么在其他事件中让矛盾凸显,而在“说退”一事上却使悄然蒸发?为什么退秦师之前状写了郑国君臣的紧张,退秦师之后却弃而不论?既然要突出烛之武卓荦的才华、胸襟和胆识,为什么还写他的看似小肚鸡肠的推辞?其间的烘托、剪裁、留白,以个体事件折射时代风云和怀才不遇的抑郁命运等很多艺术追求,均可在文本的字里行间,一窥消息。

仅以作为叙述重点的“说退”为例——

吕祖谦在《东莱左传博议》中指出:“烛之武一言使秦穆背晋亲郑,弃强援,附弱国;弃旧恩,召新怨;弃成功、犯危难。非利害深中秦穆之心,讵能若是乎?秦穆之于晋,相与之久也,相信之深也,相结之厚也,一怵于烛之武之利,弃晋如涕唾,亦何有于郑乎?他日利有大于烛之武者,吾知秦穆必翻然从之矣!”确是高屋建瓴,振聋发聩的发。可是,以利为核心的游说,为什么只能是身份卑微的烛之武来担当,其他的“国之栋梁”都不行?烛之武的游说到底怎样以利为核心了?竟能使被晋文公,还有无数秦廷顶级智囊人物洗过脑的秦穆公幡然醒悟,不但彻底打消攻占郑国的念头,而且还派得力干将协助戍守,且一派就是三员得力干将?

这方面,吕祖谦语焉不详。可是,细析文本,我们不难发现:烛之武的言说智慧中,至少有两点值得密切关注:

    一是缓急有致的“唤醒”智慧。烛之武劝秦穆公退兵,不是一上来就进行道义上的指责,或直接切入利弊分析,而是先坦承“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表面上看,这是示弱的表现,实际上却是对现实清醒、理性的认知,意在向秦穆公传递一个信息:郑国对这次即将发生的战争后果非常清楚,不存任何侥幸,从而迅速瓦解秦穆公的戒备心理,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满足了对方强国之君的虚荣心。紧接着抛出的一句“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更是打消了秦穆公内心可能持有的“郑国来乞怜”或“郑国来游说”的心理,从而开始有效地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也为接下来的利害分析扫清了障碍。

这是典型的智慧唤醒,看似很柔,其实很刚;看似步步后退,其实是为攻蓄势。既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又激活了对方的兴致,使之不知不觉入我思维之势,一起产生共振。但是,烛之武的唤醒智慧又迥然不同于墨子。相对于墨子以虚拟的舍文轩而窃敝舆舍锦绣而窃短褐舍粱肉而窃糠糟,来类比楚王的攻宋计划,烛之武真是短、平、快地切入了论析核心。墨子重在道义的谴责,烛之武则紧扣“实利”分析。以利唤醒,易于形成思维共同体;短、平、快,则加速了思维共同体、利益共同体的形成。

二是笃实有力的“换位”分析。烛之武之所以能顺利地化游说为警醒,化求助为帮助,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他钉子般积极而笃定的换位分析——站在秦穆公的立场上权衡轻重,剖析利弊。

这种换位分析按其逻辑顺序基本上在三个层面上展开:

1、愿景分析。愿景有二:一是越国以鄙远,很艰难这不难理解,在交通不便利,信息不通畅的冷兵器时代,跨国殖民的难度确实很高。很高的结果就是你秦国的“鄙远实际上是为晋国的“做准备。秦穆公当然心知肚明,所以烛之武没有展开阐述。他展开的只是这一行为的后果——亡郑以陪邻等于“邻之厚,君之薄也一下子到了秦穆公的敏感处。二是“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很容易。只要秦国罢兵,让郑国存活即可,这搔到了秦穆公的痒处。

2、历史分析。“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这是兜晋文公的老底儿,也是对秦穆公当头棒喝:与不知感恩,出尔反尔之徒合作,危险四伏,岂能轻易相信?言下之意,越国以鄙远的许诺不靠谱。说是历史分析,其实也是人性分析,这显然到了秦穆公的痛处。

