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身”诗“心”,多美丽

文“身”诗“心”,多美丽


汲安庆


写前启悟——



批阅作文,常会被一些“画面感”很强的作文莫名地打动。三、四个画面,带着作者独特的心灵体验和审美发现,像卷轴一样渐次展开,很容易将人带进一个清新、雅致的情感世界、艺术天地。


一些应试触角很敏锐的老师很快也发现了其间的玄机,马上将传统的“珠串式”作文,由事例转向了画面,或者场景。一些悟性高的老师走得更远,将目光盯在了情感的韵律的节点上,于是“串画式”、“串情式”作文应运而生!


不可否认,这种功利性的做法的确也会丰富学生的表现手法。“串画”,不就是影视作品中的蒙太奇手法的灵活化用么?“串情”,与《诗经》中的一唱三叹,还有现当代作家以“情感流”结构全篇的匠心,不是异曲同工么?


但是,一味地以技巧的掌握为写作的终极目的,是很容易将写作中滋养起来的灵性、大气和诗心,一并遗失的。


诗心遗失了,“技”再纯熟,画面再美,又有何用呢?



泰戈尔的《金色花》主要由三个画面珠串而成:和妈妈躲猫猫、投影在书上、求妈妈讲故事。


可是,真正打动我们的并非是三个画面所构成的形式,而是画面中所蕴藏的诗心!


 这种诗心,在我看来,至少体现在3个方面——


1、浪漫、神奇的自由之美。“我”可以在清晨变作金色花,黄昏再还原为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妈妈的一切,妈妈却不能。作者借助想象上天入地,变化纷呈,这正是儿童的心灵天籁啊!


2、温馨、细腻的童真之美。孩童的天籁之音,才是真正的人的心声,诗意的心声。有了这种心灵天籁,寻常的生活立刻变得奇幻多姿,饶有趣味。“我”可以整个上午不知疲倦,不知单调地在枝头嬉笑、跳舞,或深情凝视,或散逸香气;中午,“我”可以用影子遮挡住阳光,让妈妈读书时,眼睛不感到吃力。所做的一切只为让妈妈舒适、怡悦。谁说诗意的关怀一定要惊天动地了?于无声处的关注,力所能及的相助,不是一样可以令人沉醉其间么?


3、自然、清新的平等之美。母亲找不着孩子,叫道:孩子,你在哪里呀?我却暗暗地在那里匿笑,一声儿不响。一整天没见面,母亲有点嗔怒:你到哪里去了,你这捣蛋鬼?我却调皮地说:哦,我不告诉你,妈妈。看到这样的场景,能不为这对母子间的密友般的关系羡煞么?平等不是喊出来的,那是举手投足间的一种自然呈现啊,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泰戈尔说过:我的孩子,让他们望着你的脸,因此能够知道一切事物的意义。在《金色花》一文中,他体验到的“事物的意义”被诗情所浸润,并借助三个画面形象地呈现出来了,这才是文质彬彬的最好说明啊!


没有诗心的美质,形式再美,都是徒劳。



张丽钧的《不让兰花知道》写的是德国男人马悠博士和他的中国妻子如何在西双版纳精心呵护兰花的故事。作者以很抒情的笔调写了马悠的理想,和妻子的相恋,相濡以沫地植树造林,以及马悠去世后,妻子如何领着两个孩子,继续担起拯救“地球之肺”的重任等很多事件。


写这类文章,其实风险极大。弄不好,很容易写成官腔很重的人物通讯,或者冗长不堪的好人好事。但是,张丽钧着眼于人物内心的风景,特别是人物的诗心,以白描+写意的方式来写,一下子就显得气质脱俗了。


文章最动人的地方在于结尾部分,仿佛全文所有文字的力量、美感,全部汇聚于此了——


沉静的她,带着两个移植了父亲梦想的女儿住在雨林里。3个人一起唱着马悠生前最喜欢唱的歌,做着马悠生前最喜欢做的事。她们不想让兰花知道,那个常在高高的树下奋然救起坠落的兰花的人已然离去。作为马悠的替身,她们一起在雨林里小心翼翼看护着他那个来不及做完的梦。她们把保护雨林、再造雨林当成了一部与生命等重的经书来诵读。


不想让兰花知道,多么柔情,多么体贴,多么朴实,多么诗意的心声啊,难怪妻子在命运的重压之下,始终没有怆然而涕下呢!这不是老子“柔弱胜刚强”思想的形象再现么?试想,若以《兰花的守护者》,或者《永不终结的拯救》等比较刚性的题目来统摄全文,会是怎样的效果呢?责任有了,诗心没了!


忽然想起作家张承志曾经通过小说传递过的生存哲学:人生只为一两个美好的瞬间而活。看似幼稚、极端,其实极其深刻、有力。有一两个美丽的瞬间产生,一生的苦难、平庸、挫折、琐屑,都会被迅速照亮,并随之转化为幸福的营养。


张丽钧用“不想让兰花知道”将马悠妻子心灵的美丽瞬间定格、放大、延展,既照亮了全篇,也照亮了我们每一位读者的心灵,与张承志的思想可谓异喉同曲。



杨晓敏的《冬季》(见《60年小小说精选》)内容很简单:写了雪域高原上一群哨所官兵与一只红狐狸之间的故事;结构也很单纯,写了捉狐、享狐、杀狐、放狐,共四个场景,典型的“串画式”作品。


