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中何以能见“深”


“小”中何以能见“深”


——说说鲁迅先生的“开掘功夫”


汲安庆


写前启悟——



对于写作,人们很认同“开口要小,开掘要深”的观点。此说其实源于鲁迅先生答沙汀和艾芜的信中,见《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一文,原句是“选材要严,开掘要深”。先生的意思是反对将琐屑的没有意思的事情拉杂成文,但是没说怎么个“严”法,后人遂苦心揣摩,终于发现了“开口要小”这个秘籍,将“严”字落到了实处。


开口小,强调的应该是对所要表达内容的切入角度,或者说视角,一定要小,比如同是表现父爱,朱自清选“背影”的视角,林海音选“花儿”的视角。多小啊!又多么精致啊!小了,便于端详、掌控,“挖掘”起来也更个性、更自由,可以使表达空间更大,表达能量更强,小中见大,尺幅千里的效果正是这么来的。写作是这样,教师上课、学者做研究都是这样。


倒是贪大求全,似乎什么都说了,但是因为广度有了,深度没了,实际上几乎等于没说。


不过,对于如何深入挖掘,鲁迅先生也没有展开,是想让读者君自己参悟,摸索,进而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么?


没有明说,但是他的很多作品却将这一创作法则渗透无遗。



在我看来,先生的挖掘功夫,首先体现在“联想”的功力上。


以他的杂文《推》为例!


议论的“引线”是一个小男孩误踩一位长衫客的衣角,被推下电车,以致被轧死的新闻事件。


先生由长衫客的“推”,很自然地想到了洋人的“推”——不用两手,却只将直直的长脚,如入无人之境似的踏过来,倘不让开,他就会踏在你的肚子或肩上。


笔锋一回,又提到了上等华人的“推”——弯上他两条胳膊,手掌向外,像蝎子的两个钳一样,一路推过去,不管被推的人是跌在泥塘或火坑里。


继而,又联系到了国人的推——旧历端午,在一家戏场里,因为一句失火的谣言,就又是推,把十多个力量未足的少年踏死了。死尸摆在地上,据说看的人又有万余人,人山人海,又是推


经过这样九曲回环的联想,先生的愤慨在文章的结尾,终于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


住在上海,想不遇到推与踏,是不可能的,而这推与踏也还要扩大开去。要推到一切下等华人中的弱者,要踏到一切下等华人。这时就只剩了高等华人颂祝着:“阿唷,真好白相来希呀。为保全文化起见,是虽然牺牲任何物质,也不应该顾惜的——这些物质有什么重要性呢!”


四种“推”的形象,像流水一样在文中强势呈现,洋人、上等华人的嚣张跋扈,草菅人命,下等民众的卑微、弱势,命如蝼蚁,都像浮雕一样深深地烙在读者的心上,也把先生对黑暗社会的满腔悲愤,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巨大悲悯给突显出来了。


从一个很不起眼的动作“推”,竟能见出人性的劣根,国运的式微,百姓人权的沦丧,这样丰富的思想内涵和罕见的思想高度,正是因为有了联想的滋润与推动!


瑞士著名语言学家索绪尔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优秀作品的语言都暗藏着一个联想轴,读者可以借此引发缤纷的联想,从而可以把自己的各种体验、思想、情感随之加进作品中去。


比如你能从韦庄的“嫁与”(“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想到杜甫的“嫁与”(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从许身心上人,想到许身国家、民族,如此灵慧的联想正是因为有了“许身”这个联想轴!


鲁迅的联想轴似乎是某件小事情,或者某个人的一句话,因为他随后的联想正是基于此,但是倘若缺乏敏锐的感受力,执着的探察力,像开矿一样开到联想轴,就如从上述的新闻事件中提炼出“推”,再有创作的激情,恐怕都无济于事。


所以,联想力和思辨力其实是互相支撑的!



这就涉及到“升格”的功力。


先生的联想并非只在一个平面上滑行,而是从不同角度,不同层次加以拓展、衍生。细细揣摩,联想跃动的背后,其实他想要表达的思想、情感正在悄悄蓄势、升格。联想完毕,升格随即完成,也很自然地达到了一个令人惊讶、叫绝的立意制高点。


不妨另举一例:《算账》


作者抨击的靶子是几位学者的言论:清代学术的发达为前代所未有。学者们的证据是:解经的大作,层出不穷;史论家绝迹了,考试家却不少;尤其是考据之学,给我们明白宋明人决没有看懂的古书……


鲁迅先生不无嘲讽地写到——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小事情,不提也罢,但失去全国的土地,大家十足做了二百五十年的奴隶,却换得这几页光荣的学术史,这买卖究竟是赚了利,还是折了本呢?


这是作者率先算的两笔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说不提,其实还是提了,而且是作为劈头就提的,属于正话反说。第二笔帐,他其实是故作糊涂,从而达到对学者们轻重不分,思想麻木进行反讽的目的。


作者说这“比用庚子赔款来养成几位有限的学者,亏累多了”,这算的是第三笔帐。话虽短,力量却很大。庚子赔款,那是国家的耻辱,国人永远抹不去的痛。但是先生没有完,紧接着又算了第四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