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访”的三次经历

 “被家访”的三次经历


汲安庆


不知从何时起,我很反感家访。


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我的学生家长多为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政府要员、公司金领,忙碌的严重性更是可想而知,何必去给人家添乱呢?再说了,现在联系方式很多,学校还为每个班主任配发了电话卡,方便就在电话里交流,不方便就在QQ空间,或者通过MSNE-mail留言,一样可以达到沟通的目的,干嘛一定非得登门家访呢?再说了,想酣畅交流,完全可以利用周末或者放大假前夕,在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趁机抽出几十分钟,充分实现足不出户也能访的效果啊!


因此,对学校布置的家访任务,我一度很是抵触。除非万不得已,如各年段、各学科一齐出动,且有领导督阵,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外出的。


但有三次例外,是家长主动找上了我,更准确地说是“求上了我”,发自内心地恳求,其中一位家长甚至托到学校的一位中层,请我一定要“给个面子”。


套用当下的时髦语言,这算是“被家访”。



开学第一天的傍晚,疲惫不堪的我正准备去学校餐厅吃饭,突然接到学生阿海妈妈的电话:能不能辛苦一趟,去她家接阿海回校上课!


我很震惊,听说过溺爱孩子,但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溺”的。见识过强人所难,但从来没见过这样“强”的。很想拒绝,但考虑到是中途接手一个班级,一切都是新的,不能给人家一开始就留下畏缩、懈怠的印象,更何况从她那不无焦虑的声音里,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救命稻草般的期待。


身为正宗的大老爷们儿,的确不能无视一位深陷困境的女性的吁请。


我是乘校车、挤公车,再七拐八弯,然后询张三、问李四,才摸到她家的。


本以为阿海是位目露凶光,满脸横肉,声音大得可以将屋顶掀翻的主儿,没想到竟是个白净、含蓄的男孩,有点佛陀摩诃迦叶的味道,见我到来,眉宇间约略显出意外、羞赧的信息。


我道出自己的困惑,阿海妈妈苦笑了一下:“他是外柔内刚。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读初一时,他已经有三次拒绝上学的经历了,每次都是发生在长假过后。第一次是班主任亲自来带,第二次是帮他买了称心的手机才去,第三次是请一个警察朋友帮忙,将他绑到学校。可是,我不能总是请家人帮忙啊,再说绑也不是个法子,我担心会让他自尊受损,更不愿意去上学了!”


“学校会有那么恐怖吗?”我转过身问阿海。


阿海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低下,紧紧地鼓着嘴巴,不说话。


“你倒是跟老师说说啊!别人想到你们学校去读,都没这个条件;你倒好,还拽起来了……”他妈妈又开始了数落。


从言谈中得知,阿海属于单亲家庭的孩子,跟妈妈过,爸爸在江苏镇江开公司。基于这个弹性空间,阿海在读初一时,还特地转到镇江体验了一段时间,可是因为爸爸忙于应酬,且嗜好玩牌、喝酒,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理会他,阿海不乐意,又返回来了。


“这说明孩子内心有一杆秤,对好坏、轻重、对错,还是分得清的啊!”我忽然来了劲,“这样的孩子有前途,可以教!”


“可是他太懒了!懒得下楼,懒得吃饭,懒得买新衣服,懒得做各科作业,到这个年龄的学生,照理是很在意形象的,可他竟然一点不在乎。你瞧,他肚子周围的呼啦圈都有了!”阿海妈妈说到这里,不禁又苦笑了一下。


我发现阿海偷偷瞄了我一下,也笑了,笑得很纯真。


“那可不行,照这样发展下去,咱们阿海同学将来玉树临风的形象就给毁了!”我故作严肃状,“其实,勤奋与懒惰只在一念之间,就看你脑海中那个勤奋的我和懒惰的我,谁斗得过谁……”


阿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趁机问:“你不想去学校,是不是因为作业没做起来,怕老师批,同学笑,自己很没面子?”


他不安地点点头。


“这的确是你的错!学生不做作业,就像老师不上课,农民不种地,警察不抓坏人一样,是很不负责的行为。不过你能知道羞愧,还是让老师萌生了新的希望。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个错呢?”我安慰他,并继续开导,“作为班主任,我能承诺的是:会和其他科老师协商,让你迟一段时间再交暑假作业,但是你要确保不折不扣地完成。可以吗?”


