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烧”一回


轰轰烈烈“烧”一回


——与弟子书系列之七


汲安庆


一次闲聊,阿敏向我描述了他从优酷网“疯狂化学”视频中看到的一个画面——


一块二指宽的灰木炭似的金属锂刚被放进一个盛有清水的口杯中,便像导火索一样嗤嗤地“燃烧”起来,清水随之欢跳、劲舞。不一会儿,锂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外力,也能起化学反应,真邪门!”这个平时慵懒得让人心痛的大男孩露出难得的纯真,笑得大门牙都露出来了。


我一下子被打动了,这不是“飞蛾扑火”的金属版么?激情燃烧,不计利害地献出自我,多么高贵的品质啊!


锂和水相拥、相融,生成了氢氧化锂和氢气,从一个世界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从一种生命状态象,走向了另一种生命状态。


可是,别人眼中悲壮的死亡,在“锂”的心目中,是否为一种心甘情愿的奉献,疯魔痴狂的升华呢?


就像朱丽叶对罗密欧的真情告白:“我的慷慨像海一样的浩渺,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我给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是没有穷尽的。”真情恋人,的确是愿意失去自我,把自己完全融入对方的身体中去的。但这种融入不是自由的丧失,而是获得最大的自由。因为,在爱的国度,1+1不是等于2,而是趋向无穷大!


锂,其貌不扬,连冷血动物都算不上,是彻彻底底的“死东西”,可是它竟然能感应,能付出,且轰轰烈烈,这样的“热血心肠”,岂能不令人动容?


遗憾的是,如此的浓情也有人消受不起,或不愿消受,不屑消受。


小时候,我所在的村里有个男疯子,大家经常拿他取乐,一些淘气包甚至还捡起地上的土块扔他,将他当作投掷的靶子。听长辈们讲,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之一,因为追求一个女同学——也就是后来当上邻村小学数学教师,再后来嫁给镇长的那个女孩,不成,心里想不开,一急,就疯了。


那位男青年安静时,尚能显出几分英俊之气,可是一旦自言自语,就显得很搞笑了。特别是在路上遇到女孩的时候,他会更加失态:很忘情地笑着,笑得目不转睛,笑得口水直流,笑得人家女孩子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他还一脸痴迷地笑,将胸前的衣服笑得湿漉漉的。


那时候不懂事,我曾跟着同学起哄过,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太残忍!一个燃烧真情的男人,没有取暖对方,反而把自己烧毁,已经够不幸的了,还要遭到周围人的白眼,遭到我们没心没肺的嬉笑,这不就是鲁迅先生小说中经常抨击的“对人精神的虐杀”么?我敢肯定,当时几乎没什么人考虑到:那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恐怕也没考虑到男青年家中已经白发苍苍的双亲那忧虑、伤心的目光。我们也根本没想过:如果哪一天,我们,或者自己的亲人也像男青年一样被嘲弄,被侮辱,我们会作何感想?


有人说:“真正的诗人是能感受到天堂的欢乐和地域的痛苦的,看到别人被杀,是比自己被杀更苦恼的。”可是,当时陷入愚昧、庸俗的我们却没有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换位思考的自觉。


如今,人们自然不会遭受如此的精神之痛了。因为即使进入热恋状态,他们也会很理性。像决斗,警惕地打量彼此,提防着随时可能降临的伤害;像经商,精密盘算,多方考量,没有实惠,坚决不投入;像谈判,AA制、契约化,实在不行,一拍两散。为情而痴,为情而死(《如庄子·盗跖》中的“尾生抱柱”)的现象,在他们看来,简直太遥远,太荒诞,根本就是不值得,也没必要!


情爱世界是这样,学习世界何尝不是这样呢?


激情燃烧,将自己和作业、书本、老师的讲述融为一体,自由而陶醉地穿越古今、中外,让想象变得瑰丽,让情感变得滋润,让思想变得丰盈,让意志变得强劲,畅享学习充实之乐,生命成长之趣的人,又有多少呢?


我一直盼望着在清晨的花香中荡漾着的朗朗读书声,宁静的灯光下笃定、坚韧的书写身影,还有讲台上,或辩论台上,那意气风发,体现自己独特言语智慧的清新之论。可惜的是,这种快意而洒脱的景象,一直没有成为燎原之势。


更多的时候,大家是在考虑为父母而学,为打发无聊的岁月而学,为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子而学习。于是,拿学习要挟父母,疯狂攫取个人利益的事情来了;下课生龙活虎,上课恹恹欲睡的病态来了;一段时间梦游,一段时间用功的现象也来了!萎靡、怪异,将自己的学习生态搞得千疮百孔而不自知,却执拗地认为这是新潮,是酷,是书生意气,这哪里能体会到真正的激情“燃烧”的快乐呢?


上个世纪初期,大学者胡适提出:要以西方的少年血性汤”即充分发展的个性主义,来挽救濒于死亡的中国文学的命运,因为当时的中国文学已到了“暮气攻心、奄奄断气”的地步了。


他说的个性主义,正是“锂样人生,锂样情”的精髓啊!自由、平等,单纯、真诚,个性张扬,活力四射,这才是真正的青春气象!文学创造是如此,国家图强是如此,个人发展更是如此啊!


但是,有些学生竟然对此不屑一顾。在他们眼里,“激情燃烧”压根儿就是一种傻帽的行为,一种冒险的行为,一种可能血本无归的行为!于是心甘情愿地观望,麻木不仁地蹉跎,冷酷无情地算计,直到赤子之心尽失,道德责任全瘫,本是花季少年,却暮气攻心;本应朝气蓬勃,却行尸走肉。


三年前,一个学生在他的作文中这样写到:“我交朋友遵循一个原则:必须对我有利。否则,我干嘛和他交往呢?”看得我后脊梁直冒寒气,至今心有余悸。


如此理性、吝啬,自私自利,还指望有充沛的激情燃烧自我,温暖他人吗?


还是车尔尼雪夫斯基说得好:“一个没有受到献身的热情所鼓舞的人,永远不会做出什么伟大的事情来!”


既然这样,何不像锂一样地投入,锂一样地燃烧,锂一样地融化呢?


(注:本文为福建《海峡教育报》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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