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文化”消逝,暗含了怎样的目光

“同桌文化”消逝,暗含了怎样的目光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汲安庆


报载:收藏家马未都在其博文中声称,目前北京大部分小学已经单人独桌,过去的二连桌已不见踪影,同桌文化的消逝令人惋惜:“同桌本是人生的第一次实际的人际关系训练,可惜无意中被灭杀了……”


也许,在某些人眼里,先生的这种言论是保守、落伍的表现,或是越俎代庖、小题大做之举,甚至带有矫揉炒作的味道,但在我看来,却显出了一种令人感动的敏锐、真诚、温情与深刻!没有人文关怀的自觉,没有树人责任的担承,没有对教育中功利主义、浮躁之风的清醒认识与勇敢抵制,定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深忧隐痛的文字背后,我们看到了他那双焦虑而无奈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我忽然想到:让“同桌文化”主动消逝,其背后又暗含了怎样的目光?


这一想,真的让人百感交集,欲说还休了。


平心而论,先生的发现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闻。毫不夸张地说,至少在十五年前,一些城市的小学便已从“同桌”走向“独桌”了。至于中学,更是比比皆是。当时,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基本没听到什么警惕、怀疑的声音,更别说去理性地分析、批判了。


也许是孤陋寡闻吧,笔者也没看到有什么文章对此做出非常明晰的,或科学、或人文的解释。仿佛是水到渠成的教育进化,大家对此几乎心心相印,众口一词:“独桌现象”与“小班化教学”,“培养学生的独立性”,“保护学生的私人独立空间”等先进的教育理念是暗合的。从“同桌”到“独桌”不仅是教育“发达”的表现,更是经济发达的标志。因为单人单桌,小班化教学(生数在30左右)确实需要充沛的、过硬的师资,足够多的宽敞明亮的教室,与之相配的还有较为先进的多媒体设备。这些硬性要求,除了少数经济发达城市中少数财大气粗的学校可以达到,其他学校只能徒有羡“独”情。因此,让同桌文化率先在这些学校消失,从学校领导到教师,乃至到学生家长,都是视之为合情合理的,甚至将之视为教育时尚、优质的象征。


现在想来,这是典型的追逐新潮的目光!


新潮一浪又一浪,求新的运动就一拨又一拨。害怕落伍,害怕老土,唯独没有反思:如此疲于奔命的求新是否合理?“新潮”新在何处?是否有真正的实践价值?疏于对新潮深入细致的“元认知”,必然对“旧潮”中合理的教育因子加以无情地灭杀。以“独桌”的方式让学生学会自处,学会独立,却过滤掉如何使学生学会相处,学会合作的思考,正不幸应验了这种规律。没有旧,何来新?放弃相处,自处何以能够?没有合作,再怎样的独立,又有何益?


先生指出:“今天的孩子多为独生子女,在幼童时期很难学会照顾别人,有个同桌可以让他们从小学会相处,学会帮助别人,即便吵架也算是一种人际关系的学习。相处是融进当今社会的必修课,一个人就算身怀绝技,但与他人格格不入,也无法在社会上立足。”能看到同桌文化对培养学生相处、交往能力,积淀他们人生阅历的主要作用,正是基于对新潮与旧潮的辩证把握。


那么,为什么同桌能更好地培养学生的相处能力,沟通能力,积淀他们人生的阅历,丰富他们的生命体验,而独桌却不能呢?


这是需要认真辨析和求索的。


在我看来,同桌首先可以使同学间的友情仪式化,自动化,进而自然化,恒久化。众所周知,祭拜、祷告的仪式可以使人濡染一种神圣、肃穆的情感;拜堂成亲的仪式中渗透了感恩、惜福、恩爱的情愫;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仪式”让亲情、血缘融于心灵,化于无痕;而由各种民风、民俗,包括当下很流行的“同乡会”所凝结的乡情,地缘,则令“生于斯,张于斯”的人们情不自禁地相融、相亲。同理,同桌而坐这一简单的仪式,也可以使两个陌生的身体自然靠近,从而使远距离心灵的靠近成为可能。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稍稍结合一下自身的生活体验,便可知晓。从身体的边界中,我们可以看出友情的亲疏;反之,友情的亲疏也直接决定了身体边界的距离。同桌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近距离接触,所以特别容易相融、相亲,建立铁血友谊,充分发挥其迷人的教育力量。许多学生特别在意开学时的座位调配,即使单人单桌后,也不忘竭尽全力成为自己喜欢者、仰慕者的“亚同桌”,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大学课堂的座位是很开放的,不再由教师分配,而完全是自由的组合。这一自由、开放,你立马就可以看到一幅同学关系亲疏的图景。关系很铁的,在一排中相伴而坐;“次铁”的,相邻而坐,或前后排,或于同一排在铁哥们,铁姐们的身边渐次而坐。这更是反映了同桌磁铁般的影响力。