阿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是六年前的事了。看上去仅是做了一次简简单单的“救火队员”的工作,可是直觉告诉我又不是这么简单。零距离接触,无论对家长,孩子,还是我自己,那种轻松、温暖,淡定、沉静的心灵气场,似乎直接决定了今后和畅对话的走向及成效。而对阿海言行细节的密切关注,以及对他热情、自信、坚韧、勤劳等品性的养护和巩固,则成了我马大哈个性的最好救赎。



学习《傅雷家书两则》,在理解把使自己消沉的事情视为“心灵的灰烬”时,我主要是从“热度”的角度诠释的,像火焰一般炽热,只能灼伤自己,比如有些人经常沉陷在让自己消沉的事情中拔不出来,每沉陷一次,心灵的伤口就被撕裂一次。但是冷却它,视之为心灵的灰烬,则会有效恢复心灵的创伤。


阿儒聚精会神地听完,却举手提出了另外的见解:“心灵的灰烬告诉我们,要将昔日令自己消沉的事情放低、放轻,因为只有这样,负面的情感才会像灰烬一样随风而逝。”


我不由得眼睛一亮,说得多么独到,多么深刻啊!他是从“轻”的角度解读的。教了好多届,却没有一个学生说出,我自己也没钻研到的一种深度鉴赏,竟然被他轻松完成了!而学部主任向我提及的去阿儒家家访的理由也终于找到了!


说起阿儒,更多的是让我纠结。


刚接手初二(5)班时,让他做纪律督查,全班竟然没有一个人支持他。问他有何感想,他脱口而出:“凭什么要他们支持,我又不是为他们而活!”说到做到,下课后,他真的不和班上任何人来往,还丝毫不感到孤独和落寞。


班里有3杆“烟枪”,经过软磨硬泡,两个已经彻底缴械,只有他依旧故我,最嚣张的是在生活区不满3天的时间被抓到5次。他的母亲在家中发现这一秘密,急得直哭,他后来虽然没有再次被抓,但只是更加隐蔽而已。


最恼人的是一次上化学课讲话,课老师让他去办公室,他竟理也不理地就去了电脑教室。老师伸手拉他,被他用力一推,差点摔倒。因为他是位肌肉男,那位男教师没有和他继续较真,却把满肚子的怨气撒到了我这里。尽管最终慑于我这个班主任的压力,感到自己确实很冲动,并向化学老师道了歉,但是对化学课的那份虔敬感,始终没有形成。


现在,机会来了!


和阿儒父母见面,我先当着阿儒和两位同事的面,谈了他作业书写的一丝不苟,谈他对卫生值日的恪尽职责,特别是关于“心灵灰烬”的个性化解读,我作为重点资源进行开掘。在我看来,这不单单是一种优秀的语感能力,而且也是一种生命融合的自觉,一种推己及人的人格素养,其中还包括了善于倾听,乐于联想,深于分析的学习素养,这也是一种心灵健康的标志。


阿儒听得脸上的线条很柔和,他的父母也眉头舒展开了。


这时,我将话锋转到了他的缺点,并表示了自己的看法:阿儒弱的不是理解力,而是向自我缺点挑战的勇气和毅力。一个能特立独行,将外在的压力扔到十万八千里的人,为什么不能直面自己的不足呢?比如抽烟,又不是吸毒上瘾,就那么难戒吗?


阿儒很不好意思,有点结巴地说:“老师,我会……我会尽量克服的。”


“不是尽量,是尽力,竭尽全力,不给自己的坏习惯留下任何余地!”我说得很果断,很豪壮。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阿儒父母很开心,一个劲地感谢我们看得起他们全家,牺牲休息的时间,亲自登门,并激动地告诉我:“孩子很喜欢您的语文课,回来经常绘声绘色地谈起您上课的情景和内容……”


这反而一下子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内心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传的幸福。


一位哲人说过:“爱就是心甘情愿地被损耗。”我只是损耗了一点点的时间,没想到却收获了如许的感激。想想自己先前的那些反对家访的想法,忽然感觉自己不是也给懈怠、粗疏等陋习留下很多合理化的解释吗?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阿儒实际上比我并不差到哪里去啊!


