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需”旗帜下诗意的无声运行(中)


二、             “潜在诗意”的自然生长


叶圣陶的“潜在诗意”像清泉一样流淌在他的语文教育观中,不仅润泽了他本人,也给后人留下了绵长的思索。


那么,这种明澈而富有活力的诗意又是怎样健康生长起来的呢?透过他的诸多文章,还有他的教育活动历程,我们不难发现,至少有以下三种因素牧养,并催生了他的诗意语文观。


首先是书卷的滋养。叶圣陶非常看重读书的价值,实用的,养心的,细大不捐。比如1936423写就《中学生课外读物的商讨》,他强调除了看与各科目直接有关的读物以外,还要看其他的课外读物,比如为了知己知彼,得看看“关于日本的书”。也很关注修养类的书,“你们要认识繁复的人生,理解他人的生活和思想感情,不仅为了领受趣味,还想用来陶冶自己,使自己的人格更高尚;这时候,你们就得看各种文学作品。”在同篇文章中,他甚至将读书和国力的强盛联系起来,“所谓国力,不限于有形的经济力量,军事力量等等,一般民众的精神和智慧也占着重要的成分;普遍的不读书,民众的精神如何能振奋起来?智慧如何能得到发展?跟经济力量,军事力量的不如人家相比较,普遍的不读书至少有同等的严重性。”[1]相对于当下的热词“软实力”,叶圣陶的真知灼见何其超前,何其高远!


其中,“领受趣味”说和“陶冶自己”说,深得语文教育之精髓,尤须引起我们的高度关注。为了达此境界,叶圣陶非常反对不加区别的“照单全收”,提倡批判性地吸纳,做到真正消化,举一反三。从他“求诚”为核心的文德观中,我们不难看到“修辞立其诚”“志,气之帅也”“有德者必有言”等思想的面影;从他引导学生“自求自悟”的教学观中,我们不难看到与“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玄览”“坐忘”“切已体察”“着紧用力”等思想的精神联系。在他引述的语句中,我们更能看到阅读给他带来的诗性气质——


看他们一声不响,谁知道他们心思在哪儿?说不定会如《孟子》上说的“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吧?或者无思无虑,空空洞洞,像禅家的入定吧?他如果是一个慈悲的人,更将往深处去想:“‘游心外鹜’是训练清楚头脑的障碍,‘心无着处’是趋向槁木死灰的途径,而他们的情形恰正如此,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让他们多做一点儿事吧,用他们的心,用他们的手,用他们的口,无论怎样都是好的,退一步说,让他们跑出教室来种一方地,锯一根木头,甚至跑跳一阵,争论一阵,也是好的。


这是通过一位虚拟的参观者的视角,去表现当时教室内课堂教学的情形。引经据典,儒释道思想杂糅,却又妙化无痕,显示出十足的现代人的情思,同时将教学的枯燥、无效,还有叶圣陶自己满腔的焦虑、难过和不满十分巧妙地表现出来了。读着这样性情、灵性的文字,我们真的很难将之和一位现实、严谨得有点古板的学者联系起来。


其次,叶圣陶语文教育观中的潜在诗意也受了他老师、同事的影响。


据《叶圣陶年谱长编》记载:1907年春,苏州公立第一中学堂创办,校址在王废基北之草桥,通称“草桥中学”,学制为五年。叶圣陶(时年十三岁)因为学业优异,跳级升入第一中学堂……国文教师胡石予是南社诗人,国文教师孙伯男是叶圣陶的表兄。叶圣陶受胡石予、孙伯男的影响最大,作诗词、刻印章、习篆隶均从时年始。[2]典型的文人雅趣,诗意盎然。叶圣陶在以后的教育岁月猛烈抨击语文课堂教学生机被阉割的现象,提倡精神心思的自由活动,批判性地吸收,咀嚼出读书的滋味,无不与这段诗意葱郁的求学时光,有着深度的精神联系。


叶圣陶在新时期发表的《大力研究语文教学,尽快改进语文教学》一文,还有对自己三、四十年代语文教育思想的回顾与总结中,都征引了吕叔湘的相关论述。[3]关于吕叔湘“教育的性质类似农业”的比喻,叶圣陶非常认同,还曾专门以此为话题,写了一篇名叫《吕叔湘先生说的比喻》的文章,而在其他场合,也多次以不同的表达方式,阐述教育教学不要弄得像生产工业产品的思想,“瓶子”“泥团”“空袋子”等一系列的比喻可以说均是由此衍生而来。


