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圆桌:名人忆童年

主题圆桌:名人忆童年


                         汲安庆


主题导引:无论幸与不幸,顺与不顺,童年的经历都会成为一个人生命中的重要记忆。不断地反顾童年,陶冶万象,总能获得蓬勃的诗意,灵动的智慧,还有簇新的希望。在机巧心、功利心日益膨胀,真实自我日渐沦丧的今天,回到童年,荡涤潜滋暗长的朽气、俗气,恢复久违的生气、灵气,更是自赎、自强,永葆年轻态的理想之道。


别忘了,飞得再高,心灵的“线头”依旧在童年!


1、书塾与学堂(节选)


郁达夫


我的初上书塾去念书的年龄,却说不清理了,大约总在七八岁的样子;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在烧年纸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朦胧想睡了,尽在擦眼睛,打呵欠,忽而门外来了一位提着灯笼的老先生,说是来替我开笔的。我跟着他上了香,对孔子的神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立起来就在香案前面的一张桌上写了一张上大人的红字,念了四句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第二年的春天,我就夹着绿布书包,拖着红丝小辫,摇摆着身体,成了那册英文读本[①]里的小学生的样子了。
    
经过了三十余年的岁月,把当时的苦痛,一层层地摩擦干净,现在回想起来,这书塾里的生活,实在是快活得很。因为要早晨坐起一直坐到晚的缘故,可以助消化,健身体的运动,自然只有身体的死劲摇摆与放大喉咙的高叫了。大小便,是学生们监禁中暂时的解放,故而厕所就变作了乐园。我们同学中间的一位最淘气的,是学官老师的儿子,名叫陈方;书塾就系附设在学宫里面的。陈方每天早晨,总要大小便十二三次。后来弄得光生没法,就设下了一枝令签,凡须出塾上厕所的人,一定要持签而出;于是两人同去,在厕所里捣鬼的弊端革去了,但这令签的争夺,又成了般学生们的唯一的娱乐。

    
陈方比我大四岁,是书塾里的头脑;像春香闹学似的把戏,总是由他发起,由许多虾兵蟹将来演出的,因而先生的挞伐。也以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者居多。不过同学中间的有几位狡滑的人,委过于他,使他冤枉被打的事情也着实不少;他明知道辩不清的,每次替人受过之后,总只张大了两眼,滴落几滴大泪点,摸摸头上的痛处就了事。

    
我后来进了当时由书院改建的新式的学堂,而陈方也因他父亲的去职而他迁,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和他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这机会大约是永也不会再来了,因为国共分家的当日,在香港仿佛曾听见人起过他,说他的那一种惨死的样子,简直和杜葛纳夫所描写的卢亭,完全是一样。


阅读点拨:从早坐到晚的书塾生活,在很多人眼中恐怕是苦行僧或者炼狱般的生活,但是作者多年后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快活得很”。“身体的死劲摇摆与放大喉咙的高叫”成了健身训练;臭烘烘的厕所成了乐园;老师唱对台戏成了“春香闹学”的现代版。甚至被老师揍得掉下大泪点,也成了快乐的记忆。这便是将单调、乏味酿造出情趣和快乐童年神奇!

2、       过年恨(节选)

许钦文


阅读导引:认干亲是中国特有的民间习俗,其中寄寓了“逢凶化吉,富贵绵长”等意义,文中提到的“白糖”“桂圆”“全鸡”“糖菩萨”更是含了甜蜜、圆满、福佑等祈愿,民间文化的色彩很浓郁。可是,在童年许钦文的眼中,这是迷信和虚伪的表现,一个劲地躲避,甚至认为可恨,你同意吗?


于言论不自由以外,幼时过年,我还有觉得可恨的,就是照例去拜干娘的岁。


我怕拜岁,元旦可以故意起身得迟,一起身就跑到街上去看花纸,拨糖。要我向人伏地跪拜固然不甘心,人家向我伏地跪拜也不愿意接受;当时年纪虽然还小,可是成人的侄子侄媳妇得向我伏地跪拜,觉得受不了。


拜干娘的岁是我一个人的事,挑选日子,特地雇得船摇到十里路远的城里去,是躲避不了的。送去两坛小京庄的老酒,一担四盒,一对提盒,莲子白糖,桂圆全鸡。


干娘白面团团的很和气,总给我预备着花炮,糖菩萨。糖菩萨我所爱;但拜一拜是不来的。到了干娘的面前,我照例躲到带我去的大姊的老奶母的布裙后面。叫声干娘更不愿意,我总这样想着,既然和我的父亲没有关系,何必叫她做娘呢。实在她并没有到我家来过;无非因为我的大哥夭亡,怕得我也养不大,所以结下这一份干亲,因为干娘是儿女成行的。迷信和虚伪的礼节,成了我幼时过年可恨的第二点。


                       3童年的玩具(节选)


王安忆


阅读导引:一两个沙坑,竟然能催生出孩子无边的想象和情趣!在美餐、战壕、城堡、湖泊等情景中不停转换,看似简单、稚气,在孩子,却体验了穿越时空的快乐,还有坐拥世界的幸福。可是科技便利却在无形中剥蚀了慢生活中滋生的很多乐趣,仅剩下飞转、疾驶、尖叫,以致有人不无愤激地说“现在的儿童像老鼠,一出生就有了胡子”。王安忆从玩具的角度,揭示了儿童被异化的现实,令人惊耳骇目。


从小,我就是个动作笨拙的孩子。儿童乐园里的各项器械,我都难以胜任。秋千荡不起来,水车也踩不起来,跷跷板,一定要对方是个老手,借他的力才可一起一落,滑梯呢,对我又总是危险的,弄不好就会来个倒栽葱。而且,我很快就超过了儿童乐园所规定的身高,不再允许在器械上玩耍。所以,在我记忆中,乐园里的游戏总是没我的份。但是,不要紧,我有我的乐趣,那就是儿童乐园里的沙坑。


  那时候,每个儿童乐园里,除了必备的器械以外,都设有几个大沙坑,围满玩沙子的孩子们。去公园的孩子,大都备有一副玩沙子的工具:一个小铅桶和一把小铁铲。沙坑里的沙子都是经过筛选的,黄黄的,细细的,并且一粒一粒很均匀。它在我们的小手里,可变成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它可以是小姑娘过家家的碗盏里的美餐,它可以是男孩子们的战壕和城堡。最无想象力的孩子,至少也可以堆积一座小山包,山头上插一根扫帚苗作旗帜,或者反过来,挖一个大坑,中间蓄上水作一个湖泊。或者,它什么也不作,只是从手心和手指缝里淌过去,手像鱼一样游动在其中,细腻,松软,流畅地摩擦。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儿童乐园里的沙坑渐渐荒凉,它们积起了尘土,原先的金黄色变成了灰白。然后,它们又被踩平踏实,成了一个干涸的土坑。最后,干脆连同儿童乐园一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型或者小型的游乐场。过山车,大转盘,宇宙飞船,名目各异,玩法一律是坐上去,固定好,然后飞转,疾驶,发出阵阵尖声锐叫,便完了。


     (注:本篇为《语文报》陈树廷编辑的约稿)





[①]当时中国没有自己的英文课本,用的是英国人编的读本。书中有一幅插图:一位年老背曲,拿着烟管,戴着眼镜,拖着辫子的老先生坐在那里听学生背书,立在先生前面背书的,也是一位拖着长辫的小学生。



[②] 打,,量词,12个为一打,一打就是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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