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可以再生如神明


竞争,可以再生如神明


汲安庆



上学期期末复习进入白热化状态时,一位老师有点生气地向我指出:“你们班学生,答案放到他们跟前都不会抄!”


我被他声讨得有点发蒙:不抄是学生应该恪守的竞争伦理,一种美德的表现,怎么在他那里感觉有点“二百五”的迹象了?


没据理力争,心里却感到一丝安慰:孩子们,在丛林法则大行其道的时代,你们没有投机取巧,没有八面玲珑,始终艰难而稚拙地听从良心的呼唤,或许会因之在竞争中吃亏,被无端地奚落,但在人格上,你们绝对是无愧的胜者和圣者!


置身应试的竞技场,我岂能不知一些所谓的常胜将军的伎俩?为自己的弟子开小灶,做贼似的偷印一些资料紧锣密鼓练习的,已经属于小儿科了;恬不知耻地泄题,还自诩押题如神,尽享别人惊羡目光的大有人在!在考场上能出神入化地指导学生答题,使别的监考老师和考生浑然不觉的有之!对学生的笔迹了如指掌,然后在所改题目上大亮绿灯的有之!甚至在合分、登分的过程中,故意犯错,提高自己嫡系弟子分值的,也有之。至于说派出学生侦探,或者亲自挂帅,刺探“军情”的,更是不在话下了。普通学校如此,重点学校概莫能外。校内监考、阅卷如此,校际亦然!只不过大家懒得点破罢,或是怯于点破,不屑点破罢了。


但是这些手段我真的不愿想,也耻于用。为了面子,名利,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以自我为体,以他人为用,甚至无所不用其极,这根本不是什么自我意识的高扬,而是和“宁可我负天下人,休使天下人负我”的自私心理异喉同曲。用战争思维,或者奸商心理对待考试中的竞争,即使帮助学生得到再高的分数,升入再好的学校,都很难获得学生真正的敬重。为什么?因为市侩和狡诈已经玷污了师者的操守。尽管这可以使学生,还有自己一时获利,但种下的不公平的种子,以及由此形成的猥琐、奸诈形象,无论对己、对人,都是一种永远的伤害,且无法修复。


功利驱使下的损人利己的灵魂迟早是要受到道义的审判的!



提及竞争,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周作人在《怀废名》一文中谈到的那则趣事——


一日,废名与熊翁(熊十力)论僧肇,大声争论,忽而静止,则二人已扭打在一处,旋见废名气哄哄的走出,但至次日,乃见废名又来,与熊翁讨论别的问题矣。


在学术观点上一争短长,甚至拳脚相加,却丝毫没有影响友情的笃厚,只因他们心中有真理光辉的照耀。在求知的路上,不唯名,不唯利,不唯辈分,不唯年长,只唯真理是求,或只唯实力马首是瞻,永远都是健康的治学伦理,这在亚里斯多德时代,就旗帜飘扬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抱着这样淳朴而高远的理想,竞争才会显得那样生气勃勃,学术才会获得真正的发展,令人神往。这或许也是民国时期的大学者,如黄侃、刘文典、熊十力等,即使狂狷不羁,出口贬人,却不令人生厌的重要原因吧!拓展到其他领域,真正的竞争者也无一例外地光明磊落,浩气盈胸,从来不阴暗地使绊,更不会想着将对方踩在脚下,或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就像王安石与苏轼,政见不合,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彼此的尊重与欣赏。


遗憾的是,当下的一些老师全然不顾这种竞争的伦理。比己强者,千方百计地设置路障,或造谣中伤,即使自己倒下,也要拉上别人做个垫背的;比己弱者,怡然自得地静观人家的尴尬与痛苦,然后放大自我的魄力与魅力——一些有点小权的老师甚至只招比自己弱的老师共事,或者甘愿与平庸者为伍,以彰显自己的出类拔萃,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这种教师长于竞争之术,之势,对于竞争之道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在猎取试题,题海战术,甚至指导学生不露声色地舞弊方面,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你对教材的苦心钻研,对课堂的审美营构,对学习兴趣的悉心牧养,漫漫旅途抵不上他的一蹴而就。没有学养没关系,没有创见没关系,将学生的求知兴趣训练得灰飞烟灭也没关系,只要分数上去了,利益到手了,一切都不在话下。


影响所致,老师之间正常的研讨也已经无法展开了,因为只要你胆敢发出不同的声音,便是和我唱对台戏,是瞧不起我,所以明知对方问题多多,错误多多,也不好明说,只能一个劲地挖掘亮点,并加以放大。没亮点,硬凑也要凑出一、两点。于是,争鸣消失了,竞争扭曲了,谄媚与虚无,挤兑与作假纵横天下!


