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需”旗帜下诗意的无声运行(下)


三、             “潜在诗意”的教育价值


那么,叶圣陶语文教育观中的“潜在诗意”,到底具备怎样的教育价值呢?


从教育教学的层面上讲,这种“潜在诗意”固守了语文的“体性”。


“体性”一词源于刘勰的《文心雕龙》,“体”指体貌、风格,“性”指作家的才性,我们接引过来,专指语文的体貌、风格和本性、本质。力求使其具有更大,更强的包容力和概括力。


关于语文的体性,有人认为是“工具性”,有人认为是“人文性”,新课标持“工具性和人文性统一”之说。还有人撇开这种两极式思维,从学生的身心特点、认知特点来加以规范,抽绎,认为:在初小阶段,语文主要指“语言和文字”;在初中阶段,指“语言和文章”;在高中阶段,指“语言和文学”;在大学阶段,指“语言和文化”。不同阶段,各自所占的分量不一样,消长的变化也不一样。这样的划分和体认,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给人的感觉是“体”明显了,而“性”并没有得到很好地突出。诸多学说中,潘新和教授所说的“言语性才是语文学科的种差”,无疑最能切中语文的体性。因为明确和固守“言语性”,才可以使语文教育更好地发展学生的言语天性与才情,指向表现、创造、发展的言语人生,诗意人生。


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观,终其一生,似乎都是在强调语文的应需、应世目的,强调语文的工具性,连同他和夏丏尊、张志公、吕叔湘等人为语文科学化的努力,还有对应用文、普通文教学的偏重,都体现了一种很强烈的生存本位的功利哲学色彩。但是,因为有“潜在诗意”的悄然运行,他的语文教育又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言语表现、人文和审美。


叶圣陶一生的勤奋著述,不倦演讲,即是最好的证明。没有诗意的滋养,推动,根本难以为继。实用、功用的价值诉求固然是他言语表现的一种动力,但这仅是一种外在的吸引力,而非真正的内驱力。真正的内驱力是一种深入他骨髓,却没被他明确意识,或有所明悟,本想遏制却反弹出更强劲动力的语文教育中的诗意,一种历久弥芳的人生诗意。


关于这一点,从微观上透析,可能会看得更为清晰。比如他身体力行写就的《文章例话》一书,完全可以视之为“潜在诗意”的自由生发,是纸面上真正的原汁原味的诗意的语文教学。对朱自清《背影》的鉴赏,他能从字里行间,一下子捕捉到父亲“力不胜任而心甘情愿”“艰难而愉快”的内心世界,明确指出:父亲始终把“我”看作一个还得保护的孩子,而“我”却不能体谅父亲心情,从而使父亲的形象既真实又感人。[1]从语言修辞、细节描写的角度切入,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达到与人物生命融合的境界,没有敏感的诗心,深眷的诗情,很难做到。能高质量地揭示形式的秘密,探访深层的意蕴,表面上是解“读”,实际上也是解“写”,这正是他语文教学和教育的深刻之处,趣味之处,神妙之处。关于这一点,福建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赖瑞云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全书分析、解读了《背影》等27篇作品的艺术奥秘,其解读之精彩、分析之细致、讲解之明白易懂,多少年后在同篇鉴赏中都难有出其右者。”[2]


叶圣陶也很注意语文教学中的质疑、分析,本意是为了使学生养成“用字造语的好习惯,下笔不至有误失”,但是一旦进入言语表现状态,这种理性就会透着一股朴素而清新的“智趣”,浓郁而家常的“情趣”。“汗牛充栋为什么不可以说成汗马充屋?举一反三为什么不可以说成举一反二?”“记诵文句,研究文法修辞的法则,最要紧的还在多比较、多归纳、多揣摩、多体会,一字一语都不轻松放过,务必发现它的特性。唯有这样阅读,才能发掘文章的蕴蓄,没有一点含糊。”精读、深思的目的是为了“发掘文章的蕴蓄”,说得多好,多感人,谁说他没有缪斯心性呢? 这种审美追求和古人追求的“优游涵泳”,“玩绎方美”,鲁迅先生看重的要领悟文章的“极要紧,精精彩处”,还有西方学者主张的“教学不能仅仅以传授知识为目的,还必须追求心灵的世界,追求人的完整性”,不是都有相通之处么?推究起来,当下语文界引人注目的“本色语文”“简约语文”“和美语文”“深度语文”“生本语文”“情智语文”等诸多新新理念,以及无数语文人为之投入的生气郁勃的实践,无不与叶圣陶对语文体性自发的诗意定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精神联系也可以被看作是语文教育中的诗意从潜在走向显在,从自发走向自觉的有力表现。


从精神主体的层面上讲,这种“潜在诗意”也强化了人的“确证”。


不错,在理性状态中,叶圣陶的“应需论”的确有满足人的动物性机能的倾向,主要是为了“活体的”需要,生存的需要,但是因为有“潜在诗意”的无声运行,他的语文教育观又悄悄指向了人的机能的满足,指向了人的生命的自我实现的存在性需求。


事实上,叶圣陶语文教育观中的实利阐释和诗学阐释一直相反相成,构成了一个极其有趣的二律背反的景观。后世的人们倘若只看到这景观中的一面,恐怕还是有失公允的。“把学生的思想范围在狭小的圈子里,教他们像号子里的囚犯一样,听不见远处的风声唱着什么曲调,看不见四周的花木显着什么颜色。这样的寂寞和焦躁是会逼得人发疯的。”[3]这样情深款款,诗意盎然的句子,哪里还有“应物质之需”的半点影子呢?