 



去阿兴家家访,数学、英语、物理老师都去了,可以说是被“求着”去的,阿兴妈妈亲自开车来接,十分隆重。


阿兴是数学、英语、物理各科只考十几分的主儿,心态特好,整天乐呵呵的,不早到,也不缺席,但是很少看到他主动复习的身影。倘若没有老师在场,他不是在看《新概念作文》、网络小说《刺客》之类的书,就是在和周边学生说闲话。在家里,他会疯狂地上网,没日没夜的。暑假,他爸爸花了20000块钱给他在厦门一家补习中心找了一对一的辅导,结果他学了一半时间就放弃了。他爸爸实在气不过,和他动起手来,结果却反被他揍了一顿。


“不怕老师笑话,因为这个儿子,我的生活品质降低了太多、太多。”自办一家审计事务所的阿兴爸爸,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是谈起儿子的学习却满脸的忧郁和不自信,“我的家族指望他将来考个大专都很悬啊!”


“这个期望也太低了吧!”教物理的老师说,“阿兴物理课很专注的,每次小测也都及格了啊!不过,要是会预习,会复习,就更理想了。”


“阿兴昨天晚自习独立做对了两题数学题,这让我看到了希望。”数学老师补充道,“勤能补拙,就看阿兴今后有没有这个毅力了。”


“现在每天的十五个单词检测,阿兴也能及格。只要把这种状态保持下去,再多用点心思,会有大突破的。”这学期新上任的英语老师毛军也趁机打气。


阿兴站在一旁,头不停地点着,好像是表示认可,更好像是幸福占据身心后无意识的动作。我一下子意识到:在他平时的学习岁月里,这样温热的表杨,可能太少了。


谢谢老师们,他初二是彻底放弃了英语啊,还说要从语文、数学学科上提分。”阿兴妈妈眼眶有些湿润,“他现在有这样的变化,我们做父母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我也借机回忆了阿兴上学期脚踝骨折好了以后,不让他劳动,他还坚持做重活的事情,安慰阿兴父母:这个孩子内心其实是善良的,以后也一定会刻苦学习,尽自己的孝心的。


“阿兴,你说是吗?”我微笑着问他。


他涨红着脸看着我,很真诚,也很清晰地说:“我会的。”


阿兴爸爸的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流了出来,他双手合十,不停地抖动,抽泣着说:“谢谢各位老师,谢谢各位老师!”


我没料到会出现这个场面,这可是我从教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男性家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掩饰地流泪啊!不到动情处,谁会这样呢?


老师用手指轻抵了阿星一下,阿兴立刻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他爸爸,并深深鞠了一躬,说:“爸爸,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阿兴爸爸的眼泪流得更欢了……


如今的阿兴,诚如所言,开始默默发奋了,很少看到他随意高谈阔论的面影,也没有一次听阿兴父母反映他回家沉湎电子游戏的现象了。


我时常扪心自问:那次交流真的有很高的教育含金量吗?似乎没有。可都是寻常的话语,为什么会产生连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效果?想的次数多了,一种认识逐渐清晰起来,那就是:相同的话语在不同的场合,其发挥的作用是不一样的。何以故?场地不同,心境不同,教育气场的强度也是不一样的。特别是缺乏眼睛的参与,以及宁静心境的保证,爱的情愫的慢煲细熨,教育的质量是要大打折扣的。


古人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家访或许在无意中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各自真诚的本性,所以更容易培育一个崭新的精神生命吧!


这样想来,自己心灵结冰,却浑然不觉的日子似乎已经很久了。科技技术再发达,沟通的渠道再多,都不能成为取消家访的堂皇借口。我们无法抗拒“快时代”,但可以控制自己的“慢生活”。


而家访,或许是慢生活中的一种土得有些不入流的形式吧!


 


 

《“被家访”的三次经历》有1个想法

  1. 为了一群这样的学生辛苦并幸福着,读罢,感动处,我不禁一次次泪潸潸。[quote][b]以下为汲安庆的回复:[/b]
    欣慰着你的感动,没有什么比文章引起别人共鸣更幸福的事了。文章放在这里,《课堂内外》的周彦编辑写信征求我意见,拟刊登于该刊“家校互动”栏目,也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追求真善美,看来真的是感动人心的不变的主旋律。[/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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