舛误何以天下流传


舛误何以天下流传


汲安庆


给学生讲评中考真题,常被一些参考答案搞得瞠目结舌,很是纠结。


譬如,问《范进中举》中的“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一句,运用了什么描写手法,答案竟然是“语言描写”


我很奇怪:这种连小学生都能答得上来的题目,为什么要被拿来考初三学生?更为惊讶的是,如此简单的题目,命题老师竟然还会思考失误!


这是显而易见的心理描写!范进没有对任何人讲,只是在内心深处,自己和自己说罢了。可是这种内心语言向来是属于心理描写的范畴的!更何况,该句前面,极为清晰地写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注意,是“想”而不是“说”!铁证如山,命题老师为何视而不见呢?难道仅凭“宗师说”的字样,就可以敲定这是宗师的语言描写?既然如此,那么紧随其后的“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一句,又该如何判定?难道还是宗师所说?显然不是!如此,“语言描写”一说岂不是立显荒谬?


长期地研究命题,研究得连常识性的东西都丢了,这不能不说是研究的悲哀。“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老师倘若不追求学养的渊深,整天只靠吃老本,跟着感觉走,随着大流转,还高举科学化的口号,技能来,技能去,那么研制得时间再长久,学习的理念再先进,又有什么用呢?当我们开心地嘲笑某些影星、歌星、主持人,连很简单的历史、文学常识都不具备的时候,何曾想过:我们有时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


更为令人悲哀的是,还有为数不少的老师唯权威是举,不懂纠偏,不敢力争,只知带着学生一个劲地机械练习,导致舛误流布更广,混淆了学生的视听——事实上,教师本人起先恐怕也不见得就是很认同,但总觉得自己嘴巴小,专家嘴巴大,论证了也没用;或者像《皇帝的新衣》中的那些大臣,害怕说出来被视为幼稚、浅薄,不好意思表示异义,结果搞得原先尚存的一点独立思考,独立批判的能力也慢慢弱化、流逝了,这怎么能不叫人心痛!


某位青年教师特意让我做一道文言文比较阅读题——从甲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中找出一句话,作为乙文中“桀纣之失天下”一句的原因。


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考,我很坚定,也很自信地说:“应该是‘失道者寡助’”。


他激动地在空中舞了一下拳头,大叫:“知音啊,天地间到底还有明白人在!”


我很惊讶于他的举止,细问才知道:我和他的思考结果是一样的,但不能算全对,只能得1分;全对的答案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可以得2分,满分。


我徒有愕然的份儿!


从逻辑上讲,“失道”是“因”,“寡助”是“果”。“寡助”到何种程度?“亲戚畔之”!也就是说“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实际上是对前句“失道者寡助”中的“果”——“寡助”作了进一步的补充说明而已。两者之间,一为因,一为果;一为本质,一为现象,判然有别,根本毋庸置疑。


即使看不清其间的因果联系,也可以逆向追问:“寡助之至,亲戚畔之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失道!更何况,乙文中孟子很明确地说‘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也就是说失民是因为失心。但若探究何以失心,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失道。


退一万步讲,按孟子的思维逻辑,即使将桀纣失天下的原因归结为‘寡助之至,亲戚畔之’,这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表面的原因,而非根本的原因!”


“你没有这样和他们讲道理吗?”我问。


“讲啦。但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被说得急了,只抛下一句,我们还是遵照参考答案,即使错了,也错就错来,反正标准是一样的!”他很伤感地苦笑了一下。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急剧地紧缩了一下,也随即明白:他刚才的举动不是夸张,而是内心愤激之情的自然体现了。


标准一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知错犯错么,这算是哪门子的逻辑呢?错就错来,让思想肤浅者得益,让思想深刻者蒙冤,这哪里谈得上阅卷的公平,简直就是对孩子求真天性的集体屠戮啊!试卷中的误判,课堂上的讲错,与法庭上的误判,工厂里的操作不当,在本质上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刚走上中学讲台的那会儿,我还对一些老师悲叹的“中高考阅卷,简直是草菅人命”不以为然,觉得那是言过其实。可不幸的是,随着自己后来中考阅卷次数的增多,我觉得这种认识在某种程度上简直就是鞭辟入里,一剑封喉。


为人师表者,在决定孩子重要命运的节骨眼上,竟然还能在阅卷的同时,随意地聊天,嗑瓜子、玩手机,或者频繁地外出抽烟、喝茶、没尿也去厕所催尿,可是等到领阅卷补助时,竟然又出奇的全神贯注,且一一清点,唯恐有一张人民币的错漏。


为了防止高分、低分卷被复评,于是拼命地朝中间分数段打分。你无法相信,却不得不信,作文阅卷,能在一、两秒钟内快速完成一篇作文的打分,已经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有作文阅卷快手称,即使闭着眼乱打,也不会错得离谱。那么,其他题型中的主观题,又如何判定呢?好不到哪里去!本是仅供参考的答案,无一例外地被奉为唯一答案,然后按图索骥,有则给分,无则狠下杀手,或施舍性地给上一点,还美其名曰:判卷严格。天真善良的孩子们哪里会知道,自己平时的潜心积累,考场上的积极运思,因为老师的良莠不辨,好坏一锅煮,几乎全部付之东流。于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产生了!以前,天地悬殊的学生之间,班级之间,这时的语文成绩鸿沟竟然能被神奇地拉平。基于这样的情状,我们还能责怪升入高中的孩子们,痛定思痛后开始信奉“语文学不学都无所谓”么?我们还有脸埋怨理科老师的嘲笑“百无一用是语文”么!