即使是那段体现他学生观、教育观的著名论述——旧式教育可以养成记诵很广博的“活书橱”,可以养成学舌很巧妙的“人形鹦鹉”,可以养成或大或小的官吏以及靠教读为生的‘儒学生员’;可是不能养成善于运用国文这一种工具来应付生活的普通公民。[4]明确亮出了“应付生活”的旗帜,可是综合起来看,这种应付生活绝不是被动地应付,而是主动的适应,融入,也暗含了一定的创造。因为“活书橱”“人形鹦鹉”是不知变通,不能独立思考,不能积极干预现实的负面形象,叶圣陶立此存照,恰恰体现了他对人的主动性、创造性,以及自由理性的看重和追求。


所以,玩绎叶圣陶语文教育观中的“潜在诗意”,我们不难发现:他在培养合格“国民”的教育憧憬中,其实更重视培养个性和谐、人性舒展、灵魂升华的“个体”。这与当下很多捍卫语文教育的诗性所追求的教育理念不谋而合:“人是寻求意义的动物,人是寻求诗意的动物,只有在诗意的状态下,人才出场。”[5]


从教育哲学的层面上讲,这种“潜在诗意”还指向了“终极关怀”。


人们通常觉得: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观是指向现实的,不论是他的以“求诚”为核心的文德观,否定应试,强调应需的目的观,还是以写生为主,临摹为辅的训练观,亦或求“通”求“好”的测评观,无不是为“应付生活”服务的,但是这种表象的背后,依然有充满深情的终极关怀在。


在《如果教育者发表<精神独立宣言>》一文中(194734作),他非常动情地写到:“教育工作作者的终极目标是为‘万世开太平。说万世,多么久远;说太平,多么艰难。但是生而为人,就不能不站在人的地位着想。”[6]这可以视作他为人生的文学理想在教育领域的重新绽放,大有“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色彩,目的也是与文学创作贯通的,不仅要改善人生,还要求得人生的彻底解放。因此,他在突出语文教育“受用”于现实的同时,其实也很关注其给人向上、向远的“正能量”,算得上是一个行走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人。


说到文学创作,特别是体现他语文情怀的童话创作,更是具有终极关怀的倾向。


在《小白船》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水面上有极轻微的声音,是鱼儿在奏乐,他们会用他们的特别的方法,奏出奇妙的音乐来:泼刺……泼刺……”好听极了。他们邀小红花跟他们一起跳舞;绿萍要炫耀自己的美丽的衣服,也跟了上来。小人国里的睡莲高兴得轻轻地抖动,青蛙看呆了,不知不觉随口唱起歌儿来。


循着这种婴儿般的视角,我们仿佛远离了喧嚣纷攘,勾心斗角的现实世界,来到了一个灵动、和谐、欢乐、美好的世界。天人合一,焕然内怿。说这是叶圣陶用文字精心构筑的一个教育桃花源,也毫不为过。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现象!透析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观,我们会惊奇地发现:他很类似柏拉图,对文艺有所不满,却又不否认文艺作品对人类的有益影响。更不会伤害美,甚至还能情动于中地将美视为人性教育中不可缺少的内容。用文学作品化育学生,指导学生排练戏剧,教导老师要对学生相机启发,甚至连编教材也不忘诗意的渗透,便是明证。也和孔子非常相似,孔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博物君子,但绝不语怪力乱神。不是不懂,而是不愿,甚至不屑。叶圣陶注重语文的工具性,少提,甚至回避文学的大用,也不是他不懂,乃是他不愿意,或者说一种基于责任的果断放弃。但是他又无法本能地割断,根本放弃不了,于是那种融入精神血脉里的诗意无声却又欢快地贯穿了他整个的教育人生。


一些有识之士质疑: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影响了中国现代语文近百年,到底是叶圣陶的思想太强大了,还是我们的思想太弱小了?从学术发展的角度讲,这的确是一个非正常的现象。可是,平心而论,叶圣陶的影响力并不在于他的思想,他的“应需论”指导下的“为生活”的实用主义语文教育观,与古人提倡的“为修己”,“为事功”(立言),“为功名”,“为文章”(实用),还有和潘新和教授提出的“为人生”(言语人生、诗意人生)[7]相比,并没有什么深刻之处。真正的影响力反而是不为他所看重,也不大为人所熟知的语文教育观中的“潜在诗意”。因为这种潜在诗意使他的语文教育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实用理性,也在浑然不觉中摆脱了黑格尔所说的“历史的外在现象的个别定性”这一类速朽因素[8],而直接指向了对学生精神的熏陶,诗情的涵育,人格的牧养,以及铸造学生现实的意义世界,还有对未来彼岸世界的深情关切,从而使他的语文教育观,或者用生命写就的教育文本显示出了恒久的令人心动的魅力!








[1]叶圣陶:《文章例话》,生活.读书.三联书店1983年版,第4-7页。



[2]赖瑞云:《文本解读与语文教学新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68页。



[3]叶圣陶:《叶圣陶教育名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20页。



[4]叶圣陶:《叶圣陶教育文集》三卷,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92页。



[5]王雷:《也说“没意思”》,转引钱理群:《中国教育的血肉人生》,漓江出版社2012年版,第34页。



[6]参见杨彬编:《教育照亮未来》,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24页。


 



[7]潘新和:《穿越与变革:穿越时空的语文学》,山东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7页。



[8]转引余秋雨:《艺术创造论》,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8

《“应需”旗帜下诗意的无声运行(下)》有1个想法

  1. “……恒久的令人心动的魅力!”说得太好了!
    [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呵呵,将教育大家思想的精华,以及对自己生命的感动传递出来,也是一种幸福,一种成长的幸福,生命拔节的幸福![/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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