张哲英先生研究了顾黄初、董菊初和商金林这三位学者的大量论述,得出一个结论: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观是众多现代语文教育家合作的结晶,而其中比较核心的人物是叶圣陶、夏丏尊和朱自清。[4]这也是有理据的。比如夏丏尊认为“真正的教育需完成被教育者的人格,知识不过人格的一部分,不是人格的全体。”[5]叶圣陶对这种人格教育主张,还有“立教育基础于人生观”的理念,都很认同,觉得这是“很可喜的现象”。[6]朱自清说:“古人作一篇文章,他有了浓厚的感情,发自他的胸腑,采用文字表现出来的。在文字里隐藏着他的灵魂,使旁人读了能够与作者共感共鸣。”[7]叶圣陶“本于内心的郁积,发乎情性的自然” 的求诚观,可谓与之异喉同曲。另外,朱自清极力反对读书不求甚解,并特地指出“陶渊明是知识很渊博,开始隐居时才自称不求甚解的”,不能一味模仿,叶圣陶也有过几乎完全相同的表述:“阅读的时候必须认真,不能放过一个词语的涵义,一句话语的真义,绝不能采取不求甚解的态度,以致造成曲解和误解。”[8]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且共同指向自由、个性、人格、情性、生命融合等诗性的内涵与特质,无形中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言语表现气场或氛围,浸染其间,互相影响的深刻性是不言而喻的。


当然,文学创作,尤其是童话创作,对叶圣陶诗意语文观的默默滋养、促进也不可忽视。


比如“婴儿眼光”的自觉,“黎明感觉”的保持。很有意思的是,叶圣陶是“为人生派”的得力干将,其小说集《隔膜》《火灾》《线下》,均被列入《文学研究会丛书》,但是一旦涉及童话创作,他便会情不自禁地从现实世界移向理想世界,表现出一种浪漫主义的唯美倾向。这种倾向反过来使他于无声处养成一种婴儿般的全新眼光,如那个起先心高气傲、见异思迁,对太阳不屑一顾,甚至萌生反感情绪,后来在金星的点拨下,终于悟到太阳的善良与美好的月亮姑娘,还有那个在梦中将荔枝一样的星星摘下来做成颈环,要送给母亲做生日礼物的芳儿姑娘,无一不是基于童真的幻想,给人以清新明丽的感觉。即使是《稻草人》那样的带有悲剧色彩的沉重之作,依然有童心的善良、美丽和炽热的情怀在,体现了“伟大的良心”。叶圣陶倡导的“国文是发展儿童心灵的学科”[9]的理念,与这些童话的创作旨趣,在精神本质上显然是相通的。


再如“移情”“立心”的从自觉到自发。文学创作很讲究“移情”,为人物“立心”,使笔下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人物形象的声口,这种创作的自觉无疑也影响了叶圣陶的诗意语文,乃至他的教育生命。可以这么说,在他的文集中,不管是有点质木无文的,还是文质彬彬的,或是文采飞扬的,都无一例外地体现了为学生着想,为中国语文教育着想的自觉。他本人就曾这样说过:“无论何人,如果要影响他人,必须同情和了解他人的兴趣所在。所谓同情和了解,就是从他人的观点去看当前的事物。所以教育者须要扩充自己的兴趣范围,更须要真切了解儿童的兴趣可能及到的范围。”[10]


可见,“移情”“立心”早已化为他的自觉追求了!






[1]叶圣陶:《叶圣陶教育名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87-89页。



[2]商金林:《叶圣陶年谱长编》(第一卷),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22页。



[3]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编:《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上册),教育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147-158页。



[4]张哲英:《清末民国时期语文教育观念考察》,福建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181页。



[5]夏丏尊:《夏丏尊教育名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76页。



[6]叶圣陶:《叶圣陶教育名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4页。



[7]朱自清:《朱自清语文教学经验》,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86页。



[8]叶圣陶:《叶圣陶教育名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94页。



[9]叶圣陶:《叶圣陶教育文集》三卷,人民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12页。



[10]叶圣陶:《叶圣陶教育名篇》,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31页。

《“应需”旗帜下诗意的无声运行(中)》有1个想法

  1. 庆兄,您总是能读出大师的先见!
    有多少真知灼见,我们的前辈,我们的大师,早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那儿,一切都那么一目了然;可现代的我们,还在迷茫,还在苦苦求索;某些人甚至把再明白不过的道理给冠以一个玄乎又玄的名字,反而让人对教育更无所适从![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是的,低调一点,多读点大师的作品,我们会少犯很多幼稚病,狂妄病。也不敢轻易标榜自己创新了什么,总结了这个式,那个式。[/quote]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