如此狭小的格局、阴暗的心理,就不怕污染学生吗?就不怕学生将来跻身教育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要知道,灵魂荒芜了,分数再高,也无法拯救啊!


不怕!真理全在于一张嘴,就看你怎么说。学生还嫩,帮他获取分数,升入理想的高中、大学,他感激还来不及呢,谈何腹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等学生、家长的目的达到了,再谈理想、道德、操守也不迟。更何况,眼前的利益不得白不得。至于未来,想不了那么多!



出生于智利的大诗人聂鲁达这样说过:“我把所有的诗人都称作我的老师,这不是我的谦虚,恰恰是我的骄傲。因为要不是我熟读了在我们国土上以及在诗歌的所有领域写下的一切佳作,哪里会有我今天的一切。”


如果不否认超越他人也是一种竞争的话,聂鲁达的竞争恰恰建立在对一切优秀诗人谦虚、虔敬学习的基础上。因为谦逊,因为虔敬,所以更能放低自我,顺利地汲取他人的精神能量,从而使自己不断地走向优秀和强大。孔子所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庄子所说的“虚室生白”,西方人所说的“空瓶子才能装新酒”,无不在说明:成就自我的伟大,在知识面前,特别是有分量的对手(这里指广义的对手,意即试图超越的对象)面前,一定是怀了永恒的谦卑,并视这种谦卑为骄傲的!


请不要以为这仅是文人竞争的美德,武人之间,同样拥有。


小时候听《岳飞传》《杨家将》《隋唐英雄传》等评书,我常常会碰到这样的细节:某人蒙恩于对手,开战前,他一定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实在没办法,他也会先避让三招,再和对手搏斗,那种恩仇分明,义薄云天的敬重与理解,似乎触之可及。倒是那些惯使暗器,或者贼眉鼠眼地下蒙汗药的,往往都有人格或性格上的缺陷。


即使是前一阵子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亮剑》中的那位指挥作战,智慧、神勇,酣畅淋漓的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对身边的每一位对手,如楚云飞,山本一木,也都是怀了极其“重视”的心理,并灵活机动地采取合适的战略的,并非一个狂得没边,只生活在自我世界中的人。


非常奇怪的是,回到教育领域,不论是班与班竞争,还是科与科竞争,很多老师常常缺少谦卑的耐心。从教多年,我见识了太多有才华的老师从意气风发走向黯然神伤的场面,不是因为专业探索的挫折,而是来自周边“杀人团”的合力围剿。只要你说话,只要你行动,总能找到攻击你的把柄,然后无限放大,给你来个无风三尺浪,有风浪更高,由不得你不胆战心惊。


譬如,你勤于撰述,他们会说你不务正业;你鼓励学生课外阅读,他们或说你轻重不分;你精心设计题型,他们又会说你犯傻,不入流,放着现成的题型不用,或者干脆给校长打个小报告说你有自编题型,走商业化路线的冲动……连很多前来作报告,名震天下的学者、专家都可以被他们视作傻蛋,只会空谈,不会实战的软蛋,你一个近在咫尺的无名同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是有班级组、备课组在宏观调控吗?以团队为单位,而不是个体的独自为阵,恶性的竞争应该可以渐渐死灭的啊!


问题是个体间的丛林法则是可以向团队蔓延的!更何况,团队中的个体评比依然如故,所以竞争演变成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厮杀,导致胜者为王,或者“剩者为王”,就会永远地死而不僵了,甚至可以借尸还魂,活得更好!


运动是领导喜欢搞的,形式是领导喜欢看的,所以我可以照旧挂你的羊头,卖我的狗肉,以不变应万变,你又能奈我何!你说我思想没开窍可以,但总不至于被炒鱿鱼吧!更何况,分数是你学校和我不败的王道!