同学情一旦被仪式化、自然化或恒久化,“伙伴思维”“学习气场”“相生相克”等一系列积极的学习效应就会产生。试想,人们在大自然的游历中尚能增加阅历,吸纳自然的瑰奇壮丽之气,以及幽深玄妙之趣,更何况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同桌呢?华东师范大学一项关于“同桌安排对初中生学习态度的影响研究”中表明:同桌安排对初中生学习态度有影响,大部分班主任在安排同桌时会考虑身高、性别、成绩、性格、学生意愿等因素。合理安排同桌,优化搭配,可为学生创造良好的学习氛围,有利于他们之间的相互交往、人际共融。我国的“语文新课标”指出:“要培养学生搜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获取新知识的能力、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交流与合作的能力。”美国也有一本关于成功学的著作认为:一个人的成功,30%取决于他的才智和能耐,70%取决于他的人际沟通(communication)能力。同桌因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更容易吸纳彼此的进取之气,青春能量,培养相互沟通,相互理解,相互合作的能力。


不仅如此,理想的同桌还会对彼此的爱好、理想、热情、毅力等人格发展元素起着重要的影响。不管是“志于学”(增长知识),还是“志于道”(弄清道理,体悟真理),志趣相投的同桌,抑或有一定落差的同桌,都会发挥积极能动的作用。为什么一提及同桌,人们总会勾起无数美好的回忆?(即使有过厘定“三八线”,甚至口角,乃至肢体冲突的经历,但时过境迁,这些记忆也都会无一例外地化作友情的营养。)为什么当年老狼的一曲校园民谣《同桌的你》一经问世,可以立刻风靡大江南北?为什么再警惕,再冷硬,再麻木的心灵,一遇到“同桌”,就涣然冰释,让温馨的情感在内心轻松地策策而动,肆意流淌?无它,未经功利、世俗浸染的同桌目光所交织的历史、世界是激情的诗歌,是缤纷的图画,是青春的戏剧,能让人的心灵得到安然地润泽和颐养。这在工具本体高扬,情感本体压抑的恶质化时代,像诺亚方舟一样显得弥足珍贵。


遗憾的是,奉行“独桌主义”的教育管理者一直未能参透同桌文化的精华,反而将其当作糟粕给断然抛弃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短视的行为。


说到短视,教育行里的人都知道,独桌而坐,除了有当初所谓的“新潮”价值外,还有所谓的避干扰,避抄袭,避摩擦,避早恋等实用功能。且不论消灭同桌文化是否真的可以达到上述效果,单就视问题如瘟疫,而不是将问题当作资源来开发的心理来说,又能提升怎样的教育艺术和质量?


这也是一种避重就轻的目光!


“重”不是能避就避的,它会以更加严重的后果施以更加难缠的压迫,更加难缠的压迫又会导致更加恶劣的逃避,如此循环,教育便只能成为一种应付,或者说是穿着改革、创新外衣的郑重其事的敷衍。这样一来,独桌现象就只能成为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很多家长坦言:“我们小时候从来没想到过孤单这个词,但现在的父母反而总怕自己的子女太孤单了,要帮他们找朋友,通常是周末要费心思约上朋友,几个家庭一起带各自的小孩出来玩。”专家指出:单人独桌是教育不该有的风景,其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不可小觑,最大的伤害莫过于同学之间人际关系的疏远。教育中,还有什么比心灵疏远更闹心的事儿呢?


让“同桌文化”主动消逝,其间也夹杂了偏狭、专断的目光!


同桌会随便讲话,干扰学习,独桌可以约束讲话,方便学习;同桌会导致早恋,独桌可以防止早恋;同桌会导致抄袭,独桌可以防止抄袭;同桌会导致依赖,独桌可以走向独立……这不是正宗极化思维的演绎,又是什么?不是东,就是西,不是善,就是恶,不是强,就是弱……思想简单、肤浅至此,夫复何言!我们的老祖宗早就讲过“日盈则仄,月盈则食”“不为己甚”“毋太过”;黑格尔也说过:“一切事物都包含着它自己的否定。”凡事不能绝对化,不能处处剑走偏锋,应该圆融地多思考、思考,“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如果这样做,“同桌文化”就不会走向消亡,“同桌”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渐渐湮没到历史尘埃中的词汇。


俄国著名的哲学家别尔嘉耶夫说过:“只有在人与上帝的关系上才能理解人,不能从比人低的东西出发理解人。要理解人,只能从比人高的地方出发。”理解同桌文化,也应作如是观。不能纯粹地从功利的视角去看,得从超越的视角去看,从长远的视角去看 。惟其如此,才能真正的理解“人”,办好“事”,使所有的思考、改革、创新复归于人,服务于人!


  


(注:本文为《福建教育》德育版约稿)


 

《“同桌文化”消逝,暗含了怎样的目光》有2个想法

  1. 这句话写得多好啊!“…….使所有的思考、改革、创新复归于人,服务于人!”如果掌民生之舵的“船长”能看到这句话,并真正领悟这句话,那真是百姓的福啊!

  2. 呵呵,总是能得到自新的喝彩,感觉很给力啊!刚去你博客看了一下,发现你久未更新了。是否已经转向:多阅读,少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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