是关于人、兽“伦理”主题的作品,但依然诗心盎然,诗情浓郁。


比如被捕的狐狸,在哨长的眼中,不是一头小兽,而是“美的精灵”;即将受戮时的狐狸,“本能地痉挛起来,恐惧中闭上那美丽绝伦的双眼,悠长地哀鸣一声,悲戚之至”;被放生后的狐狸:蜷曲雪地,试探着抖抖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士兵们中间逡巡起来,待大伙让开一条路,便腾跃着向雪野掠去,士兵们目送一团滚动的红色火焰,没入辽远。


尽管也写了哨兵们的功利——用狐狸皮做条围脖,也写到了他们的残忍——一位士兵见哨长杀狐犹豫,竟然“哼”了一声,将雪花踢得迷迷蒙蒙,但这些都是为他们美丽灵魂的苏醒而做准备的,作者用画面将他们内心的搏斗放大,并最终让内在的善良之光喷薄而出,显然是为了赋予这些画面以更醇厚的意味。


王尔德说:“唯美作家的成功,并非他们追求到了美,而是他们追求美的过程中产生了美。”同理,画面美并非终极之美,在追求画面美的过程中,我们还应以文字作为沃土,让其间的内质美,如人性美、人情美、风俗美……葳蕤地生长起来。


而这,恰恰是需要一颗诗心的!


 


例文升格——


美好一瞬间


邱阳明


 


美,不一定要长久。也许,有时只是短暂的一瞬,却足以在你的心间留下永久的印痕,让你回味无穷。


莎士比亚说过:好花盛开,该尽先摘,慎莫待,美景难再,否则一瞬间,它就要凋零萎谢, 落在尘埃!


诊断:用自己的体验和莎士比亚的论述引出论题:美好一瞬间。但是,你们二者的体验同中有异,应该予以分析。


升格(补入):这说明瞬间固然美好,但是不努力追寻,不注意把握,美好,真的只能成为瞬间,而无法定格为永恒了。


听说在非洲有一种树,一生只开一次花,随后枯萎、死去。人的一生也一样,或许只为那一次美丽绽放的瞬间。


诊断:统观全文,文章在引入论题后,应该是想用3个画面感很强的现象,对一瞬间的美好进入深度分析,可惜的是前两者的分析笔墨像个蜗牛的触角,略伸了一下,就立刻缩回了,这样的文字很难具备充沛的说服力,也难以与水滴石穿的现象分析同声相应。


升格(变更):听说在非洲有一种树,一生只开一次花,随后枯萎、死去。这令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蝉的一生,地下17年的等待,只为一个夏季的纵情歌唱。一次对一生,一个夏季对17年,真的只是一瞬了。本是悲苦不堪的命运,却因为全情投入,乐观面对,悲苦的人生却因此走向了壮美和灿烂,这何尝不是永恒的美丽呢?


一个小女孩不小心跌倒,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路人一个个从其身旁擦肩而过,偶尔有几双目光投来,却无人问津。忽然一双大手伸过来,将她轻轻扶起,帮她拂去身上的灰尘。小女孩破涕为笑。这不是非常动人的瞬间吗?


升格(补入):何以故?人类的天良,恻隐之心复苏了!在这个大地上,总有心灵的阳光在照耀,不计较流言,不计较得失,只听凭良心的命令,让善意在举手投足之间得以自然地显现,尽管只是一瞬,但何尝不是美丽的永恒?


一串串水滴,敲着坚硬的大石头。一滴砰然落下,另一滴续而高悬。这是水滴石穿的形象描写,可能这个情景会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但水等的是把石头滴穿的那一瞬间,一滴水珠在石尖上落下,击在了石头中间,那最后一层薄膜也应着那一声,穿了。这一瞬间,水滴数十年努力的坚韧之美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尽情的演绎。一粒沙中见世界,一朵花上见天堂。水滴穿透石头的一瞬,我们看到了奋斗之美,挑战之美的闪光,那也是永恒的美丽啊!


法国作家左拉曾说过: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一个,可以让我永远记住的瞬间,那么我便白活了。我很欣赏这句话,人的一生倘若缺少值得记住的美丽瞬间,那么这一生的积累就好像一堆干柴,缺少了一、两点火星,是不能燃放出最美的火焰的。这样的一生岂不太庸常了?


所以,为了人生那美好的一瞬间,我们应该不懈奋斗!


 


(注:本文为福建《读写天地》中学版约稿。)


 

《文“身”诗“心”,多美丽》有1个想法

  1. 愚钝的我,来了多次,也把这篇文章多次品读。
    王尔德说:“唯美作家的成功,并非他们追求到了美,而是他们追求美的过程中产生了美。”极其喜欢这句话,我已经收录。
    是啊,写文章需要诗心。生活也需要诗心,这样的生活才有鲜活的美。庆兄,上次拜读了您学生写您的文章,对您的敬佩更深更浓,其实您就是极富诗心的作家、教育家。而我,文章太粗浅,行事太幼稚,实在太需要学习、不停地学习。[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呵呵,不带这么抑己扬人的啊!我也是典型的走卒一个,聊以欣慰的是尚有驽马十驾的精神。在不断的阅读、思索中,我渐渐感到苏格拉底说过的那句话像符咒,又像求知路上的旌旗,让我既敬畏,又充满动力。他说:“自知无知,才是真知。”你的话让我作此联想,但还是不希望你过谦。不忍,不舍啊!
    [/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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