从表面上看,语文舛误的四处流传似乎是无识、无才、无胆造成的,其实根子仍在于无德。无德,即使有识、有才、有胆,也不会被用到刀刃上,甚至还可能起更大的反作用。参与中高考阅卷的,哪一个不是所谓的“工作经验丰富”之人,哪一个不是“无重大阅卷失误”之人,哪一个不是白纸黑字,信誓旦旦,要对孩子的未来人生负责之人?可是这些外在的约束与提醒,对无德之人形同虚设。无德之人,想让他细究、较真,严谨、公正,无异于对牛弹琴。你让他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孩子,勤奋学习了很多年,却因这样误判导致未能进入理想的高中、大学,会做何感想,他不但不会因之而警觉,反而还能在内心笑话你的酸腐和假正经呢!


于是,舛误依然大肆流行,且以各种不同的方式。


前段时间,应一位编辑之约,对一些中考满分作文进行“亮点寻踪”。于是,我很意外地发现:2012年广东佛山的中考满分作文《夫妻之爱》,竟然是形神不差地拷贝了我一位学生的习作——《那个被风吹过的夏天》。该文在学校《九天湖文学报》发表后,被《作文世界》、《东方少年》等多家杂志转载,学生的名字叫雷蕾。但是,当这篇满分作文天下流传的时候,却并非署的是雷蕾的名字!专家煞有介事地从表现视角、写作手法、表达功力,对这篇改头换面的抄袭之作进行头头是道的点评时,唯独没有冷静、严肃地想想:这是否是学生的原创?我这样说并非是苛求每一位阅卷老师对每一篇优秀作文,都进行网上验证,但是对唯一一篇满分作文,要公布于众的优秀作文,则必须进行严格地审查,这其实也是一种责任,一种师德,或者说是一种起码的素养。照片被误用,是侵犯了肖像权;文章被盗用,是侵犯了著作权。涉及到违法的事情,岂能儿戏?难道一定要等被诉诸法律,舛误才会被不情愿地纠正?


忽然想到一位东北的语老师曾经在电子邮件中向我诉过的苦:她很怕哪一天被某种行政力量逼着去做中考真题。一旦去做,她可能比学生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没有参考答案,她感觉心中已经没底了。


我深有同感。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很多问题不敢轻易独立思考、判断、突破、发展,依赖参考答案已经像吸食鸦片一样上瘾的心理状态,恰恰是我们很多语老师不折不扣的合力造成的啊!因为迷信命题者的一家之言,不敢越雷池一步,结果是学生的思维被冷酷地格式化,教师自己也丧失了思维的生机。整个考试的过程,不是借试卷上的材料,驰骋自己的才思、而是按所谓的技巧,填上一些无关痛痒的公共知识。最好是揣摩圣意,一揣一个准。于是,平庸的思考成为正确答案,富有创建的思考却成为错误答案。想想吧,连复旦大学陈思和教授做中学语文试卷都错多对少,让周国平先生做自己文章的阅读题,都正确率极低,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机械、僵化,狭隘、猥琐,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仅扼杀了无数充满灵性的言语生命,也将我们语老师自己推向了舛误百出,万劫不复的境地!这真的叫人情何以堪呢?


读外国教育史的时候,曾经看到法兰克王国时期,阿尔琴为查理曼大帝的儿子所编写教材中的一段文字——


问:太阳是什么?


答:宇宙的光辉,天空的美丽,白昼的光荣,时间的分配人。


问:月亮是什么?


答:夜的眼,露的施者,风暴的先知。


问:星是什么?


答:天顶的图画,水手的导航者,夜的装饰。


问:雨是什么?


答:地球之库,果实之母。


问:雾是什么?


答:白昼的夜,视力的劳作。


问:风是什么?


答:空气的骚动,水的动乱,土的干涸。


问:霜是什么?


答:植物的迫害者,树叶的毁灭者,土的羁绊。


问:秋是什么?


答:年岁的谷仓。


一个成人,一个已经生活在古希腊、罗马文化被遗忘,文化教育水准大幅度下降的中世纪的成人,竟然毫无曾经沧海的世故,以童心、爱和智慧,将自然科学知识讲得那么真切,那么浅易,那么善良,那么唯美,而且富有极大的包容性和开放性,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阿尔琴是幸福的,因为当时的查理曼大帝已经意识到法兰克人的文化水平低,管理水平和能力差,已经痛下决心要通过教育提高法兰克人的文化素质。如果生活在所谓的讲究科学、追求高效的当下,不知他的这种凝聚个性化体验,又能直通自然本质的教材是否还能面世,并被视为正确答案,广为传颂?


 


 


 


 

《舛误何以天下流传》有2个想法

  1. 我也参加过多次调考阅卷,现象相同,感受更是相同![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很期望:阅卷,有德者居之,使阅卷不再令人生厌,而是令人神往的一件事。[/quote]

  2. 深有同感,现在的题均是一线教师出题,他们出的仔仔细细,我们做的战战兢兢。出题名师应该加强学养,不能固步自封。[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在云东兄的基础上再补充一点:答案的命制,讲究开放性;阅卷更应注意包容、融通。语文课像理科一样太精准,不知会扼杀多少有个性,有价值的思想呢![/quote]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