有了这样的评价机制,惯性心理,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连高分得主也怕上公开课,或者即使上了,且极力掩盖,依然可以感到形式主义之风劲吹了——别的不说,那种花哨的小组合作探究,有几个是自然生成,且探究出个子丑寅卯的!阴风所布,学生也变得出奇地老道:舞弊形式花样百出,制约对手不遗余力——偷别人的听课笔记,将别人的复习资料扔进垃圾桶,或者故意寻衅滋事,将对手搞得难以集中注意力学习的……这些行为何尝没有折射师者的生存哲学呢?早在十九世纪,教育学家赫尔巴特就认为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德性的陶冶,并积极主张学科能发展学生的经验兴趣、思辨兴趣、审美兴趣、同情兴趣、社会兴趣,以培养学生的思维力、审美力,友爱、谅解、合群的精神,可是号称文明、科学的当下的一些老师,对此竟然无动于衷,更别说警惕和反思了,这个世界即使闹翻了天,他们也可以照样活得滋润,活得实惠,活得坦然,一点都不受影响,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在讲李大钊的《艰难的国运与雄健的国民》时,我和学生谈起过其间蕴含的“险趣”,崎岖的境界,总是奇趣横生,很能磨砺一个人的毅力与智慧;在讲梁启超的《敬业与乐业》时,我和学生说到“竞争之趣”,“和同业的人比较骈进,好像赛球一般,因竞胜而得快感”。当时没有比较他们和我们某些老师的竞争观,现在猛然发现,前者以超越自我的种种劣根为乐,如克服怯懦、懈怠、平庸、狭小等,后者则以拓展与深化这些劣根为乐;前者即使涉及对手,也是以共赢,同进为前提,后者则以踩到别人,最好踩残、踩死别人为准则;前者充满了敬重与爱,后者则充满了算计与仇恨……


这怎么能不泯灭竞争的精神,合作的善意呢?



记得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的人文主义者皮科说过这样一句震撼心魄的话语——


上帝把人作为一个没有区别的肖像作品来对待,为的是使你能够自由地发展你自己和战胜你自己……你可以堕落成为野兽,也可以再生如神明。


这对我启发很大,竞争的大道其实正是为了更好地发展自己,战胜自己,使自己再生如神明,竞争的结局应该是努力走向“非零和”,绝对不是你争我夺,你死我活的搏杀,更不是堕落为践踏别人、残害别人的野兽!



(注:本文为《福建教育》德育版的约稿。)


 


《竞争,可以再生如神明》有5个想法

  1. 畸形的竞争衍生出了这样的教育生态,真是可悲![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唯分数是举,而忽略了德性的陶冶,教育走向失败几乎是必然的。欢迎杨老师的光临![/quote]

  2. 我钦佩敢说实话的教师,更钦佩在此环境中特立独行的教师,尽管这些教师在现实中失去了许多名利。汲老师的文章,我敢说所有教师都深有同感的。而且,那些卑劣的教师,总是深受领导喜欢吹捧的。看看汲老师的文章,心灵深处特有共鸣。对于人性的恶,尤其教育工作者心灵的扭曲庸俗势利卑鄙,我持极其悲观的态度。汲老师的这两篇文章,我都转载我博客里了,有汲老师在,我等不寂寞![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华东师大许纪霖老师在一次讲座中说:“我也许无法改变这个社会,但是我可以改变自己的课堂。”我深以为然。经营好自己课堂的一亩三分地,努力使学生健康、明媚地成长,每个老师都是可以做到,也是能够做到的。以此勉励自己,不留遗憾。感谢喜上眉梢的留言,说得痛快![/quote]

  3. “我见识了太多有才华的老师从意气风发走向黯然神伤的场面,不是因为专业探索的挫折,而是来自周边“杀人团”的合力围剿。只要你说话,只要你行动,总能找到攻击你的把柄,然后无限放大,给你来个无风三尺浪,有风浪更高,由不得你不胆战心惊。”
    阴狠自私、弄虚作假的小人真是得志、得势呀!到底是谁给它们提供了疯狂成长的土壤?!这原来所谓的教育净土……“毒瘤”早已无处不在!
    庆兄,这篇文章写得实、写得好,真该让那些主管教育的顶层领导看看…劣根不除,教育何来的健康、和谐发展?[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和小学比,我所捅破的问题脓疮,在中学恐怕更为严重,所以很容易发现罢了。成人世界,大家很习惯既成的局面,不愿搅乱,所以从领导到教师,只满足于相对的稳定就万事大吉了。反求诸己,实实在在做事,早已成了微茫的教育梦想了。[/quote]

  4. 汲老师的文章锋芒毕露,思想深刻,学习![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诗意栖居,我在内心深处也一直供奉着这样的信念。同道中人,握手![/quote]

  5. 好文章啊,看来汲老师那里的竞争好厉害,我见过我们这里有个政治老师责问班主任:你们班的学生就是答案放在他们面前都懒得抄。呵呵,和您所听见的用词上有点不同。李自新老师所说的现象,应该指我们身边的人——“乌合之众”的阴狠自私、弄虚作假吧,小心些总是好事。[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谢谢云东兄的提醒,很温暖。近日读陈平原的《当年游侠人》,里面提到了黄侃,曾经“自度不能与世俗谐,不肯求仕宦,”“一意学术,退然不与世竞”,感慨万千。不能做斗士,做个自得其乐隐士也未尝不可。权且以不谐的俗世警策自己,好好修炼自己![/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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