3、“现实”分析。“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东封、西封实际上并未化成现实,充其量只是基于人性、或个别事实的一种可行性分析,但是烛之武断然用了“既”这个表示过去式的词,秦穆公还真的相信了,为什么?晋国“何厌之有的性格太强了,是一个铁定的现实,所以,东封、西封只是迟早的事情——事实上,没过几年公元前627年,秦晋真的发生了肴之战,充分验证了烛之武的论断。这一下子到了秦穆公的要害处。他如梦初醒,毫不犹豫地与郑国结盟,为了确保烛之武分析的那些不利情形发生,还特地派心腹之将来协助,正说明他对烛之武“现实”分析的高度认同。

“既……若……若……且……夫……既……又……若……”,仅从这些句首连接词或语气词中,我们便不难感受到烛之武缓急有致,腾挪跌宕,扣人心弦的言说魅力。论事析人,一气呵成;指陈利弊,切中肯綮。在为秦国谋利益的旗帜下,巧妙实现了郑国的利益诉求。言说过程中的秦穆公“缺席”,恰恰更容易让人想象出他频频点头,时而惊,时而喜;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豁然开朗的神情。而秦穆公最终的爽快结盟,派将驻守,高兴撤兵,则是将烛之武势如破竹,掷地有声的言说魅力推向了极致。

唐代刘知儿在《史通·杂说上》中称左氏叙事“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明代王鳌评道:“词婉而畅,直而不肆,深而不晦,精而不假鑱削。或若剩焉,而非赘也;若遗焉,而非欠也。后之以文名家者,孰能遗之?是故迁得其奇,固得其雅,韩得其富,欧得其婉,而皆赫然名于后世,则左氏之于文亦可知也已。”[]这些言语表现的优势,在《烛之武退秦师》一文中有着极为生动、具体的体现,且被文眼或线索“退”巧妙地统摄着。

一位参加省赛的老师没有悟出其间的形式秘妙,竟特意让学生将“消失”的秦穆公召回,与烛之武辩论,——

    生1(烛):秦、晋两国围攻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

    生2(穆):既然知道要灭亡了,你又来说些什么呢?

    生1(烛):如果灭掉郑国对您有什么好处的话,您就尽管下手吧。

    生2(穆):难道没有什么好处吗?

    生1(烛):越过晋国把远方的郑国作为秦国的边境,您知道是很难的,您怎么要用

灭掉郑国来给邻邦增加土地呢?邻邦的国力雄厚了,您的国力也就相对削弱了。这对您

有什么好处?

    生2(穆):那如果我放弃灭郑,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

又让学生想象两人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以“婉”“愧”“欣然”等词将文本珍贵的空白以唯一的答案填满、堵死,这不能不说是画蛇添足,暴殄天物。

朱自清先生研究瑞恰慈的诗歌时曾这样到:“他(瑞恰慈)说语言文学的意义有四层:一是文义,就是字面的意思;二是情感,就是梁启超先生说的‘笔锋常带感情’的感情;三是口气,好比公文里上行、平行、下行的口气;四是用意,一是一,二是二是一种用意;指桑骂槐,言在此而义在彼,又是一种用意。他从现代诗下手,是因为现代诗号称难懂,而难懂的缘故就是因为读者不能辨别这四层意义,不明白语言文学是多义的。”[]先生谈的是诗歌鉴赏,其实文章鉴赏同理。文本解读如果仅停留在字面意义的层面,而忽略了对口气、情感、表现手法的揣摩,是很难窥得意蕴、形式层秘妙的。

赖瑞云教授指出:“文本解读和文本解读教学的全部重心应放在歌德说的意蕴、形式这两层,而不是在第一层,即‘人人可见’的表层上滑行。”[]在《烛之武退秦师》一文的文本解读/教学中,扣住“退”为标识的叙事线索,感受那个时代的战争风云,触摸不同人物复杂、多变的个性,体悟主人公舌抵万军的言说魅力,以及一生被弃置的荒寒命运,还有作者苦心孤诣的言语表现艺术,正是为了着力于意蕴层和形式层的揭秘。

【注:本文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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